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陳玄玉之後,李世民立即就展開了行動。
先是有內對外宣稱,皇帝在宮裏住着不舒服,想要去宮外散散心。
房玄齡等人則反對道:現在國家正值多事之秋,正需要皇帝坐鎮長安,怎麼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呢。
李世民就站出來表示,他作爲大孝子要儘量滿足父親的需求。
但皇帝又確實不能離開長安,於是他就主動將弘義宮讓給父親居住散心。
「嗯,弘義宮是武德五年,李淵下令修建的。
本來說是要賞賜給李世民,以表彰其勞苦功高。
只是因爲種種原因,李世民一直都沒搬進去。
現在他將這座宮殿讓給父親居住,簡直就是父慈子孝啊。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紛紛稱讚太子殿下純孝。
於是李世民將弘義宮改名爲太安宮,由尉遲恭親自護送李淵過去居住。
李淵自然不願意離開皇宮。
然而當他看到全副武裝,手持長槊,凶神惡煞般的尉遲恭,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就這樣被塞進御輦送往太安宮。
沿途有羅士信、郭孝恪、吳黑闥等十餘位大將,率領三千禁衛護送。
爲了保護父親的安全,李世民又派遣了一支萬人的禁軍守衛太安宮。
世人聞之,無不盛讚太子殿下純孝。
將李淵搬走後,李世民並沒有直接去大興宮辦公,依然在秦王府處理軍國大事。
畢竟前腳剛把他爹弄出去,他就迫不及待的住進皇宮,那也顯得太心急了點。
李世民還是需要遮羞布的。
至於爲啥不搬到東宮......
那裏的血還沒洗乾淨呢,他沒有那麼着急。
況且大興宮都空出來了,他也沒興趣去東宮住了。
再過一段時間等他登基了,直接搬大興宮裏去。
但只是把李淵遷走並不算完,他的那些後宮嬪妃,上萬的宮女都需要處理。
不過這事兒就無需李世民親自動手了。
長孫太子妃出面,以皇帝身邊離不開人爲由,將後宮嬪妃全都弄到了太安宮。
至於宮女太監之類的,她以太安宮空間小,裝不下那麼多人爲由,將大部分都扣了下來。
只送了百十人過去,伺候李淵的飲食起居。
以至於李淵的很多嬪妃,過慣了奢靡的生活,一時間無法適應這種‘清苦’的日子。
天天找李淵哭訴。
甚至有幾名妃子擠兌長孫太子妃,暗指她和李世民不孝。
直接被長孫太子妃給懟了回去。
國家動亂已久,雖然現在大唐一統天下,然天下百廢待興,處處需要錢糧。
就連陛下都節衣縮食,以爲天下表率,你們這些嬪妃難道比陛下還貴?
這還不算完。
長孫太子妃離開太安宮之後,立即展開行動。
這些嬪妃的家人被以各種理由,貶官的貶官,罷官的罷官。
到了此時,李淵的那些嬪妃終於意識到,時代變了。
李世民和長孫太子妃都不是她們能拿捏的。
繼續下去,倒黴的只會是自己,於是就都消停了下來。
長孫太子妃以雷霆手段,處理了李淵的後宮,讓天下人都見識到了她的手段。
陳玄玉目睹這一切,也再次讚歎,不愧是文德皇後啊。
既替李世民解決了一個難題,又爲她自己樹立威信,可謂是一舉多得。
李世民也沒有閒着,將李淵弄到太安宮,解決了一個潛在的大麻煩之後,他就召見了魏徵。
當時在場的還有高士廉、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薛收等十餘人。
一見面長孫無忌就喝斥道:“魏徵,見了殿下爲何不跪?”
被這麼多人注視,魏徵絲毫不慌,先是作揖行禮,然後道:
“屈膝頓顙,狀如犬伏,何異房廷?吾揖而不拜,乃守漢官威儀也!”
