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花!”
青寧立時從臺階上奔下來,撲到地上。
花盆被蘇雪華一腳踢到,廊下側翻下來,盆沿磕在石頭上,碎成了兩半,盆裏的泥土和茉莉花枝都翻到在地上,雪白的花朵都沾染了泥土。
青寧小心翼翼地扶起茉莉花枝,心疼得連眼睛都紅了。
扶搖怒視雪華道:“你心裏再怎麼不爽,憑什麼拿她的花撒氣!”
雪華冷笑道:“不過是一盆花,我就是拿着撒氣了又怎麼樣?”
她扭頭一看,廊下還有兩盆茉莉花和一盆茶花,立刻眼露兇光,上前哐哐兩腳,又踢翻了兩盆。
“你!!!……”
青寧忽的站起身,攥着拳頭,怒視着她,眼睛通紅通紅。
蘇雪華卻昂着頭,理直氣壯地看着她。
“你不過就是一個妾生的,說是小姐,不過比下人高了那麼一點,養的幾盆破花,我今天就是砸個精光,你們又能怎麼樣?”
青寧看着滿地的碎盆、泥土還有殘破的花枝花瓣,渾身一陣一陣地發冷,直氣得兩隻手都抖了起來。
扶搖上前一步,瞪着雪華道:“如果青寧是妾生的,難道你就不是?我娘纔是正經的將軍夫人,你娘就是再本事再有能耐,也永遠越不過她去。就連你,也永遠只是這個府裏的二小姐,在我這個大姐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她的話,戳中了蘇雪華的痛處,她立時臉色變得極爲難看。
“你敢這樣跟我說話!?”
她不敢置信地瞪視着扶搖。
扶搖面無表情道:“我身爲大姐,自然有管教你的權利!你現在,馬上跟青寧道歉!”
雪華瞪大了眼睛,指着蘇青寧對扶搖道:“你說什麼,叫我跟她道歉?她也配!”
不等扶搖回答,她就又直視青寧道:“蘇青寧,你別忘了,當初我娘懷着我弟弟,是因爲誰纔沒了!”
青寧臉色一變。
扶搖立刻就想起當日上官靜跟她所說的事情來。
“你跟你那個卑賤的娘,永遠都欠我和我孃的!就算你娘生了兒子,也永遠別想在這府裏直起腰來!”
蘇青寧緊緊地抿着脣,臉色愈發地蒼白,眼睛卻大的可怕,她越是心痛憤怒,臉上便越是平靜,只是一雙手卻越攥越緊,連指甲掐進肉裏都渾似未覺。
扶搖蹙眉,一種心疼的情緒在心尖上漫開。
“蘇雪華,你不要欺人太甚!這府裏姓蘇,不姓林,不管有什麼恩怨,你跟青寧都是平等的,誰也不比誰高貴。你若是再敢無理取鬧,那就大家撕破臉,鬧到父親跟前去,到時候看到底誰能討得了好!”
蘇雪華一怔,發熱的頭腦也是一冷。
扶搖的話,並不只是恫嚇。
但是她卻不甘就此服軟,在腳下一掃,廊下還有一盆完整的茉莉花,不曾被踢落,她忽的彎腰下去抱起這盆花來,冷冷地看着蘇青寧道:“你愛這花,我就偏全部打掉;你要這花,我就偏偏要拿走!你們母女倆,欠我和我孃的,永遠也還不清!”
說着,她不顧青寧臉色白的嚇人,撞了她的肩膀,怒氣衝衝地就走了出去。
扶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握住了青寧的胳膊,感覺到她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偏嘴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不由暗暗憐惜。
腳下都是殘花敗葉,碎裂的花盆,泥土撒了一地。
她朝廊下四處一望,兩個小丫頭縮在牆角,噤若寒蟬,遠遠看着卻不敢過來。
看來蘇雪華說的沒錯,丁芷蘭和蘇青寧在她跟林春喬面前,是直不起腰來的,連帶着聽濤閣的這些下人們,在看着主子受難的時候,也不敢上前來。
她嘆了一口氣,心中愈發地鬱悶,衝那兩個小丫頭喊道:“還不快過來收拾!”
