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在雲州人眼裏,蕭家的老爺和夫人自然是沒有煩心事的,女兒是皇帝的寵妃,兩個兒子把家業發揚光大,賺的銀子十代人都用不完,可誰知,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三代單傳的蕭家到了現在的當家老爺蕭春成這裏,好不容易在生了一個女兒之後,又生出了兩兒子,終於不再是單傳,但年方十八的大兒子蕭逸飛,在媒人踩壞了無數條門檻之後,總是不開口應下哪家的婚事,這着實讓蕭家老爺和夫人心急如焚。
這不,老兩口喫過晚飯,坐在一起閒話家常的時候,話題不知不覺就扯到了兒子的婚事上來了。
“老爺,你說逸兒是不是不喜歡雲州的姑娘?”夫人林氏從丫頭的手裏接過老爺的茶,柔聲道:“要不,我們到嶽州去找找?”
“夫人這話說得有道理,”老爺蕭春成的眼睛一亮,道:“雲州的姑娘逸兒見多了,找幾個嶽州的來,說不定就覺得新鮮了。”
林夫人微微凝眉想了想,對老爺道:“這一說起,我倒想起一個妙人兒,那年我們回嶽州省親,逸兒跟她也算是投緣的。”
“夫人說的莫非是青峯兄家的千金林秀菊?”老爺的眉毛又是一挑,眼裏已經滿是喜色:“那個丫頭,我看着也是喜歡的。”
“那我們不妨先打探一下,”夫人受了老爺的鼓舞,也眉飛色舞起來:“要是逸兒有意,就立即派人去嶽州提親,也免得日久生變!”
“哈哈……還是夫人考慮得周全。”蕭府中路正院上房裏傳出老爺爽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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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不久,東路正院的書房裏,也傳出一陣大笑:“想不到,想不到大哥竟然成了爹孃現在最要出手的貨品了!”
書桌前,一個錦衣少年望着坐在書桌後紅木雕花椅上正忙着算帳的白衣男子笑得直不起腰來。
白衣男子微微皺了皺眉頭,待算完最後一筆賬目後,才抬起俊朗的臉來,有些不悅地看着已經笑成一團的弟弟,沉聲道:“蕭雲飛,你笑夠了沒有?”
“大哥,我不是要笑你什麼,只是,只是想起爹孃說的那些話,我就,我就忍不住要笑。”蕭雲飛一邊回答着大哥,一邊捧着肚子,偶爾還要笑上兩聲。
“你可聽清楚了,是嶽州林家?”蕭逸飛也懶得跟弟弟計較他的態度,只是冷冷地問道。
“千真萬確,老爹還說了青峯兄家的千金林秀菊!”蕭雲飛終於忍住了最後的笑意,很認真地回答了大哥的話。
在這個家裏,蕭雲飛最怕的就是這個大哥,別看大哥平時不太說多話,真發起火來,就是老爹拿他也沒有辦法,要不然,怎麼他說不娶就不娶。
“嶽州林秀菊!”蕭逸飛的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說完,也不管身後蕭雲飛張成圓“o”一樣的嘴,徑直走出了書房。
第一章虎落平陽
從雲州到嶽州,說遠不遠,如果有馬的話,也不過是十天半月的裏程。
但蕭逸飛見到一座城池門上高高掛着“嶽州”兩個字時,心裏竟然感慨萬分:我終於到了嶽州!
也難怪蕭家大少爺如此多情。當初因爲是負氣出門,他竟然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沒有帶銀子在身邊。雖然以前他出門的時候,也是不帶銀子的,一則是有小斯跟在他後面付賬,二則在雲州沒有誰不認識他蕭家大少爺。而如今,隻身出了雲州城,誰還認識他了?爲了能喫上三餐飯,蕭逸飛只得先賣了馬,繼而當了錦衣和隨身的小飾物,靠着兩條腿,終於走到了嶽州城,你說他能不感慨萬分?!
隨着人流進了嶽州城,蕭逸飛攔住一位衣着比較光鮮的人問道:“這位大哥,請問嶽州最繁華的商街怎麼走?”
那男人一掌推開蕭逸飛,掩鼻叱道:“去,去,去,小叫花子少尋爺的晦氣!”
