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玉的重心派和重物派劃分法,是受到前世唯心主義和唯物主義二分法所創造。
他之所以沒有採用唯心,唯物二分法,原因其實很簡單。
非此即彼的二極管思想,是沒有前途的。
華夏思想從來沒有唯心或者唯物的說法,更注重二者的和諧統一。
但有一點不可否認,華夏傳統思想偏向於‘心本主義”。
儒家強調心性修養,道家追求精神與自然的融合,舶來品佛教也認爲心識當爲主導。
其他諸子百家,也都逃不脫心本主義”的框架。
比如安貧樂道,就是典型的心本主義。
我都窮的喫不上飯了,還讓我【樂道】,這明顯違背了人性。
但我們也不能否認,樂觀的心態能極大的緩解所面臨的痛苦,不至於讓我們沉湎於痛苦之中無法自拔。
所以安貧樂道的思想,又是非常實用的。
不論是法家還是儒家,亦或者是其他諸子百家,在心本主義的同時,也都承認外物能影響人的心智。
說明他們並不是不重視【物】。
先賢真正追求的,也不是單純的【心】,而是【天人合一】,是人與自然的精神共鳴。
所以華夏傳統思想是重心而不輕物,而不是二極管思想的唯心無物。
之前陳玄玉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完善屬於他的理學理論部分。
畢竟,沒有一套思想做驅動力,搞科學研究就只能是他個人的小愛好。
只有建立了一整套的思想,所有接受這套思想的人,都是潛在的科研工作者。
只要這套思想不滅,就一直會有人投身研究。
總有一天,華夏會在這套思想的指引下,建立屬於自己的理工科體系。
但這套思想要如何建立?
唯物主義自然而然的就浮現在腦海裏。
但他毫不猶豫的就否定了。
作爲一個對華夏曆史和華夏思想史,有一定瞭解的華夏人,他沒興趣搞二極管思想。
所以他用重心派和重物派,來重新定義唯心和唯物。
陳玄玉不否認心本主義的優點,但也要看到其缺點。
最大的缺點就是輕視生產力的發展。
他要做的就是糾正這一點。
或者說,他要在重心派之外另一條路,也就是重物派。
給華夏人更多的選擇。
有了重物思想,在順其自然的提出要研究數理化,要主動發展生產力。
只有提高生產力水平,纔是人類唯一的出路。
這些東西,他也是在不久前才確定的。
但凡再早幾個月,他都回答不上來。
當然,如果再早幾個月,他也不會出手整合道教了。
對於初唐時代的人來說,重心派和重物派堪稱是一種全新的設定。
不出意外的,李世民和長孫太子妃都非常關注。
面對兩人的詢問,陳玄玉先是給他們講了,先賢思想裏關於心本主義”的內容。
然後指出了其優缺點。
最後表明,自己的重物派就是因此而來。
“我們必須要承認的是,很多時候心本主義是反天性的。”
“比如不食嗟來之食。”
“喫飽穿暖活着是天性,寧願餓死也不喫嗟來之食,明顯違背了這種天性。
“當然,不食嗟來之食,確實是值得讚美的高尚操守。”
“我說它也不是爲了批判,而是爲了分析這種情況產生的原因。”
“很顯然,不食嗟來之食的前提,是這個人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而且,也並不是所有接受過教育的人,都能做到這樣。’
“只有一小部分,通過教育完成了精神昇華的人。”
“才能戰勝生理需求,寧願餓死也不喫嗟來之食。”
“可問題來了,什麼樣的人纔有條件接受良好的教育?”
“連飯都喫不飽的人嗎?顯然不是。”
“只有那種能喫飽飯,家裏有餘財,又有一定關係的人才能接受教育。”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不具備這種條件的。”
“所以要求他們不食嗟來之食,是非常不合理也是不現實的。
“對於他們來說,活着纔是首選。”
“別的倫理道德之類的,都是能活下來纔會去講的東西。’
“這也就是管子所言的,衣食足而知榮辱。”
“想要讓天下多一些高素質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滿足【物】的基本需求。’
“然後讓他們接受教育。”
“我剛纔說的人性需求理論,其實就是基於重物思想所創。”
“先解決人的物質需求,然後他們自然而然會去追求精神需求。”
李世民眉頭緊皺,道:“你倒是將以人爲本放在了心裏,可尊重現實呢?”