衆人一時語塞。
先秦時期就不說了,自漢以降華夏的禮儀典章裏,就沒有跪拜一說。
作揖、鞠躬,就是最正規的禮儀制度,也是被寫入官方律法的標準。
跪拜,則被視爲胡虜的野蠻行爲。
當然,也並不絕對。
皇帝登基的時候,大家還是會下跪朝拜的。
但除此之外,跪拜是不被接受的。
魏徵的回答可謂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還反過來指責其他人,身爲漢官爲何要讓人行胡禮?
李世民眼神裏閃過一絲欣賞,果然好膽色,但他面上卻陰沉的道:
“聽說你曾向廢太子建言要殺我,可有此事?”
魏徵大大方方的道:“確有此事,只可惜太子不聽吾言,否則何至於此。”
李世民怒喝道:“大膽,身邊洗馬不知教導太子友愛兄弟,卻教他手足相殘,該當何罪?”
下面坐着的兩排大臣,嚇的一個激靈,脊樑情不自禁的挺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魏徵也被嚇的呼吸一滯,深吸口氣穩住心神,他毫不退縮的道:
“我只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既然輔佐太子,就會用我的方法爲他謀劃。”
李世民嗤笑道:“你的方法?狂妄,你以爲你的方法就一定是正確的嗎?”
魏徵說道:“我的方法對不對,自有我的君主自行判斷。”
“若他覺得不對,自然無需理會,正如當初太子不同意除掉您一樣。”
聽到這裏,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紛紛出聲喝斥:
“大膽......”
魏徵卻面不改色,只是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則不動聲色的問道:“廢太子對你恩遇有加。”
“現在他死了,你不應該爲他殉葬嗎?”
魏徵坦然的道:“世有忠臣、賢臣,能臣,我非忠臣,乃能臣也。"
“殿下胸懷四海,欲要開創前所未有之功業,竟容不下一能臣乎?”
他的話再次遭到了其他人的喝斥。
你不忠不義,竟然還有臉以能臣自居?
況且,你輔佐的太子都被殺了,能在哪?
然而,李世民卻大笑了起來,道:
“哈哈………………你的話和玄玉如出一轍,若非知道你們不認識,我都懷疑你們提前對過口供。”
玄玉真人?
屋內衆人皆露出驚詫之色。
區別是,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是沒想到,陳玄玉竟然說過類似的話。
而且聽起來,他似乎是支持赦免東宮舊吏的。
想到這裏,房玄齡等人臉上不禁露出喜色。
堅持要清算東宮舊吏的,則嘆息一聲沉默了下來。
一來,他們知道,這事兒只要陳玄玉開口,基本就定了。
二來,他們對陳玄玉也非常佩服,既然他都開口了,他們也不想爲了這事兒鬧矛盾。
魏徵驚訝的則是,李世民爲何會在這個時候,提陳玄玉的名字。
他自然知道,金仙觀和秦王府關係匪淺。
但在他們看來,金仙觀也就是正常的攀附富貴而已,沒可能參與到奪嫡之中來。
可現在聽李世民的意思,金仙觀不但參與了,還參與的極深。
再看其他人的表情,似乎對陳玄玉非常尊敬。
這太不可思議了。
陳玄玉今年好像才十一歲,他是怎麼參與進來的?
莫非真是老君弟子不成?還是說這個【玄玉】另有其人?
想到這裏,他試探着問道:“殿下所言之人,可是金仙觀的玄玉真人?”
到了這會兒,李世民也沒有隱瞞的打算了。
以前隱瞞陳玄玉,是怕被別人發現,然後針對。
現在就無需如此了。
而且一個【老君弟子】,反倒是能給他加天命。
“正是他,沒想到吧。”
竟然真的是他,魏徵驚訝的道:“不曾想,那位小真人竟有這般見識。”
李世民笑着問道:“你應該聽說過關於他的傳言纔是。”
魏徵回道:“聽過許多,有人說他是老君弟子。”
“還有人說他主導了道教變革,金仙十二經就是在他的主導下編寫而成......”
