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後花園,陳玄玉正和長孫太子妃商議醫學院的事情。
不遠處的空地上,正有三個小孩子在玩耍。
一個是五歲的李承乾,一個四歲的李泰,一個三歲的李麗質。
小孩子本就可愛,加上父母基因優秀,三個孩子都非常招人喜歡。
李承乾是兄長,對弟弟妹妹非常照顧。
有些玩具明明很想玩,卻能剋制自己的情緒,讓給弟弟妹妹。
看到這一幕,回想原本歷史,陳玄玉頗爲唏噓。
李承乾曾經也是個優秀的儲君,自幼表現就可圈可點。
只是可惜,先是母親去世,後是父親不懂子女教育。
再加上自己的腳疾,身邊一羣如狼似虎的輔佐官,最終將他逼上了絕路。
當然,他也有缺點,喜歡小南娘,喜歡玩模仿。
但這恰恰說明李世民的教育出了問題。
更何況,喜歡玩模仿又有什麼問題?他又不是真的把自己變成了野蠻人。
其實說白了,原本世界李承乾的失敗,歸根結底是缺乏正確的引導。
希望這一世,他的歷史也能改寫。
想着想着,他就有些走神了。
“玄玉?玄玉?"
長孫太子妃接連喊了幾聲,他纔回過神來,歉意的道:
“想到一些事情,有些走神了,娘娘勿怪。”
長孫太子妃輕笑道:“怎麼,着急娶親了?”
額,陳玄玉馬上就知道她誤會了。
不過這也難怪,雖然他看的是李承乾,可是別人又不知道。
李麗質也在那個地方,長孫太子妃自然就誤以爲他在看媳婦。
但天地良心,他是真沒這方面的想法。
他又不是鍊金術師,怎麼可能會對三歲的小女孩有什麼想法。
最多就是覺得可愛,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
不過他也沒有解釋,只是道:“唉,無憂無慮的年紀,真是讓人羨慕啊。”
長孫太子妃還以爲,他是羨慕別的孩子的童真。
陳玄玉這麼早熟,大概率是沒有這種快樂的。
想到他才幾歲就開始殫精竭慮的爲將來謀劃,她不禁有些心疼,安慰道:
“是啊,太過懂事,能力太強,會失去許多快樂。”
“不過也不用羨慕他們,你纔是天下人羨慕的對象。”
陳玄玉笑道:“確實是我矯情了,有得必有失,我得到的遠比失去的多的多。”
這件事情就此揭過。
接着兩人繼續討論醫學院的事情,主要是如何安置宮裏的那些宮女。
大唐立國短短七年時間,李淵就往皇宮收羅了一萬多宮女。
當然,倒也不能說他荒淫無度。
這些女子大多都是父兄戰死,家中失去了生計能力。
在皇宮裏幹活,比較安全俸祿也比較高,還能學到很多宮外學不到的禮儀知識。
李淵這麼做,其實也是給了她們一條活路。
但前提是,必須得有後續的安置辦法,不能光進不出。
到了合適的年齡,你得把她們放出宮去,甚至給她們尋找良配安家。
這才叫善始善終。
李淵是隻管往宮裏收人,沒有制定放還制度。
現在問題全留給了李世民和長孫太子妃。
李世民忙着穩固權勢,這個工作就交給了長孫太子妃。
“其實此事並不急於這三兩年,您可以緩緩行之。”
長孫太子妃頷首道:“我確實不急,但有些女的年齡大了,再等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她們急啊。”
陳玄玉撓了撓頭,道:“那不如這樣,先把醫學院建立起來。”
“將年齡大的那一批宮女送過去學習。”
“再從軍中挑選一批傷殘、年齡較大的退伍軍士,讓他們組成家庭。”
“然後讓他們結伴在醫學院學習。”
“等學有所成,夫妻倆一起去地方工作。”
長孫太子妃搖頭道:“他們多不識字,恐怕無法直接學習醫術。
陳玄玉問道:“宮女也不識字嗎?”
