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雲公子送的?”她感到十分地意外。
宋梨花笑道:“還不打開瞧瞧。”
扶搖將盒子放回桌上,開了蓋子,見裏頭是文房四寶,紙一卷,小楷羊毫兩支,硯一方,松煙墨一塊,另外還有一張字帖。
在雲家的時候,她不過是跟雲子嵐閒聊時提到一句,說是近來想着習字,雲子嵐當時也並不曾說什麼,不想過後竟是細心地爲她準備了這些東西。
固然將軍府裏不缺文房四寶,但是雲子嵐送的這幾樣無一不是精品,更包含着一種知己的感情。
她拈起這張字帖,瀏覽一遍,見是一篇文採斐然的遊記,字體端正秀麗,筆畫清晰,正適合初學者練習。落款是丁氏元榮,觀落筆風格,應該是個女子。
扶搖在腦中搜索一遍,大盛著名的書法家也有一些,方纔在回府的路上,跟青寧也曾談起過,但印象中並沒有一個姓丁的女書法家。
想來雲子嵐堂堂世家子弟,也不可能隨便找一張路人甲的字帖來糊弄她。她也確實喜愛這張字帖的風格,便打定主意要照着練習。
宋梨花見她對這幾樣禮物顯然是滿意的,便笑道:“這雲公子固然細心,不過這禮物,可不是他一個人的心意哦。”尾音拖得老長。
扶搖詫異道:“這話怎麼說?”
宋梨花道:“我們婦道人家聚會,雲公子怎麼可能來作陪。這禮物,是我們回府時,雲夫人交到我手裏的,說是雲公子相送。不過你想想,既然這禮物是通過雲夫人的手送出,那就說明她對於雲公子給你送禮這一行徑,自然是默許了的。”
扶搖覺得她說的有理,點了點頭,卻仍是疑惑道:“是這樣沒錯,可是爲什麼我覺得娘你是話裏有話。”
宋梨花搖頭一笑,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道:“你呀,還是小孩子,難道就想不通,這代表着什麼嗎?”
扶搖一臉茫然。
宋梨花見她真的不明白,不由失笑。
“虧你平時聰明得跟人精似的,這會兒倒犯起傻來。過了今年的生日,你就整十六歲了,女大當嫁,你的終身大事自己也該操心了。據你父親說,雲家和咱們蘇家十分相厚,娘雖然是村婦出身,卻也瞧得出來,那雲夫人一家子氣魄胸襟都遠超常人。雲大公子人中龍鳳,你已是見過的,我瞧着你們也談得來,雲夫人也默認了雲公子給你送禮,可見對你也有好印象……”
不等她說完,剛坐下去的扶搖立刻又站起身來。
“娘,你是說,我跟雲子嵐?”
宋梨花見她喫驚,還以爲是說中了女兒家的心事,惹得她慌了,忙說道:“當然不是現在。我不過是瞧出雲夫人有點意思,所以跟你先打個底,當然還是要看你的心思。你瞧着,那雲子嵐怎麼樣呢?”
扶搖哭笑不得道:“娘,我今天纔是頭一次見雲公子,根本就沒影的事兒,你怎麼就能扯到那上頭去?”
宋梨花愕然道:“沒影的事兒?我瞧着你們不是相談甚歡?雲公子若是對你無意,今天在場那麼多的名媛淑女,怎麼就偏偏只給你送了禮?”
扶搖張口結舌,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
雖然兩世經歷讓她比同齡女孩兒更爲成熟,但是她如今的身體纔剛十六歲,一直覺得還是小姑娘,然而在宋梨花眼裏,竟然已經是可以談婚論嫁的人了。
而且,還把雲子嵐這個男人放到了她的面前
雲子嵐,桐城所有待嫁女子的春閨夢裏人,她親眼見過的,人如美玉,風度翩翩,而且還生就那樣溫柔細心的性子,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的確如沐春風。
可是這並不代表,她就對他有那方面的心思呀。
愛情……
不知怎麼的,她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隱藏在記憶裏的身影。
一個自稱武大郎的男人……
“扶搖?扶搖?”
宋梨花一連叫了幾聲,扶搖纔回過神來。
“你在想誰?想雲公子麼?”
宋梨花好奇地張大着眼睛。
扶搖忽然有點心虛,耳根不知怎麼的熱起來,一跺腳道:“噯呀,娘,你就不要亂點鴛鴦了,我壓根兒就還沒有嫁人的想法!”
她拋下這一句話,轉身便要走,跑了兩步,想起了什麼,又轉身回來拿了那長條盒子抱在懷裏,匆匆地跑掉了。
“哎……”宋梨花來不及叫住她,想到母女兩個多少有點莫名的談話,竟是怔忪起來。
而扶搖,抱着那盒子,出了梨香院,一口氣跑了足有半裏路。
一直跑到一小叢竹林邊,才站住了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她一面調整呼吸,一面想着方纔宋梨花說的話,不知怎麼的,竟惱了起來,懷裏的盒子也好像變得燙手。
武大郎和雲子嵐的身影竟是交疊在眼前浮現。
她用手背碰了碰臉,熱乎乎的。
又抬頭看了看天,暮色漸合,天邊的晚霞爲整個園子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這一世且不論,上一世她是到了二十多歲還不曾談過戀愛的,兩世爲人,竟然還沒有嘗過情愛的滋味。
她用牙齒咬住了下脣,又用手捂住了嘴。
蘇扶搖,難不成,你也到了懷春的年齡了?
