沈寄發現席間魏楹的兩個學生都在和她拉攏着關係,何容聲還表示要帶妻子上門拜訪。至於皇長子,看起來倒真是很溫和一個人,跟皇帝大不一樣。因此,他比他老子更得文官集團的喜歡。沈寄想了一下,這兩人怕是想請她勸魏楹不要辭官。那可不行,她是這世上最巴不得魏楹辭官的人了。
小芝麻和小包子還不太懂得上下尊卑,兩人盯着兩個師兄看了半晌,然後碰頭說悄悄話。沈寄估摸他們在比較這倆人誰更好看些。
因爲將師母只擺出一副出嫁從夫的架勢,不肯接他們的話。兩人便只有直接和魏楹說道了。魏楹其實對這兩個學生都是很喜歡的,尤其皇長子的地位決定了他將來極可能是太子,也就是能夠實現自己政治主張的人。想當初賈誼三十二歲就憂鬱而亡,不就是因爲全心全意教出來的長沙王太子墜馬死了麼。他對皇長子的期望其實也是非常之高的。帝師可相當於文人的最高榮譽了。
不過,有些時候便是這樣的最高榮譽也只有割捨了。
林子欽又被請過來接人,魏楹方纔當着妻兒並沒有勸皇長子過多的話。他這個當舅舅的卻是真心怒了。險些壓不住火氣直接就衝口而出。沈寄忙打圓場,拉了小芝麻小包子過來給他行禮,叫他‘林叔叔’。
林子欽來得匆忙,頭髮甚至還有些溼,顯見剛纔正在家沐浴。他也不知道沈寄的兒女在此,沒帶什麼可以拿來做見面禮的東西,還是皇長子從貼身隨從手裏拿了兩樣從背後遞給他。皇長子的見面禮上次遇到小芝麻就給了,連小包子都託她帶進了內宅。方纔見面何容聲自然也給了。
拿人的手短,而且畢竟不是普通的外甥,林子欽就把已經到嘴邊的話憋回去了。卻是衝着魏楹來了一句:“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學生!”
魏楹挑眉,他教皇長子才一月的功夫。而且他聽說從小偷偷帶着嵐王世子溜出王府的就是眼前這位仁兄。於是面對這樣的抱怨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林子欽一樣。
沈寄問清林子欽還沒有喫晚飯,便讓人進來收了桌子,自己下廚繫上圍裙做了幾個拿手菜。
皇長子和何容聲對視一眼,方纔沈寄招呼他們很是熱情,卻只是讓廚下多做幾個招牌菜,沒有這個親自下廚的待遇。看來小舅舅和夫子師母的關係不簡單啊。
林子欽端着酒杯笑道:“哦,我同你們夫子還有師母認識十來年了。”
魏楹笑看他一眼,意爲你可有臉告訴他們你與我們夫妻是如何認識的。林子欽臉上訕訕的,轉頭見到季白不由一愣。當年沈寄踹林子欽的時候,目擊證人便是當時才八九歲的季白。這幾年也陸陸續續見過好些回,因此能認得出來。
他低頭和小芝麻說話,“那個時候在揚州阮家的園子裏見過你,你一隻盯着我的鎧甲看。”
小芝麻摸摸頭,她不記得有這回事。
“小芝麻你那時還沒滿週歲呢,不過是看到林叔叔的鎧甲在陽光下反光才盯着他看的。”沈寄推門進來,後頭跟着端菜的小二,還有一個拿着酒壺。
皇長子和何容聲道:“那時我們也在呢。”
沈寄帶着小芝麻和小包子去逛街,把空間留個這四個男人。
市集上人有些多,小芝麻和小包子都是由下人抱着走的,兩姐弟四處張望着。魏楹送走了人過來的時候,三母子正坐在街邊看手藝人捏麪人。捏的正是小包子和小芝麻,
小包子手上已經拿了兩個或坐或臥的麪人‘小包子’了,可是覺得還是沒有看清楚,便道:“再捏一個。”
那手藝人看他們一家子衣着華美,便立即又捏了一個站立的。
沈寄面覆輕紗,在旁邊搖着宮扇等着,小芝麻也握了一柄小的給自己扇,“娘,他還要看多久?”
