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3

趙菩提說：“再徵地，我們再賠他錢唄。”

屈宗元說：“賠錢這法子不好使，按照國家賠償政策，我們賠那點錢連人家蓋新房子的手工費都不夠，搬一次家，重新蓋一棟房子，他們經濟上要受很大損失，幾乎把他們一輩子的積蓄都得砸進去，甚至還不夠，搬一次家能把他們折騰得脫一層皮，你想想，誰樂意要你這點錢去搬家。”

趙菩提說：“怎麼賠償這麼低？”

屈宗元說：“國家的賠償政策多少年都沒調整過了，按照制定政策時的物價肯定是合理的，要是按照現在的物價，就顯得太低了。但是，政策也不是說調整就調整的，在賠償政策沒調整之前，我們對他們只能報以同情，別的也沒啥好辦法，我們只能按政策走，要不然，就亂套了。光賠償低還不算，你讓人家接二連三地搬家，從感情上，人家也受不了。這一下，你們可是給我出個大難題。”

趙菩提說：“你要這樣說的話，難題還在後面的，天然氣淨化廠的建設要用到幾千畝地，那咋辦。”

屈宗元說：“那麼大的工程，都該我們吳友道大主任親自上了，靠我這個小卒子是不行了。”

宋德興說：“你可別小看小卒子，有時小卒子也能辦大事。”

屈宗元說：“大事能不能辦成不敢說，先辦好眼前的小事就行。你們先在這兒測量着，我去山包上和黃老漢聊聊。”

屈宗元沿着一條小路爬到山包上，村民黃永逸正在平整房前的下山路，屈宗元老遠就招呼道：“黃老漢，您在忙啥呢？”黃永逸看看屈宗元，但沒說話，又繼續幹他的活。屈宗元走近黃永逸，掏給他一支菸，給他點着，又說道：“修路嗎？”

黃永逸不熱不冷地說：“不修路怎樣下山嗎。”

屈宗元說：“別幹了，來，來，歇歇。”

黃永逸給屈宗元泡杯茶水，然後坐下來，自己又喝幾口茶水，不緊不慢地說，“你來又有啥子事？”

屈宗元笑笑說：“看您這話說的，我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您了？”

黃永逸說：“你來看我，黃鼠狼給雞拜年，你沒安好心吧。”

屈宗元說：“黃老漢，憑良心說話，該給您辦的事，我都給您辦了吧，我沒有給您拖過吧？”

黃永逸說：“你辦事是很積極，但不多給錢，有啥用。你知道嗎，爲了蓋這棟房子，把我兒子兒媳婦這麼多年在外面打工掙的錢全砸進去了，本來這錢是準備給孫子娶媳婦用的，這一弄，給孫子娶媳婦都沒有錢了，彩禮錢拿不出來，人家女娃子家就是不讓娶，你說，這事咋辦呢。”

屈宗元說：“雖說拿不出來彩禮錢，但是，你們有一棟新房子呀，這房子可是比你們家原來那老房子氣派多了，難道女方家就看不到。”

黃永逸說：“房子是房子，彩禮是彩禮，房子是給女娃子來了住的，彩禮是給女娃子家添面子的，沒有彩禮，出嫁時女娃子家沒面子。”

屈宗元說：“黃老漢，賠償政策也給您看過，我也想多賠您點，但是，有政策在那兒放着呢，我也沒有辦法嘛。”

黃永逸說：“我也知道這不怪你，但是，我就是覺得心裏這口氣不順當。國家搞建設，我們老百姓也支持，但是，你也得給我們一條活路對不對，你不能因爲搞建設把我們逼上樑山嘛。”

屈宗元說：“現在是新中國，還不至於把您逼到梁山上，您只是從山坳裏搬到了這山包了，讓我看，這比原來視線更好了，您要覺得在這山包上住得不舒服，哪一天我們再把您逼下山去。”

黃永逸嘿嘿笑笑說：“你沒事別在這兒跟我算談子（開玩笑）了。”

屈宗元說：“說正經話，你們爲了國家建設確實付出了很大的犧牲，雖說心裏有點怨氣，但是，還都很通情達理，都沒有無理取鬧，你們確實很厚道，你們確實讓我這個外來人敬佩。”

黃永逸說：“我們這兒的人爭的就是一個理，要說爲國家做出的犧牲，當年紅軍在我們這兒的時候，我們做出的犧牲要比這多得多。那時候我還小，聽我父親說，原來我們這兒是紅四方面軍的根據地，在反圍剿的時候，紅軍異常困難，但是，那時候我們這兒的老百姓都很支持紅軍，寧願自己餓着，也要把糧食給紅軍喫，爲了讓紅軍渡這條普溪江，有很多老百姓都把自家的房子拆掉做成了木筏子。正因爲有了我們當地老百姓的支持，紅軍才保持了戰鬥力，有一次戰役，國民黨軍多於紅軍十倍的兵力，但是，打了三天三夜，國民黨軍硬是沒有打過普溪江。”

屈宗元說：“這就應了那句話，共產黨是魚，老百姓是水，魚在水裏頭纔有生命力，離開了水就沒法存活。話又說過來了，國家搞建設也是爲了改善老百姓的生活。”

黃永逸說：“這個我懂，所以，只要政府提倡的，我們寧願自己損失一些，受點委屈，也要堅決響應政府的號召。政府讓我們像支持當年紅軍一樣支持氣田建設，你說，我們支持沒有？”

“這還用說。”屈宗元停頓一會兒又試探着說，“爲了氣田建設，如果政府再讓您搬一次家，您搬不搬？”

黃永逸愣愣地看一會兒屈宗元，然後說：“你沒事別在這兒跟我算談子了，我都七十多了，你還想折騰我呀，我死也要死在這山包上了，你就是讓我搬到皇宮去我也不搬了。”

屈宗元說：“您剛纔還說堅決響應政府號召呢，怎麼轉眼就變了。”

爲了拉近感情的距離，屈宗元漫無邊際地和黃永逸聊起來，一時忘記了時間。趙菩提一幫人都測量結束了，屈宗元還沒回到井場上。

趙菩提也正好想去山包上勘察一下，她說：“宋工，我想去山包上叫一下屈師傅，我想，如果情況允許的話，還可以趁去叫屈師傅的時候對山包勘察測量一下，你去不去？”

宋德興說：“去，去。”

宋德興去了，趙菩提又把何雲霞和周敏華拉上，這樣一來，劉風光、崔迅雷、米冬安、陳向陽都跟着他們上了山包。一下子上來這麼多人，黃永逸一時沒弄清這是怎麼回事，他手指間夾着煙，緊張兮兮地愣在那兒。

屈宗元說：“這些都是我們的人，他們在井場幹活呢，是來找我的。”

黃永逸說：“那幾個面熟，那幾個好像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