“只是對此類傳聞,我向來是不信的。’
“應當是道教爲了造勢,故意爲之。”
“哈哈......”聞言李世民笑的更大聲了。
長孫無忌、高士廉、杜如晦等人,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也笑的前仰後合。
換成往日,被人如此嘲笑魏徵肯定會生氣。
即便他現在是戴罪之身,可也同樣不允許別人隨意羞辱。
然而此情此景,他隱約猜到,對方這種態度不是單純嘲諷。
而是那個玄玉真人或許真有一些過人之處。
但他依然不相信傳言都是真的。
於是說道:“諸位緣何發笑?莫非我哪裏說的不對?”
長孫無忌接話道:“若我說,早在三年前殿下平定王世充之時,玄玉真人就已經斷言過今日,魏洗馬會做何想?”
三年前?武德四年?
魏徵震驚的道:“不可能,當時他纔多大。”
杜如晦捋須笑道:“安撫河北的總策略,也是玄玉真人所定。”
長孫無忌接着說道:“非但如此,窺探到北門屯兵可用者,也是玄玉真人。”
“包括剷除逆黨的計劃,也同樣出自他之手。”
“現在魏洗馬還認爲,傳言爲虛嗎?”
魏徵不敢置信的看着衆人,發現所有人都露出認同的模樣。
最後他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問道:
“殿下,敢問此事可爲真?”
李世民頷首道:“陳玄玉所做的事情,遠非這些。
“我能有今日,他當居首功也。”
魏徵目光掃過其他人,發現竟無一人露出不滿。
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當初秦王府的核心。
連他們都心服口服,足見陳玄玉的能力以及貢獻。
這下他不得不相信衆人的話。
心中卻更加的震驚。
莫非真如傳言那般,他是老君弟子?
否則以他的年齡,怎麼會有如此大的能力?
李世民對魏徵的表現也非常滿意,能力和膽色都很出色。
性格也和陳玄玉所言的一般無二。
關鍵他還不是那種迂腐之人,知道變通。
正是自己需要的那種諍臣。
所以他也沒有再繼續試探,而是道:
“我要你幫我安撫河北人心,你可能做到?”
魏徵暫時放下了心中的雜念,鄭重道:
“謝殿下不殺之恩,臣必不辱使命,爲殿下安撫河北官吏。”
李世民說道:“好,我命你爲諫議大夫,先去招撫東宮官吏。”
“完成這個任務後,立即出發去河北。”
魏徵一點都不客氣,馬上就進入狀態:
“普通官吏我出面即可,但有幾個人,我以爲當由殿下親自安撫方可。”
李世民道:“說說看都有誰。”
魏徵說道:“頭一個就是燕王李藝。
聽到這個名字,殿內衆人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李藝,那可是秦王府的叛徒。
李世民卻表情如常,道:“準,還有嗎?”
魏徵心中一喜,確定了李世民是真的不準備搞擴大化,又接連說了幾個名字:
“原太子中允王叔玠,原太子事裴弘大...…………”
除了王珪、裴世矩之外,還有韋挺、馮立、薛萬徹等人。
全都是東宮的核心成員,而且這些人的家世都很不簡單,皆爲世家出身。
由此可見,隋唐時期依然是世家政治時代。
只是經過隋朝兩個皇帝的打擊,世家政治的鐵幕,已經被撬開了一道縫。
初唐許多開國將領,出身就不是很高。
言歸正傳。
聽完這份名單,李世民頷首道:“好,你先去見他們,隨後我再見他們。
很快李世民任命魏徵爲諫議大夫的事情就傳開了。
"
果然如陳玄玉所想的那般,大家見到魏徵都被擢升,忐忑的心馬上就安定下來。
當然,也有人私下嘲諷魏徵沒有氣節。
然而不論他們怎麼想,都無法改變大局。
接着魏徵先去東宮,安撫被控制起來的東宮舊吏,效果非常明顯。
沒多久這些人就各自給李世民寫了一封悔過書。
至於王珪等人,則先後受到李世民接見,盡皆受到重用。
然後李世民終於下旨召見李藝。