“他怕是想學人家的手藝呢。”傻小子也不想想,這是你看看就能學得會的?
沈寄轉頭對季白道:“給這人一些銀子,讓他明日過府來捏給大少爺看。”低頭對小包子道:“明兒再看吧,今晚咱們四處逛逛。”她扭頭一看,正要招呼人去看看魏楹那邊結束沒有,就見到他已經站在自己身後了,“哎,你怎麼也不出聲啊?”
魏楹笑笑,“看你跟兒子一樣,瞧得挺入神的。”
小包子笑嘻嘻的站起來,他的三個麪人已經分別裝進精緻的小匣子裏。他不忘叮囑那捏麪人的一句:“明天記得來哦。”
“少爺放心,小的一定不會忘。”他得了二兩銀子,歡喜得跟什麼似的。這種富貴人家的少爺,怎麼可能把他喫飯的本事學了去。而且,他學去有什麼用啊。如果明日上門,能把這小少爺哄開心,得的賞一定更多。
往前走不多久,有個玩雜耍的,小包子看圍了一圈人便探頭去看,正好裏頭在噴火,他便要下人抱着他往裏擠。小芝麻也來了興致,兩姐弟的臉被火光映得紅通通的,煞是好看。
魏楹輕聲道:“你啊,也太慣着他們了。慈母多敗兒!”
沈寄不客氣的道:“哪次教訓他們不是我出手啊?你這個扮紅臉的憑什麼說我?”他們家明明是嚴母慈父,他還好意思跟她說慈母多敗兒。小芝麻都開蒙了,以後能玩的時間會越來越少。小包子過兩年就更慘了,魏楹肯定會跟填鴨一樣什麼都逼着他學的。這個時候能慣就慣着些吧。
回去的馬車上,兩姐弟還互相‘噴火’,弄得口水亂噴,沈寄也遭了池魚之殃。於是拿起宮扇在兩姐弟頭上一人拍了兩下,“以爲自己是葫蘆娃啊!”
魏楹騎着馬,聽到動靜掀開窗簾看了看,將兒女耷拉着腦袋便知道又被沈寄給教訓了,悶笑兩聲放下車簾。他們三母子離開後,皇長子和何容聲還有林子欽不約而同的說起現任京兆尹處事有些操切了。而且手段未免太生硬了一些。這樣對皇帝的名聲有影響。
皇長子更是說:“要是夫子一定不會如此。夫子處事一向是外圓內方,外儒內法。”
魏楹心道:你父皇便是這種性子,處事操切,手段生硬。他喜歡的臣子也多是這樣的,也就凌大人好些,時時查缺補漏的。這不會就是凌大人一心苦留他的緣故吧,拉他下水,一起收拾爛攤子?還有皇長子,已經禮賢下士到這個份上,心不可謂不誠了。
下馬車的時候,兩個玩了一晚上的小屁孩已經睡着了,沈寄讓人把他們抱回屋,用熱毛巾擦了手腳脫衣睡下。回到屋裏自行拆了釵環,看魏楹有些走神便道:“你是不是有些動搖了?”
半晌,魏楹搖搖頭,“開弓沒有回頭箭,不然豈不成我矯情。”
“你到底讓徐方給你開的什麼毛病的方子啊?”徐方居然也肯。
“風痹之症。”
沈寄噗嗤聲笑出來,這個毛病可是冷暖自知,說嚴重不嚴重,說不嚴重也嚴重。而且到底嚴重不嚴重,只有本人才清楚。怪不得徐方肯呢。而且,魏楹的確是有點這個毛病的。他畢竟小時候在水池子裏泡過那麼久嘛。雖然沒淹死,但留下些毛病還是有的。
魏楹瞪沈寄一笑,“別笑了,罰你伺候爺沐浴。”
這個鐘點了,是想拉着她洗鴛鴦浴吧。回頭丫頭收拾滿地溼淋淋的浴室,豈不是什麼都知道了。還不及拒絕,已經被魏楹打橫抱起,幾步進去直接把她扔在了大浴桶裏,頓時濺起好大的水花。
沈寄看看身上溼透的衣服,惡小向膽邊生,拉着魏楹的頭就往水裏按。力氣不如人,功敗垂成!不過好歹把魏楹身上也弄得溼噠噠了。
兩人鬧了一場,魏楹被沈寄踢下牀去把兩人的溼衣服放進了桶裏,裝作是換下來泡着的,好歹掩飾一下。至於滿地的水,就沒有辦法了。
“又不是泡溫泉,你不要再胡鬧了!”