兩個小丫頭這才驚醒過來,低着頭縮着身子小跑上來,蹲下去收拾那些破盆敗土。
青寧眼看着自己悉心培育的花兒都跟那些泥土掃做一堆,再也不復芬芳光華,只覺心裏最珍貴的一點東西被硬生生地奪走踐踏,臉上不知不覺便溼了。
扶搖抱住了她道:“不要哭,不要氣,花兒死了還能再養,受的氣日後也能討回。你別爲此而傷了身子。”
她搓着青寧的胳膊,感受着她纖弱的****裏那更加嬌弱的精神力。
青寧死死咬着嘴脣,到底還是沒說出什麼來,最後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欠她們的,終能還清。”
扶搖心裏沉重,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如上官靜所說,林春喬因爲她生蘇青寧時東奔西走,結果反倒掉了自己的男胎,其中的怨念仇恨,自然可以想象。蘇雪華今日的表現也充分證明,林春喬母女跟丁芷蘭母女之間的嫌隙,絕不是時間可以沖淡的。
她莫名地便生出一絲隱憂,總覺得這種深切的怨恨就是一個不定時的炸彈,將來的某一天說不定會發生什麼無可挽回的災難。
先是在雲家別院被李常青那樣地嚇了一場,回到家又被蘇雪華這樣胡鬧打擊了一番,本就柔弱的蘇青寧精神便愈發地****起來,連身子也跟着搖搖欲墜。
扶搖只得叫了丫頭來將她扶進屋子去,到牀上躺了。
等將她安頓下來,扶搖替她蓋了被子,坐在牀邊,才發現她的臉色實在有些過於蒼白了。
青寧側躺在牀上,一把烏黑的青絲橫在枕上,有幾綹搭在頸窩裏,鬢角一絲薄汗,粘住了幾絲劉海,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嘴脣上更是沒有一絲血色,那兩道柳葉眉愈發細的像兩條線,長長的兩排睫毛便如顫動的蟬翼。
她此時就好比是霜打的海棠,風催的柳葉。
“三小姐是從來就這麼柔弱的麼?”
扶搖問的是站在牀邊的一個丫頭。
“是,四夫人生三小姐的時候是難產,三小姐打小身子就比別人要弱,從小到大藥也不知喫了多少,好容易這幾年將軍府裏境況好起來,這才得以靜養,如今比從前卻要強多了。”
扶搖點點頭,問道:“你是伺候三小姐的?叫什麼名字?”
丫頭微微傾身道:“奴婢綠玉,伺候三小姐五年了。”
扶搖微微頷首,道:“三小姐身子這樣弱,平時可有養身的藥在喫?”
綠玉立時明白她的意思,忙找出一個精巧的盒子,雙手遞到扶搖面前道:“這是將軍請了一個有名的大夫,給三小姐配的養氣藥丸,名叫歸元丹的。三小姐平時若是有個氣短體弱,都是喫這個。”
扶搖開了盒子,見裏面一橫排三個小瓷盒,打開了左邊第一個,裏面有數丸淺黃色的藥丸,卻只佔了瓷盒的一半容積,可見已經喫了一些了,便伸指取了一顆出來,放在鼻下略嗅了嗅,淺淺的一絲類似茉莉花香的味道。
怪道青寧喜歡茉莉,竟連這喫的藥丸也有茉莉香。
綠玉放回盒子,倒了半杯茶來,跟扶搖合力將青寧扶起來,伺候她喫了一顆歸元丹。
青寧喫了藥,便重新躺下去,不一會兒呼吸便均勻細長起來。
扶搖看着她睡了,對綠玉點點頭,示意自己走了,便離開了聽濤閣。
回到她自己居住的松雪齋,一進門,小白狗牛牛就先撲上來,後腿一蹬,前腿一扒,扶搖用手託住,便抱在了懷裏。
自從那日知道它愛喫生肉,阿棋阿韻便都不再餵它熟食,都是拿生肉給它喫,果然它胃口大開,這幾日都好像胖了一圈了,扶搖抱在懷裏,覺得比往日沉重了一些。
“你再這麼喫下去,就該減肥啦!”
她撥弄着牛牛頭頂上軟軟的毛,牛牛將頭埋在她懷裏,拿着鼻子拱來拱去。
阿棋和阿韻拎着裙襬小跑上來,圍着扶搖便開始問在雲家聚會的情形,兩個丫頭說話清脆,語速又快,嘰嘰喳喳的,頓時顯得特別熱鬧。
扶搖被她們纏不過,只得撿一些片段說了。
兩個丫頭立時高興地叫起來。
“我早說,我們大小姐這樣的美人兒,誰見了能不喜歡?”
“可不是,雲大公子也正是年輕氣盛呀,桐城裏那麼多名媛淑女,他都沒看上,今日卻叫咱們大小姐給折服了。”
扶搖好笑地看她們一眼,抱着牛牛進了屋。
阿棋立刻就想起來,問道:“既然雲家如此好客,怎麼大小姐不在那裏用了午飯?四位夫人不是也還沒回來麼?”
扶搖便說了青寧扭傷腳一事,但隱去了李常青糾纏的緣故,只說是不小心。
阿棋阿韻這才釋然,眼見時間近午,便問扶搖午飯要喫什麼,好叫廚娘去做。
這兩個丫頭相貌相同,性格相近,都像永遠精力充沛的小百靈一樣,只要有她們姐妹在,就永遠都不會寂寞安靜。
鬧鬧騰騰地喫了午飯,扶搖抱着牛牛小睡了一個午覺,等醒來的時候,阿棋就說夫人們已經回來了。
扶搖忙換了衣服,去了梨香院。
宋梨花剛回到院子裏,屁股都還沒坐熱,見女兒來了,忙招手叫她,將桌上一個長條形的楠木盒子往她手裏一放,笑道:“我們不過是混了一頓飯,你這妮子卻有人惦記着給你送禮呢!”
扶搖看了一下手裏的長條盒子,疑惑道:“誰給我送禮?”
宋梨花臉上便顯出一絲****促狹來,寐寐一笑道:“還能有誰,不就是那無數少女春閨夢中人的雲大公子!”
扶搖立刻就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