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太子妃也同樣很疑惑,總感覺自己明白了很多東西,可仔細想又說不清楚具體明白了什麼。
聽完李世民的提問,她才醒悟過來。
陳玄玉只是用一種比較博眼球的話術,泛泛的講了一些歷史,並未深入分析其規律。
並不是說他講的這些東西沒有用處,而是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她知道陳玄玉不是講廢話的人,說這麼多肯定有用意,大概率是鋪墊。
那麼,他到底要講什麼東西,竟然要鋪墊這麼多?
陳玄玉依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做鋪墊:
“殿下可知,爲何晉朝一統後不久,會有數百年亂世?”
李世民下意識的想說,晉武帝選了個傻子當皇帝,最後釀出了種種禍患。
但話到嘴邊,他猛然想起陳玄玉之前的話術,沉思片刻才說道:
“他們沒有找到合適的治國思想。”
陳玄玉笑道:“殿下英明,正是如此。”
“漢朝獨尊儒術,卻依然兩次亡國,當時的人開始否定儒學。”
“當時百家還存世的,除去不適合治國的兵家,就只剩下法家和黃老之學。”
“法家是暴秦之法,大家需要用它,卻不能以他爲根本。”
“於是,在西漢初年創造過文景之治的黃老之學,被重新拿了出來。”
“但他們也知道,時代不同了不能照搬黃老之學,必須要根據時代進行改良。”
“他們改良的結果就是弄出了玄學,一種很空的思想。”
類似的話以前陳玄玉說過一次,當時是爲了講述思想發展史。
而現在重新講,則是爲自己的計劃做鋪墊。
“在玄學思想的指導下,晉朝是不可能長久的。”
“晉惠帝的存在,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過程罷了。”
“之後的數百年亂世,華夏族羣一邊要抵禦外寇,一邊尋找出路。
“其實隋朝已經摸到了新時代的門檻,隋文帝和隋煬帝所採用的很多國策,都是符合時代發展的。”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觀察李世民和長孫太子妃的臉色。
本以爲兩人會反對,隋文帝還好說。
隋煬帝可是把一個上升期的大一統帝國滅亡的人,縱觀歷史也堪稱獨一份了。
這種人也能說他的好嗎?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李世民竟然認同的道:
“世人只知隋煬帝昏庸無能,卻不知道,其實他也是一位雄主。”
“只是可惜他過於急功近利,沒有考慮過萬民的承受能力,這纔是他失敗的根源。”
陳玄玉心中讚歎不已。
果然不愧是唐太宗啊,心裏門清。
其實他當皇帝後,很多政策都可以看到隋朝二帝的影子。
只不過他的手段更加高明,最後成功了。
可以說,隋唐正是把握住了時代脈搏,才建立了大一統帝國。
後來的宋朝雖然被人嘲諷大慫,但他也同樣抓住了時代脈搏。
只是武力值過於拉垮,降低了他的評分。
元朝就不提了,這個朝代無所謂治國思想,純蠻力治國。
明朝朱元璋雖然出身低微,但他也很清楚思想的重要性。
他沒能力搞出新思想,就把程朱理學拿了過來。
雖然這種做法很粗糙,但他的這份見識是值得肯定的。
至於滿清,他們是另一個極端。
表面上他們和明朝一樣以理學治國,但實際上是把理學當成了束縛人心的工具。
所以回過頭來重新審視歷史,就知道晉朝到底有多拉垮了。
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治國思想的重要性。
言歸正傳。
聽到李世民對隋煬帝的評價,陳玄玉補充道:
“隋煬帝最大的缺點有兩個。”
“其一,不把人當人,但凡他有一點點這方面的意識,都幹不出那些事情。”
“其二,心性脆弱,面對困難他做的不是勇敢面對,而是逃避。”
“從中原一路逃到了江都,最後被宇文化及所殺。”
漢武帝曾經也不把人當人,但他的性格堅韌不拔,面對任何困難都百折不撓。
到了晚年他並未真的昏聵,而是準確的認識到了國家的現狀。
然後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失誤,重新調整國策。
所以他是漢武帝。
而隋煬帝只是隋煬帝。
前世互聯網上,很多人都認爲楊廣是千古一帝。
嗯......只能說這些人懂一點歷史,但也只懂一點。
但凡多讀一點史書就知道,隋煬帝有多拉垮。
要知道,隋文帝給他留下的家底,可是非常雄厚的。
唐朝用了將近百年的時間,纔在經濟上追平了隋朝。
不過話說回來,能用十四年時間,就把一個上升期的大一統帝國滅亡。
也確實是獨一份了。
說他是【千古一帝】一點毛病都沒有。
將發散的思維收回,陳玄玉接着說道:
“但是,隋朝只是在國家制度上,跟上了時代發展,在思想領域並無建樹。’
“也就是說,他們的所有變革都是因人成事,缺少一套相匹配的思想作爲推動力。”
長孫太子妃終於忍不住了,問道:“制度跟得上時代還不行嗎?”