魏楹這會兒脾氣比什麼時候都溫順,笑道:“你想泡溫泉啊,行啊。溫泉池子是比大木桶擺佈得開些。不過,不許帶小芝麻和小包子。”自從有了這兩娃,他真是好久沒有享受過溫泉池子裏的激情了。
“他們肯定要鬧的。”
“那我在旁邊給他們挖個小池子。”
“隨便你。”沈寄頓了一下道:“你辭官以後,每天做些什麼啊?”
魏楹沉默了,他最擅長的兩件事:讀書、當官。不當官了就在家讀書麼?
沈寄柔聲道:“仕途一時榮,文章千古事。就致力於做一個學問大家好了。而且,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咱們一樣都不耽誤。”家裏不缺銀子,沈寄已經暢想過幾回未來的美好生活了。
“嗯。”魏楹應了一聲,然後拍拍沈寄的背,“睡吧。”
沈寄心頭嘆口氣,他果然還是留戀官場不捨得走。只是因爲龍椅上的那個人才做出這樣的決定的。不過,好日子有一年是一年吧。
第二天小包子便惦記着那個手藝人上門的事,一大早的就讓小廝出門去看人到了沒有。結果那手藝人還沒到,倒是迎了個遠客。
魏楹上衙去了,沈寄纔剛梳洗完,聽凝碧進來說小包子的小廝領了一個自稱來自華安的故人進門。華安府的人這些年和魏楹沈寄一直有書信往來,只是華安那邊這幾年都沒有人中舉,也就沒有人進京趕考。不像淮陽還來過八個舉子備考時借住。這也是華安地處偏僻文教不開化的原因了。不過不偏僻,魏大娘也不可能帶着魏楹在那裏躲了那麼多年。倒是虧得魏楹居然還把書讀了出來,金榜題名。
“嗯,我去看看。”
因爲來人一身風塵僕僕,和這個華麗的府邸完全不搭,所以小廝沒把人往正堂領,而是領到了偏廳。這已經是因爲他說他是華安來的,是魏楹和沈寄的故人纔有的待遇了。他們年年往華安寄銀子的事,府裏上下都是知道的。
沈寄聽說客人被領到了偏廳,沒好氣道:“都是些看菜下碟的傢伙。”
凝碧勸道:“奶奶,咱們府裏已經很好了。”
來人報的姓名沈寄覺得很陌生,只知道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可府裏除了她本人,別人也不認得華安來的人,便只好自己來接待了。
沈寄邁步進去的時候,那人忙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十分侷促的樣子。只覺得這裏整個就跟傳說中的皇宮一樣了啊。
“寄魏、魏夫人”
凝碧看到沈寄一下子就笑了起來,拿手指着對方道:“哈哈,二狗子哥!你報大名我還真一時沒想起來。快坐快坐!”看到旁邊茶和點心水果已經上了便道:“喝茶喝茶!”
凝碧看到沈寄的動作心道好在府裏的下人雖然看菜下碟,可基本禮數還是不敢失了。看來這位還真是爺和奶奶的故人。
“怎麼想起上京來了?對了,你用過飯了麼?”
二狗子看沈寄還如當年一般,沒有眼睛長到頭頂上的毛病便道:“剛喫了兩塊點心。寄魏夫人,我和王二叔一起來的,他現在在客棧。”
“怎麼回事兒啊?”