“你以爲你說的情況,有可能實現嗎?”
陳玄玉擺擺手,道:“別急,且聽我細細道來。”
“殿下說要尊重現實,其實不外乎就是錢糧二字。”
“那麼我就從完全功利的角度來分析此事。”
“一個人連飯都喫不上,不偷就被餓死了,偷了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對於他來說,偷與不偷事關生死,所以他更大概率會選擇偷。”
“一個能喫飽飯的人,是輕易不會犯罪的。”
“因爲一旦被發現,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變成虛無。”
“對他來說,代價太大了。”
“這就是【有恆產者有恆心】。”
“所以,讓更多人擁有【物】,是減少犯罪降低管理成本最好的辦法。”
“所謂管理成本,就是國家管理一個羣體,所要付出的各種代價。”
“最簡單的,要派遣官吏,越亂的地方需要的官吏就越多。”
“害怕官吏貪腐,還要派御史、觀風使等進行監督。”
“官吏多了,勞動的人就變少了,還要增加財政支出。
“當有人犯了罪,就會對社會,對周圍人造成危害。”
“從而影響到周圍人的生活生產,減少物資產出。”
“一個人違法成爲罪犯,相當於國家少了一個勞動力……………”
“罪犯需要人管理,建立監牢、獄卒等等。”
“這些都可以算做是管理成本。”
李世民搖頭道:“你說的是節流,光靠這一點還無法解決錢糧問題。”
陳玄玉說道:“這就是理學另一塊內容了,求理近道。”
“研究萬物之理,提高生產力,增加物質產出。”
李世民說道:“具體要如何做?”
陳玄玉回道:“舉個簡單的例子,軸承、滑輪、滑輪組,您都見過了。”
“這幾樣東西,能不能改變人的生活,提高生產力?”
李世民皺眉道:“確實有用,但這不就是百工技藝嗎?”
陳玄玉搖頭道:“製作這些東西,屬於百工技藝範疇。”
“但研究這些東西的原理,則屬於【理】的範疇。”
“爲什麼軸承、滑輪、滑輪組可以省力?這其中的原理是什麼?”
“找到了理之所在,是否可以推廣到更多的地方?”
李世民依然不以爲然,他不否認這些東西確實很有用,但還沒有強大到足以支撐一門學問的地步。
陳玄玉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他也沒準備用這種小玩意說服李世民。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任何一個有作爲的人,都會重視的。
“您或許覺得,這有什麼用處?”
“我們換個角度,莊稼施肥能生長的更好。”
“肥料足夠的情況下,產量甚至能增加兩三倍。”
“那麼莊稼爲什麼需要肥料?它們生長需要的是肥料中的哪種東西?”
“是否有辦法可以大批量生產這種東西?”
“解決了這個問題,就意味着我們可以獲得足夠的肥料。”
“到時即便畝產只能提高五十斤,天下總產量會增加多少?”
“關鍵是,有了這種東西,土地是否可以不用再更?”
果不其然,聽到這裏李世民的表情瞬間就變了,追問道:
“你真的能解決這個問題?”
陳玄玉自信的道:“我堅信,等理學真正建立起來,這個難題必然能被攻克。”
怕李世民不信,他又補充了一句:
“事實上,我已經有些頭緒了。”
李世民“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不敢置信的道:
“真的?”