倒是旁邊一位挑擔子的老大爺看他一臉慘白,掏了一個銅板給他,好心道:“順着這條街,一直往前走,你就會看到最繁華的寶慶商街,那裏人多,不過你也要小心點。”隨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挑着擔,顫悠悠地出城去了。
蕭逸飛此刻真想仰天長嘯,“我是蕭逸飛,不是叫花子!”
不過想起這嶽州估計也沒有人知道蕭逸飛是個什麼東西,還是老實當起自己小叫花子,揣緊賣菜老人給的那個銅板,往前行去。
蕭逸飛一定要找嶽州最繁華的商街當然不是爲了能多討幾個銅板,而是他依稀記得,當年隨父母回外婆家時,在最繁華的商街上,有林家的鋪子。
蕭逸飛在寶慶商街上才走了幾步,就發現一個裝修得富麗堂皇,“林”字招牌被擦拭得閃閃發光的店鋪,心裏一喜,趕緊走上前,對迎客的夥計道:“快給我一碗粥,餓死爺了!”
那夥計見一個蓬頭垢面的人閃到他面前,條件反射般地將那人影一推,怒道:“哪來的叫花子,竟然敢在我面前稱爺,找打啊!”
蕭逸飛其實也是會點拳腳的人,只是被餓了兩天,這會兒又以爲到了家,不免就中了那夥計的招,一個平沙落雁式坐在了店門口。
坐到地上纔想起自己並沒有報名號的蕭逸飛只得假裝宰相,很大度地對那夥計道:“都是爺沒有說清楚,也不怪你,我是雲州蕭家大少爺,快給我拿碗粥來!”
那夥計一時錯愕,把蕭逸飛上下打量了一番後,冷笑道:“你說你是蕭家大爺,你就是蕭家大爺了,想哄我?門都沒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幅尊容,竟然說是蕭家大爺,就是大爺的小廝也比你體面!”
蕭逸飛隨着那夥計的數落,看了看自己衣衫襤褸的樣子,終於明白,什麼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在人們的鬨笑聲中,他狠狠地對那夥計瞪了一眼,“哼,小子,你給爺記好了,爺總有一天會讓你知道爺是不是蕭家大少爺的!”
隨即拍了拍其實也沒有比地面乾淨多少的衣服,昂首走出了看熱鬧的那些人形成的包圍圈。
現在該怎麼辦?
聞着街邊酒肆裏飄出的陣陣酒香肉香,糕點鋪裏冒出來的點心香,蕭逸飛好不容易把在嘴裏打了無數個轉的口水吞進肚裏,餓了兩天的肚子又提出了抗議。握着手中僅有的一塊銅板,蕭逸飛還真是爲難,這能弄點什麼填肚子啊?
“熱豆腐,又嫩又香的熱豆腐啦。”不遠處一個賣熱豆腐的小販很熱情地招呼着過往的行人。
“熱豆腐!”蕭逸飛的眼睛裏發出了以往找到賺錢新招纔有的光芒。立馬衝了過去,遞上一個銅板,要老闆給他一碗熱豆腐。
眼睛死死地盯着老闆裝熱豆腐的碗,他現在恨不得讓那老闆把整擔熱豆腐都裝到那個碗裏來。
顯然,這個願望是不現實的,在老闆端上一大碗熱豆腐之後的下一秒鐘,蕭逸飛就把碗裏的豆腐喝了個底朝天,順便用舌頭幫老闆洗了一下碗。
就在蕭逸飛無比遺憾地放下手中實在是不能喫的碗時,他突然發現,在他的對面,此刻一個眉清目秀的十五、六歲少女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看什麼看,沒見過別人喝熱豆腐!”蕭逸飛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其實,他自己也覺得剛纔的形象肯定不雅,但大少爺的氣勢不能弱了下去。
當然看過!但沒有見過能這麼快就喝光一碗熱豆腐的人,而且這麼大的人了,還用舌頭去舔碗,像個沒喫飽的小孩子……呃,這人不會真的沒有喫飽吧?