“我們昨晚挺晚纔到,一時找不到這裏。可昨晚王二叔突然發了痢疾。要不是說出是來找你們的,那掌櫃的都要把我們兩個外鄉人攆出去了。”
沈寄擰眉,“看過大夫了麼?”
“用土法子治了,好些了。”
“住哪家客棧?”
二狗子報了名字和地址,沈寄把劉準叫了過來,讓他派幾個小廝,用馬車把人接來,人接來了再請大夫。
“我看你這塊頭兩塊點心也不抵事,而且喫多了膩味。凝碧,讓廚房下一大碗麪來。”沈寄心頭估了一下他說得地方,還遠着呢。八成是一大早起來就問着找來了。就是喫了東西,現在肯定也餓了。
“是。”
“寄”
沈寄笑笑,“你還是就叫寄姐吧,我聽着都替你難受。對了,凝碧,把小芝麻小包子叫過來。”一邊又道:“你們不會無緣無故的上京來,出什麼事了?”
二狗子正要說,小芝麻和小包子進來了。沈寄便教他們叫伯伯,兩個孩子乖乖的叫了,眼底不掩好奇。
二狗子拿了兩個竹編的蚱蜢給他們,“要置辦什麼見面禮也置辦不起,想起你小時候喜歡這個,就編了幾個。”
一會兒,面來了。下人聽說了沈寄的態度,這面下料可足了,大塊大塊的肉堆在裏頭。素菜紅油漂浮着,讓人看了就很有食慾。沈寄讓下面就是因爲面來得快,而且不至於擺了一桌子菜讓人不好猛下筷子。
沈寄笑道:“這樣,你先喫麪,我讓人去衙門告訴魏大哥一聲,讓他中午回來一趟。到時候你直接跟他說。”能讓二狗子和王二叔找到京城來的肯定不是小事,得魏楹出面去解決。
“不敢耽誤他的公事。”二狗子站起來。
“沒事兒,他這會兒清閒。你快喫吧,不然面坨了。”
小芝麻小包子看着那個大海碗咋舌,好能喫啊!沈寄瞪他們倆一眼,讓他們別盯着人家看。
小芝麻便道:“伯伯,你喝湯!”
二狗子點點頭,“好、好。真是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比我可命好多了!”沈寄感嘆道。
“那倒是!不過你和魏大人都是先苦後甜。”二狗子喫完了一海碗麪,又和沈寄說了,這些年她爹的墓地一直照顧得很好。沈寄問了問他的情形,得知他死了媳婦兒,家裏有兩女一兒。大的將近十歲,小的也有五歲了。
王二叔被接來,沈寄將他和二狗子一起安置在客房,是個一進的小院子,安排了兩個仔細的人照顧。
沈寄給王二叔安排的是比較稠的粥和幾色開胃小菜。
王二叔在沈寄派人到客棧接他,那些人又對他客客氣氣的時候,就知道沈寄一如既往並沒有變成高高在上的官太太,於是說話便也不再拘謹,“好在是到了京城才病倒的。不然,病在半路就更麻煩了。這菜的味道啊,喫着就想起當年你做了好喫的,就給我家端一碗來的情景。那會兒時常等着你的那碗菜呢。”
沈寄那是爲了坐王二叔的車受優待,畢竟她每每趕集都要帶那麼多東西,回去也要買不少。聞言噗嗤一聲笑出來,“那等你老好了,想喫什麼我再給你做。”
捏麪人的來了,小芝麻和小包子過來和沈寄說了一聲,然後又道了聲‘王爺爺好生休養’就手拉手的跑去看捏麪人了。
魏楹收到消息,中午便回來了,沈寄在旁邊聽到原來是因爲有人仗勢兼併土地,而且華安官府也給人撐腰,鄉親們沒有辦法,所以纔來找魏楹想法子。他算是十裏八鄉最有出息的人了,而且十年不改的往華安寄銀子也讓人覺得他沒有忘本,是肯拉衆人一把的。衆人商量過後,便派了魏家一左一右關係最好的兩戶鄰居上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