長孫太子妃苦笑道:“不識字,宮裏沒人教這些。”
不只是沒人教,甚至還反對宮女太監讀書識字,怕他們不小心看到什麼機密。
現在的問題是,推行最初的醫學院計劃,就先要掃盲。
不只是宮女,退伍的將士也基本大字不識一個。
得先教他們識字,再教醫術。
但這事兒畢竟不是朝廷出面來做的,而是長孫皇後以個人意志來推行的計劃。
不能大規模從朝廷抽調讀書人來擔任教書先生。
只能自己另外找人。
如果是宋朝以後,讀書人大把的是。
想要多少教書先生都有。
可現在是世家大族壟斷學問的時代,讀書人本就鳳毛麟角。
上哪找那麼多讀書人去。
......
陳玄玉深吸口氣,道:“罷了,我去找王真人和岐真人,想必他們會很樂意參與進來的。”
長孫太子妃笑道:“如此就麻煩玄玉了。”
這個年代,識字率最高的羣體,除了世家大族就數宗教了。
佛道兩教不知道藏着多少能識字的人。
在宗教內部,他們或許只是個底層的道人和沙彌。
可在外面,他們就是讀書人。
長孫太子妃顯然是盯上道教的人才庫了。
所以纔來找陳玄玉談論此事。
不過這事兒對道教來說,也是個好消息。
醫學院培養出來的學生,將會以政令的方式,分配到各個地區的鄉鎮。
如果他們都是道教培養出來的,那他們都將會成爲道教的傳教士。
對道教在基層的傳播,是非常有利的。
就在這時,李麗質手裏拿着一幅【畫】,顛顛的跑過來:
“娘,娘……………看.....”
快跑到兩人身前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就往地下栽去。
陳玄玉想都沒想,下意識的就撲過去。
一把拉住她,然後猛的一個轉身,自己的後背'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被撞的差點過氣去,但雙手卻穩穩的護住李麗質。
說起來遲,其實整個過程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長孫太子妃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跑過來詢問:
“玄玉你沒摔到吧?”
陳玄玉齜牙咧嘴的道:“沒、事、兒。”
李麗質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還以爲他在和自己玩耍,笑的非常開心:
“真人舉高高……………”
長孫太子妃哭笑不得的將她接過來放在地上,然後小心的將陳玄玉給扶了起來。
陳玄玉活動了一下手腳,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就說道:
“還好穿的是冬衣,沒事兒。”
長孫太子妃這才放下心來,然後對一臉惶恐的李承乾和李泰喝斥道:
“你們是怎麼看妹妹的?”
小哥倆低着頭不敢說話。
陳玄玉卻說道:“娘娘對他們太苛責了,他們也是小孩子,怎麼可能面面俱到。”
“況且這也不算是什麼大事。”
長孫太子妃說道:“他們不是普通孩子,生在皇家就要比常人更懂事。”
陳玄玉反駁道:“再是皇家,也不能違揹人性。”
“什麼樣的年紀做什麼樣的事情,才符合自然規律,這是道決定的。
“違背自然規律,往往會起到反效果。
長孫太子妃表情很是詫異,像是在說:
你看看你自己幹過幾件符合年齡的事情,說這話合適嗎?
陳玄玉很是無奈。
以前只以爲,李世民和長孫太子妃是虎爸貓媽。
因爲長孫太子妃不在了,缺少了她的調和,李承乾纔會走上彎路。
現在看來,這純純的虎爸虎媽。
以她現在的性格,恐怕就算還活着,李承乾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多少。
不過想想也正常,這兩口子都是【別人家的孩子】,自然會以自身爲標準,要求自己的子女。
可問題是,人類幾千年文明史,又有幾個人的天賦才能比得上他們?
長嘆一聲,陳玄玉說道:“不論做什麼事情,都要循序漸進,要遵守人性。”
“我表面看才十一歲,可在夢裏已經活了三十多年。”
“真算起來,我苦學三十多年,纔有今日這一些微末成就。”
“再說天賦,在夢裏我老師經常說我愚不可言,是他教過的最差的一名弟子。”
長孫太子妃:……………
現在她完全不懷疑陳玄玉夢中學道之事,只是無法接受他說自己天賦不行這樣的話。
再是夢裏學習,他現在畢竟才十一歲。
十一歲的年紀能有這份才情和成就,堪稱亙古以來第一人了。
如果這還是天賦差,那她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不過聽到陳玄玉如此說,她再次想起了當初的事情,道:
“之前說讓你給承乾當伴讀,你沒有忘記吧?”