“你一定餓壞了吧?”林杏兒趕緊把老闆剛給她端上的一碗熱豆腐推到那人的面前。
“我不是叫花子,不用你同情!”蕭逸飛看了一下面前的熱豆腐,一臉憋得通紅,伸手就把碗掃落在地。
“呃——”林杏兒被眼前的男人一兇,剛剛還是滿是笑意的眼裏立即閃出了淚花。這是個什麼人啊,竟然把人的好心當驢肝肺,這可是自己剩的最後一個銅板買下的熱豆腐!好在人家碗的質量可以,只是在地上轉了一個圈,還沒有碎掉,要不然,都沒有錢賠人家的碗。
見女孩子一臉委屈的樣子,蕭逸飛這才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誤會人家了,剛有了一番虎落平陽被犬欺的經歷,以爲所有人都瞧不起他。
蕭逸飛當然不會向一個小女孩賠禮道歉,這不符合蕭家大少爺的個性。於是用手指了指女孩手裏的紙包道:“裏面是什麼東西?”其實他已經聞到了燒雞的香味,明知故問。
“沒,沒什麼啦!”林杏兒趕緊把紙包藏在背後,這是給大小姐買的,可不能被他糟蹋了!
“明明是隻燒雞,還想瞞我!”蕭逸飛吞了一下口水,微閉上眼睛,唔……好香!
“你要是,要是想喫,就喫吧,可不能再糟蹋了!”林杏兒把紙包推到蕭逸飛的面前,見他沒有想把紙包打落在地的行動之後,才鬆開自己的手。
看着面前這個女孩確實沒有嘲弄他的意思,蕭逸飛終於忍受不了燒雞的****,撕了一個雞大腿,大口地啃了起來。
“呃——”
當一隻燒雞落肚之後,蕭逸飛意猶未盡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優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道:“在下蕭逸飛,你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
“啊!”林杏兒呆了一下。這小子不會是想跟着自己回府吧?
“啊什麼啊呀,問你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難道你聽不懂我的話!”剛想以後好好報答一下這位姑孃的施雞之恩的蕭逸飛有些不耐煩起來。
“我……我家,我沒有家,”林杏兒有點語無倫次起來,“我是八歲的時候,被大小姐帶到林府當丫鬟的。”
“林府!”蕭逸飛突然來了興趣:“哪個林府,是不是林青峯的林府?”
“你,你怎麼知道我家老爺的名諱!”林杏兒先是一驚,繼而恍然大悟道:“哦,一定是有人指點你投到我家老爺名下做小廝吧。”
“我去做林府小廝?!”
蕭逸飛肚子裏的火漸漸由眼睛裏噴了出來,如果不是林青峯,他蕭家大少爺至於淪落到現在這般田地?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是豬腦袋嗎,竟然認爲蕭家大少爺只是個做小廝的料!
看着面前的男人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剝了一般,林杏兒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身上升起。趕緊起身道:“我給大小姐買燒雞,已經出來很久了,我要先走了!”
“等一下!”蕭逸飛的聲音依然很冷,“你是說,剛纔你給我喫的燒雞本來是給你家小姐買的?”
“啊?!”林杏兒有點不解,這有什麼問題?
“那你現在空手回去,難道不怕被你小姐責罰?”蕭逸飛突然覺得面前的這個女孩真是笨得可以,竟然把小姐要的東西給了一個陌生人,她難道就不知道自己是交不了差的?
“小姐……小姐應該不會責罰我吧?”林杏兒弱弱地說。
如果是以前,林杏兒可以打包票,小姐是不會責罰自己的,雖然她跟小姐是主僕,但小姐一直待她如姐妹。可是,自從半個月前,老爺給小姐定了親之後,小姐就有點喜怒無常了,今天早上,小姐還當着她的面砸了一個粥碗在柳兒的身上。
“哼,你真是笨得可以!”蕭逸飛隨即也站了起來,道:“走吧!”
“去,去哪?”林杏兒瞪大了雙眼,不解地望着蕭逸飛。
“既然我喫了你小姐的燒雞,現在又沒有錢賠她,那就只好到林府當小廝去了,也免得你到時被小姐責罰!”蕭逸飛一臉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樣子。
心裏卻在盤算進了林府之後如何去打探林小姐的消息,怎麼說,也不能白當一回奴才啊,這可不符合蕭逸飛不做虧本生意的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