…………
當蘇扶搖因爲宋梨花的幾句話而吹皺一池春水時,蘇雪華也正在芙蓉苑中,聽着林春喬的訓誡。
“你今日是鑽了牛角尖,大失水準,怪不得會被那蘇扶搖搶了風頭。我們都把她們母女想的太簡單了,總以爲她們是鄉野村婦,上不得檯面,可是從今天看來,那蘇扶搖不僅薄有才學,而且見識還不小。那宋梨花,雖然難免鄉土氣息,但今日那樣盛大的場面,竟也沒露出什麼馬腳。而且仗着她將軍府大夫人的虛名,竟引得一羣人都圍着她打轉。哼,個個都是沒眼力勁的。”
林春喬說着便是臉色不虞。
蘇雪華意識到她偏離了話題,忙說道:“那依娘看來,我應該怎麼辦纔好?”
林春喬被她一點,也意識自己偏移了重心,便扯回來道:“蘇扶搖既然並非我們想象那般是個草包,那你就犯不着與她比才情,她既然愛賣弄學識,就讓她賣弄去。”
蘇雪華疑惑道:“那我怎麼才能勝過她?”
林春喬冷笑道:“自然是要揚長避短,你的長處在哪裏?在於你外祖家的家世背景,在於你天生就比她高貴的氣質。她張揚,你就要比她更張揚;她美麗,你就要打扮得比她更美麗;她出風頭,你就要比她更出風頭。只要無論在什麼場合,你都能壓住她的氣勢,那麼大家的目光,自然都會被你吸引。”
蘇雪華若有所思,一面想着這些話一面在椅上坐下,一抬胳膊,碰到了放在旁邊茶幾上的一樣東西。
她扭頭看了一眼,卻是從蘇青寧那裏搶來的那盆茉莉。
這一盆茉莉開的並不怎麼繁盛,都是些花苞。
蘇雪華想起蘇青寧含着淚卻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快感,說道:“那蘇青寧,自以爲她娘可能生個男孩兒,又跟蘇扶搖母女走得近了,就能夠挺直腰桿。我卻要讓她知道,當年娘因爲她和她娘而流掉了弟弟,這份冤孽是她們永遠也擺脫不了的。”
林春喬被她一提,想起了當年流掉的男胎,心中頓時一陣鈍痛。
如果當時生下了男孩兒,也許她今天就不會屈居於一個村婦之下,而是堂堂正正的將軍夫人了。
“你做得對,丁芷蘭和蘇青寧,這輩子都必須仰仗我們母女的鼻息生存,誰也救不了她們。”她聲音裏透着刺骨的寒冷。
蘇雪華重重點頭,盯着那茉莉花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揪掉了枝頭上的一個花苞。
“養花?哼,我讓你什麼也養不成!”
她刷刷刷,出手如電,將一盆子茉莉花都摘了個乾乾淨淨,將殘破的花瓣盡數扔在地上,末了還恨恨地踩上幾腳。
林春喬看着那一地狼藉,眼中波瀾不興。
“行了,她們母女無足輕重,犯不着生氣。”林春喬端過手邊的茶杯,啜了一口,蹙眉道,“茶涼了,來人,重沏一壺茶來。”
“是。”
屋裏一個丫頭應了,拎了那茶壺出去,不大會兒功夫便端了一壺新茶上來,給林春喬和蘇雪華都重新各倒了一杯。
林春喬端起來,剛聞到茶香,就覺得有些不對,等到喝了一口之後,立時擰起了眉頭,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看着那丫頭喝道:“跪下!”
那丫頭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你難道不知道我平時只喝烏蒙雲頂麼?這是什麼東西,也敢拿來糊弄我,你個死奴纔是不是不想活了!”
丫頭戰戰兢兢道:“回夫人,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糊弄您呀。奴婢知道,夫人最愛喝烏蒙雲頂,可是府中庫存都已用盡了,奴婢沒有辦法,這才用了另外的茶葉。”
林春喬蹙眉道:“怎麼可能?這烏蒙雲頂是御賜之物,每三個月嶽京那邊都會往將軍府送一次茶葉。從將軍府貨賜開始,我每日都是喝這茶葉,從來沒有斷過。如今這次送來才一個半月,怎麼就能用盡?快說,是不是你們這些奴才偷着喝了?”
丫頭伏到地上,拼命搖頭道:“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偷喝呀!從前烏蒙雲頂只有夫人和二小姐才能喝,可是自打大夫人和大小姐來了之後,也愛喝這茶,梨香院和松雪齋都要供應。茶葉總量卻仍是原來的定額,供不應求,所以……”
她話未說完,林春喬已經一把將茶杯砸了下來,杯子碎裂,熱茶潑了一地,濺了她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