長孫太子妃也同樣震驚,眼睛死死盯着陳玄玉,生怕他說是開玩笑的。
初唐時期天下擁有耕地約爲三億畝,每畝增產五十斤那就是一百五十億斤。
一個百姓一天的口糧,按照兩斤來計算。
光增產的這部分糧食,就足夠養活兩千多萬人。
這還不算完,真正的大頭是輪更。
所謂輪更,就是讓一半土地休息一年養肥。
也就是說,三億畝土地,每年只有一點五億畝是種莊稼的,另外一點五億畝就那樣放着。
如果可以不用輪更,那就相當於憑空多出一倍的種植面積。
想想就知道,對一個朝代而言這意味着什麼。
李世民和長孫太子妃有多重視都不奇怪。
陳玄玉頷首道:“如此大事,我豈敢騙您,但......
“沒有但是。”李世民激動的直打轉,語無倫次的道:
“研究這種東西,必須要研究,需要什麼東西我都給你,必須將這種東西研究出來。”
“只要你能將此物造出來,我給你封王......”
“不,我給你建廟,大唐世世代代都要以國禮祭祀你。
陳玄玉有些無語,李世民別是被刺激瘋了啊。
封王立廟之類的話都說出來了。
不過有一說一,在別的朝代封王那就是催命符。
大唐倒是還好,有唐一朝冊封的異性王不算少。
只要以後小心謹慎過日子,安全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至於立廟......倒也不是不可能啊。
畢竟要是真能做到這些,歷史地位直追神農。
立廟可以說是必然之事。
區別就是,是活着立廟,還是死了之後立廟。
想想,陳玄玉還覺得挺刺激的。
不過他很清楚這其中的難度,相當於是手搓一套工業體系。
想要大規模生產肥料,目前基本不可能。
但用土辦法,在實驗室搞出一批產品,來驗證這種肥料是存在的。
剩下的,他不用說,大唐就會拼了命去搞工業化。
想到這裏,他對李世民說道:
“不計成本的少量獲取這種肥料,我還能想想辦法。”
“如果想要批量生產,三五十年內是不太可能的。”
李世民驚喜的道:“你有辦法少量獲取?”
陳玄玉頷首道:“自然有辦法,否則我也不會狂妄到開創理學。”
李世民立即說道:“好,你立即去做,需要什麼東西我馬上讓人準備。”
陳玄玉苦笑道:“這事兒真急不來,現在您當務之急是......”
李世民再次打斷他,道:“不,此事纔是當務之急。”
“朝堂紛爭你無需理會,我還活着,大唐亡不了。”
長孫太子妃也說道:“你能將此物造出來,纔是對二郎最大的幫助。”
陳玄玉想想還真是。
李世民剛登基,他就弄出來這種肥料。
哪怕只能實驗室獲取,依然是舉世震驚的大發明。
能幫李世民收穫無數民心。
想到這裏,他也沒有再推辭,道:
“我需要仔細想想,將所需物品羅列出來,七天後給您方案吧。”
李世民有些着急的道:“竟然需要七天嗎?”
陳玄玉說道:“七天已經很少了,況且醫學院和道教這邊,有些事情我也需要安排。”
李世民也知道自己太急躁了,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道:
“你放心,等你造出了肥料,別說道教,佛教我也交給你管理。”
陳玄玉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於是正色道:
“肥料的事情先放一放,咱們接着方纔的話題說。”
“我對宗教化持否定態度,宗教的本質是反理學(科學)的。”
“只有世俗化,纔有利於發展理學,造福於民。”
“我整合道教,真正目的並不是爲了壯大道教......”
“或者說,壯大道教只是順帶的結果。”
“我真正的目的,是藉助道教的人力物力,來發展理學。”
“早晚有一條,理學會脫離道教獨立發展。”
“而且我也無意統一道教思想,甚至會反過來扶持各派系發展。”
“未來道教內部會是百花齊放,而不是一枝獨秀。”
百花齊放就意味着內部分裂。
有陳玄玉在,大家會聽他的。
等他不在了,道教就會重新四分五裂。
不用擔心統一的道教會造反之類的。
李世民瞭然的點點頭,他有些明白陳玄玉的意思了。
說白了就是借雞生蛋。
藉助道教的力量發展理學。
這樣他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