陳玄玉點點頭,道:“此事我自然記得,不過先不急,等過些時日再說。”
長孫太子妃道:“你記得就行。
之後她也沒有再訓斥李承乾和李泰,讓小哥倆鬆了口氣,對陳玄玉好感倍生。
李麗質則還沒有玩夠,一直舉着兩條小胳膊,要舉高高。
陳玄玉雖然每天鍛鍊,但畢竟身體年齡不到,舉了幾次就沒力氣了。
害的小丫頭非常不滿意。
還是長孫太子妃幫他解了圍。
之後,陳玄玉就給王遠知和岐暉兩位真人去信,約他們兩日後宗聖觀相見。
說起來,這次他進京到現在,半步都沒有離開過秦王府。
尤其是兵變之後,更是很少在人前露面。
沒別的,惜命。
隨着李世民等人的主動宣揚,他的事蹟開始在小範圍傳開。
越來越多人知道他在武德四年,就開始替李世民謀劃,兵變更是其一手策劃。
他老君弟子的身份,徹底深入人心。
在震驚之餘,也有許多人生出了小心思。
畢竟兵變可是影響到了無數人的利益,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
而且也不排除,某些人想要剪除李世民的羽翼。
所以,陳玄玉始終小心翼翼。
在李世民沒有徹底掌握關中之前,他是不會輕易拋頭露面的。
長孫太子妃也很心疼女婿,指派了一隊秦王府親衛保護他。
本來陳玄玉還沒覺得有啥,可當他聽說親衛隊長的名字的時候,不禁有些錯愕。
席君買。
莫非是那個以一百二十騎,奇襲誅殺吐谷渾丞相,平定吐谷渾叛亂而名垂史冊的傢伙?
只是初唐戰績實在太輝煌了,他這樣的功勞,都只能在史書上留下幾句話的記載。
若是放在宋朝,起碼是單開一頁。
史書上關於席君買的記載很少,生平更是一無所知。
陳玄玉也無法判斷,此席君買是否彼席君買。
但無所謂了,秦王府的精銳就沒庸人就是了。
席君買等人,也沒有因爲保護陳玄玉一個小道士,就覺得屈才。
他們可是知道陳玄玉底細的。
跟在這種大人物身邊,才更有出頭的機會。
別的不說,哪天陳玄玉高興了隨便舉薦他們一下,就能頂他們在軍中混半輩子資歷。
兩日後,陳玄玉再次來到宗聖觀。
依然是鐘響三聲,依然是王遠知和岐暉兩位真人率衆親迎。
陳玄玉無奈的道:“兩位前輩真是折煞晚輩也。”
王遠知雖然快一百歲了,但精神非常好,聞言笑道:
“我們是在迎接老君二弟子玄玉真人,理當如此。”
岐暉的表情有些唏噓,總體來說也是非常高興的:
“真人以身入局,爲我道教大興謀劃,我們理當親迎。”
他當初支持李淵奪取關中,李建成和李世民相爭,他也是兩不相幫。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場奪嫡之爭,竟會以這種方式落下帷幕。
他自然也聽說了陳玄玉謀劃的事情。
不過在他看來,陳玄玉這麼做就是以身入局,爲道教的未來涉險。
內心對陳玄玉更加的敬佩。
非但是他,兩位高功身後的諸位真修,也同樣心服口服。
之前就說過,樓觀道和茅山都是大派,內部利益關係錯綜複雜。
並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讓陳玄玉一個外人,來當三家的盟主。
但現在,基本上沒有人反對的。
縱使有些人還心有不甘,也已經無法扭轉大局。
在衆人的迎接下,陳玄玉再次進入了宗聖觀。
兩位高功知道他這次過來必有要事,在閒聊了幾句之後,就退了衆弟子,然後開口問道:
“真人此次前來,不知有何指示。”
陳玄玉汗顏,道:“兩位前輩切莫如此,什麼指示不指示的,你們再如此我就只能轉身離去了。”
兩位高功哈哈一笑,岐暉解釋道:
“不是我們捧殺你,有些事情你必須要適應。”
“盟主就是盟主,要拿出姿態來,才能讓其他人敬畏你。”