陳玄玉肯定的道:“不行。”
“我舉個簡單的例子,爲何頡利的改革不但不會成功,反而會導致突厥大亂?”
不等兩人回答,他就接着說道:“因爲他們的認知和思想,無法支撐一箇中央集權國家。”
“當年大禹建立夏朝,也面臨着同樣的問題。”
“大家已經習慣了部落制,部落制度的受益者,也不會同意建立中央集權制國家的。”
“所以夏朝是分封制,部落首領成爲了封建國主,利益得到了保障。”
“所以他們纔會同意建立國家。”
“但僅憑這些還不夠,如果不能在認知和思想上改變大家的想法。”
“等大禹死了,夏朝依然會分裂成部落狀態。”
“所以他必須要讓大家認識到建立國家的好處,然後總結出一整套的思想。
“以這套思想來告訴所有人,必須要建立國家。”
“如此,即便他不在了,只要這套思想還在,夏朝就不會分裂。”
“歸根結底,必須要有一套思想,來解釋這套制度存在的意義,賦予其法理效力。”
“只有這樣,這套制度才能長期存在下去。”
“誰想改這套制度,就必須先推翻之前建立的思想。”
李世民和長孫太子妃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陳玄玉接着說道:“思想的用處並不僅僅於此,未來如何發展?也需要優秀的思想來指引。”
李世民插話道:“思想指引?來具體說一下這一點。”
陳玄玉想了想,說道:“我們如何來判斷一個君主是明君還是昏君?如何來判斷一個時代的好壞?”
“當了皇帝之後,要如何做才能讓國家變好,要如何做才能成爲明君?”
“華夏目前施行的這套標準,是儒家建立起來的。”
“他們構建了一個大同世界,每一個朝代都認爲,沿着這條路走是沒錯的。”
“這就是儒家思想在指引時代前進。”
李世民緩緩點頭,再次道:“原來如此......咳,仔細相信確實如此。”
“那你的意思是,儒家思想已經無法再指引時代發展了?”
陳玄玉嘆道:“大同世界太過模糊了,以至於後世儒生沒人關注這方面。”
“沒人關注自然也就沒有人進行完善。”
“我們現在看到的大同世界,還是孔孟所建立起來的。”
“孔孟生活的時代,離現在太遠了。”
“當時的情況和現在千差萬別,他們建設的大同世界,自然無法再完美適配當前時代。
如果放在宋朝以後,他敢這麼說,絕對會被儒家當成叛徒。
竟然敢質疑聖人思想?活得不耐煩了。
然而現在還是唐朝,千多年來儒家最勢微的時刻,李世民並不覺得他的話離經叛道。
哪怕是來幾個儒生,也只會認爲他狂妄,而不會認爲他不尊聖人什麼的。
“那如此說來,你有意在這方面做出改變了?”