自從兵變發生後,李藝就一直緊閉府門,整個燕王府一片死氣沉沉。
長孫無忌也派了一支軍隊,重點盯着他。
李藝本人其實也是惶恐不安,心中無比的懊悔。
一想到李世民那冷峻的臉龐,他就忍不住渾身哆嗦。
在家裏戰戰兢兢的過了幾天,得到李世民召見,他竟然嚇的半天站不起來。
見到李世民之後,他更是直接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罪......罪臣李藝,拜見太子殿下。”
李世民對他的態度倒是非常和藹:“燕王免禮,請坐。”
李藝趴在地上,道:“罪臣不敢。”
李世民輕笑道:“許久不見,燕王竟如此見外了。”
“起來坐吧,咱們好好敘敘舊。”
李藝這才小心翼翼的爬起來,坐在下方低着頭不敢吭聲。
見此,李世民心中也是唏噓不已。
李藝也曾是一方諸侯,當年何等的囂張跋扈,今日卻如此謹小慎微。
世事難料啊。
本來他心中對李藝還是有怒氣的,這時也全消了,嘆道:
“罷了,當初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
“以後好好爲大唐效力,不可再如當初那般飛揚跋扈。”
李藝下意識抬起頭,震驚的看向李世民。
竟然如此輕輕就放過了?
這一刻,從來都不服人的他,終於心服口服,再次下拜泣道:
“罪臣李藝,謝殿下不殺之恩。”
“日後必爲殿下赴湯蹈火,有違此誓,當死於萬箭之下。’
至此,李世民徹底掌控住了大局。
權力也從李淵手中,正式轉移到了他的手裏。
當然,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
比如裴寂雖然死了,可李世民依然以蠱惑君王,勾結廢太子爲由。
將他的家給抄了。
不過念在他立國有功,免除了對其家人的處罰。
還給他家人留了一些產業謀生。
同時被查處的還有另一個人,封德彝。
罪名是陰結廢太子,蠱惑皇帝,謀害李世民。
李世民對他的處罰也非常嚴重。
他本人被賜白綾,抄家,家眷流放嶺南遇赦不赦。
封德彝也是世家大族出身,關鍵他一直是李世民的心腹。
卻在李世民掌權後被清算,着實震驚了所有人。
只是等大家看到他的罪名,馬上就猜到是怎麼回事兒了。
又是兩邊下注。
只不過正常的兩邊下注,是讓一個家族內不同的人,各自去支持一方。
比如薛家就讓薛萬徹支持太子,薛萬均支持李世民。
兩兄弟各自效忠他們的主公。
這種做法也是被允許的。
李世民就算搞大清算,最多也就是把薛萬徹殺了,不會動薛萬均和薛家。
封德彝這種就屬於最卑劣,最不能被大家接受的手段。
說白了就是叛徒。
所以,沒有任何人同情他,反而都很鄙視他。
李世民對他的懲處可謂是非常嚴厲,也沒有什麼人爲他求情。
兵變的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八方。
普通百姓基本沒有什麼動靜——當然,這些消息也很難傳到他們耳朵裏。
主要是官吏以及商賈,他們才能及時接收到各種消息,也是最容易受到影響的羣體。
一時間大家都很擔憂,不知道會不會波及到自己。
尤其是河北那邊的官吏,更是人心惶惶。
河北是李世民打下來並安撫的,他也提拔了許多人纔出仕。
只是後來李淵爲了搞平衡,將治理河北的任務交給了李建成。
李建成任命了許多官吏。
兩個陣營的官吏在一個鍋裏喫飯,後果可想而知。
雙方鬥爭非常激烈。
以前東宮勢大,秦王一系的官吏被打壓的非常悽慘。
風水輪流轉,現在李世民掌權,秦王一系的官吏可謂是揚眉吐氣。
他們紛紛展開行動,對東宮舊吏進行清算。
許多東宮系的官吏被以逆賊的罪名抓捕。
眼看着河北又要生出動亂。
就在這時,魏徵以欽差大臣的身份來到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