“否則他們只會以爲你好欺負。”
王遠知也說道:“盟主看似權力很大,實則並不能給你帶來多少好處,反倒是責任更重。”
“我們兩個老傢伙爲了自己的私心,將你推到這個位置上。
“做這些,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補償罷了。”
陳玄玉哪還不知道,兩位高功在幫他抬轎子,心中非常感激。
也沒有再客氣。
正如他們所說,領袖沒那麼好當的。
一味平易近人,只會讓人覺得好欺負。
至於當盟主的好處和責任,只能說一半一半。
當了盟主就有義務發展壯大道教。
但有了道教的幫助,他想要做的事情會進行的更加順利。
算是互相成全吧。
再次謝過兩位高功之後,陳玄玉就道明瞭來意:
“娘娘要籌建醫學院,我爲道教爭取到了一個參與的資格。”
他將醫學院和醫療體系的計劃,詳細的講了一遍。
又說明現在太子妃手裏人手不足。
這裏他換了一下話術,只說是在他的爭取下,太子妃纔會同意從道教借人。
不過他這麼說也不算有錯。
如果沒有他,長孫太子妃不可能將此事全權交給道教。
正常來說,她會從各個羣體裏抽人過來,然後玩平衡。
以免醫學院被某一個羣體把控。
聽完整個計劃,兩位高功非常的高興。
他們自然知道獨家參與這個計劃,對道教的好處有多大。
更何況,還能通過此事,更好的和太子妃綁定。
於是兩家立即就表示,會無條件配合醫學院計劃。
缺教書先生就給教書先生,卻醫師也能提供醫師。
甚至還能在地方上,爲這些醫師提供幫助。
但陳玄玉要做的並不只是這些,接着又說道:
“天下道門是一家,之前我們的很多計劃,都將閣皁山、龍虎山等派排除在外。”
“這不利於道教的革新和發展。”
“我建議,可以動員更多教派加入進來。”
本來他以爲,兩位高功會很爲難甚至反對,畢竟這是把自己嘴裏的肉分給別人。
哪知聽到這話之後,兩位真人卻相視一笑,都露出滿意的表情。
然後王遠知開口說道:“此乃真人爲我道門爭取到的好處,如何分配利益自有你一言而決。
“我們兩家無條件支持你的所有計劃。”
岐暉接話道:“真人高風亮節,心中沒有門戶之見,但有些事情我們卻不得不斤斤計較。”
“他們想加入進來也行,必須要拿出誠意方可。”
陳玄玉大爲意外,沒想到兩位高功如此好說話。
至於要對方拿出誠意,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就算兩位高功不提,他自己也會問那些派系要好處的。
畢竟他不是真正的聖人,在光大道教的時候,幫自己謀取一些利益是很正常的。
接下來三人又商量了一下【誠意】的事情。
粗略的確定了幾條總綱。
其一,必須要拿出一些真金白銀,支持太子妃組建醫學院。
畢竟爲了醫學院的獨立性,前期是不準備從朝廷拿錢的。
在沒有盈利能力的情況下,要麼從內帑出錢,要麼從別處搞錢。
道教白白得了那麼大的好處,自然要有所表示。
真金白銀是少不了的。
其二,各教派在齋醮儀式,神靈圖譜等方面,必須和三家看齊。
不要求他們教派放棄自主性,但有些框架性的東西,必須要遵守。
比如降聖節,比如道歷在民間的推廣,比如聖母娘娘信仰的推廣。
其三,各教派在不違反自家思想,不觸及本家根本利益的情況下,要充分尊重陳玄玉的意見。
這一條是兩位高功要求添加的。
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只有這樣才能更好的光大道門。
不過陳玄玉總覺得,他們有更深的計劃瞞着自己,不過他沒有任何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