陳玄玉頷首道:“是的,我的理學就有這方面的內容。”
“甚至可以說,這是我所有思想的總綱。”
李世民頓時來了興趣:“哦?說說你想怎麼做。”
終於到圖窮匕見的時候了,李世民能不能接受新思想,就看這一遭了。
陳玄玉深吸口氣,緩緩開口道:
“方纔講史,每次大變革時代,有兩點我總會着重提到。”
“其一,以人爲本;其二,尊重事實。”
“大禹以人爲本,才獲得了天下人的支持。”
“他知道建立國家的好處,也知道中央集權的好處。”
“可當時部落制度延續了無數年,大家在思想上無法接受中央集權制。”
“部落的既得利益者們,也不會同意中央集權。”
“而且,當時的生產力,也無法支撐中央集權。”
“所以大禹採取了封建制,這就是尊重事實。
“這個道理顛撲不破,即便放到現在依然通用。”
“我們知道很多政策於國於民有利,但依然不能盲目的施行,而是要考慮實際情況。
李世民先是點點頭,然後問道:“什麼是生產力?”
陳玄玉說道:“就是人生產各種物資的能力,這個以後我再詳細說與您聽。
李世民也沒有再追問,而是道:“繼續。”
陳玄玉說道:“回到剛纔的話題,我的新思想依然遵循這兩條規則。”
“以人爲本,尊重事實。”
“先說以人文本,作爲人都有哪些需求呢?”
“只有搞清楚了這一點,我們才能知道如何以人爲本。
“根據這一點,我建立了一套人性需求理論。”
李世民饒有興趣的道:“人性需求理論?”
陳玄玉先是用水在桌子上畫了一個三角形,然後解釋道:
“最下面這一層是第一需求,生理需求。”
“喫飯、喝水、睡覺......這一切天生自帶的需求,都是生理需求。”
“也是人生而爲人,最基本的需求。”
“說白了就是活着。”
“第二需求爲安全需求。”
“在有飯喫有衣穿的情況下,大家也希望能獲得安全上的保障。”
“通俗點說就是,安全的活着。”
長孫太子妃說道:“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安全需求確實很重要。
陳玄玉沒有接她的話,而是接着說道:
“在第一第二需求得到滿足的情況下,大家想要第三重需求。”
“我稱之爲社交需求。”
“人是社會性動物,要融入一個羣體才能更好的生活。
“他們可以在這個羣體裏,獲得其他人的愛與被愛。”
長孫太子妃先是皺眉思索,繼而恍然大悟道:
“葉落歸根;富貴不歸鄉,如錦衣夜行,應該就是第三需求的體現。”
陳玄玉不禁讚道:“娘娘英明,就是如此。”
“鄉黨就是一個羣體,也是目前普遍存在的最重要的羣體。”
“第四個需求,也是最高需求,自我價值的實現。”
“當一個人前三重需求得到滿足,自然就會產生更高的追求。”
“小到讀書做官,大到立功立德立言,都可以看作這這一層次的需求。”
“殿下和娘娘以爲然否?”
李世民依然沒有說話,長孫太子妃倒是誇讚道:
“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玄玉的人性需求理論,倒是與之異曲同工。”
陳玄玉笑道:“其實就是根據管子這句話發展而來,算是一脈相承。”
長孫太子妃雅然失笑:“你倒是誠實。”
這時李世民終於開口道:“那麼,你又準備如何構建屬於你的大同世界呢?”
陳玄玉認真的道:“我將其劃分爲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爲小安,滿足百姓的第一第二第三需求。”
“第二個階段爲小康,不但要讓百姓有飯喫有衣穿。”
“還要讓他們喫飽喫好,生病了有醫看,有溫暖的房子住......”
“第三階段爲大同,滿足所人的第四需求。”
李世民依然不置可否,只是道:“只有這些嗎?”
陳玄玉說道:“自然不只有這些,再接下來就是理學另一方面的內容了,您要繼續聽嗎?”
李世民言簡意賅的道:“說。”
陳玄玉也沒有猶豫,開口說道:“先賢思想有一個顯著特點,重心而輕物。’
“我稱之爲重心派。”
“而我的理學不同,會側重於物,我稱之爲重物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