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單輕火說:“霍青山明天就到了。”
說的太篤定了,以至於紀囡詫異又狐疑:“你怎麼知道的?”
“……”單輕火忙轉頭四看,“我剛纔聽人說的。”
“大兄弟!”他選中了隔壁桌的一個紅臉膛大漢,“我剛纔聽見你說的,霍青山明天到是吧?”
他把“是吧”咬得很重。
紅臉膛漢子瞠目結舌。
同桌踢了他一腳,他反應過來忙拍着胸脯保證說:“是,俺有可靠消息,霍大俠明天就能到了!”
同桌幾個人也紛紛道:“是是是,一定能到,就明天。”
單輕火問:“明日幾時來着?我記得是巳時?巳正?”
不能太早,紀囡這些天養成了睡懶覺的好習慣。
那桌人紛紛道:“對對對,巳正!”
這些人看她的目光都不討厭,甚至有種十分恭敬乖巧的感覺。紀囡現在跟着單輕火學會了禮貌,把嘴裏點心嚥下去:“謝、謝謝啊。”
單輕火斟了茶給她端到嘴邊:“順順,別噎着。”
大家不約而同地別過頭去,看天看地看自己的鼻尖。
兩人歇夠了離開茶肆,沒走多遠就聽見棚子裏忽然發出嗡嗡嗡的聲音。
“怎麼回事?”紀囡納悶回頭。
突然又都長嘴了,在說什麼呢?也聽不清楚。
單輕火攬着她往前帶:“走,我們進城,好好收拾收拾,都是土。”
兩個人駕着馬車往城門去。
紀囡坐在車轅上奇怪:“怎麼這麼多人?”
從這裏往城門去的路上好幾個茶肆,都是草棚,隨搭隨拆的那種,一看就是臨時佈置的。
偏每個茶肆的棚子裏都幾乎坐滿了人。
紀囡不等單輕火解釋,自己想到了:“這都是來看霍青山比武的嗎?”
的確各個都帶着兵器,雖高矮胖瘦美醜貧富不同,但都是江湖人裝扮。
紀囡一路上已經越來越瞭解霍青山的名氣到底有多大了,但她不解:“爲什麼都聚在這裏?”
單輕火一樂,馬鞭朝上一指:“因爲那個。”
他們已經臨近城門,紀囡順着他的馬鞭向上一看,城門上方,有個頭髮花白的老男人盤膝坐在城牆的箭垛上,閉着眼睛,膝頭橫着一杆長槍。
如老僧入定。
渾身散發氣場,特別有高手的氣派。
紀囡納悶:“那個人在那幹什麼?這麼大太陽,不怕中暑啊?”
雖然已經八月,暑氣漸消,但依然很熱。這會兒太陽正毒呢。
單輕火說:“沒事,這種老人家日常多曬曬背,治陽虛,對他有好處。”
紀囡問:“哪曬太陽不行,幹嘛坐那麼高?”
很顯然守城的兵丁害怕他,離得遠遠的根本不靠近。這等小城才幾個守城兵,還都是老弱病殘,誰敢惹這種江湖人。
單輕火說:“你猜他是誰。”
紀囡反應過來了:“崑崙聖手?”
單輕火喜滋滋:“我們囡囡真聰明。”
他解釋:“約定的就是在這個城樓上比武。”
紀囡恍然大悟,怪不得那麼多人都聚集在城門外。
紀囡說:“霍青山趕緊來吧,崑崙聖手那麼大歲數了,別曬暈過去。”
單輕火說:“不用管他,他樂意。”
明明可以就在客棧裏等着的。霍青山一來,隨便揪個江湖人去傳話就行。非在這城牆上曬着太陽擺高人的排場,那可不怪霍青山。
進城門的時候根本沒人盤問。
江湖人太多了,小城的城門兵都不敢惹,乾脆直接不管了,都縮在城門洞底下乘涼。城郊進城賣菜的農人也趁機賴了兩文的入城錢,緊跟着江湖客們蹭進去。
單輕火和紀囡的馬車很順利就進了城,葉城小得連甕城都沒有,穿過城門洞直接就是城裏了。
紀囡擔心:“這麼多人我們還找得到客棧投宿嗎?”
跟單輕火相遇後的這一路,是她記事以來過得最舒服的一段時間了。衣食住行樣樣都精緻舒服。
不管到哪裏,單輕火都帶她住最好的客棧的最好的房間,給她品嚐當地最好的食物。他剛遇到她的時候並不講究穿戴,跟她在一起後也講究起來了。
單輕火說:“別擔心。”
進了城門他指尖將鬥笠微微頂高些,露出眼睛,張望起來。
他的馬車是百義門贈的,上面有百義門的標誌。百義門的人在這裏等了好幾天了。根本不需要他找,他才一抬手,就有穿着百義門服色的人跑過來了:“單先生,單先生!”
來人殷勤地牽住馬頭:“總算把您盼來了,我們門主前幾日便到了,一直盼着呢。我給您帶路,房間都給您準備好了。”
在萬城,楊門主父子先送了單輕火紀囡,然後自己纔出發,結果還比他們倆更早到。
自然是因爲單輕火帶着紀囡一路喫喝逛玩所以走得慢。
怪不得單輕火不着急,原來有安排了,紀囡放心了。
楊門主非常識趣,知道單輕火現在有佳人作陪並無心思與他寒暄,直接不出現,根本不來打擾。
這城小,也毫無特色,紀囡也沒打算逛。
來葉城,是爲了霍青山,不能主次不分。
待洗了澡出來,又不見了單輕火。她在屋裏等了一陣子,單輕火纔回來。
“幹嘛去了?”紀囡問。
“去見幾個朋友。”單輕火說,“有幾個老朋友也來了。”
“哦。”紀囡說,“今天早點睡吧,養足精神,不折騰了。”
縱然兩個人年輕身子骨好,也經不住夜夜春宵。習武之人還是講究養精蓄銳的。
正合單輕火的心思,他欣然應了。
一夜好眠,第二日精神頭足足的。早飯送到房裏,待用完,兩個人出門往城北門去了。
一路上都是往城北門去的人。一個晚上過去,全城都知道霍青山今天巳正時分會準時出現。連城裏的百姓都往北門趕。
許多人都是挎着籃子推着雞公車帶着自家一大早烤出來的燒餅、炒出來的瓜子、熬出來的綠豆湯準備去賺一筆。
還有許多人就是純去看熱鬧。小城裏的生活日復一日的枯燥,忽然有這麼大的熱鬧,恨不得全城人都出動了。
路上還聽見人說:“剛纔過去那個是不是縣太爺?穿着便服呢,該也是看熱鬧去了。”
城太小,城門內側沒有空地,大家都湧到城門外。
單輕火和紀囡到的時候已經到處都是人。賣瓜子賣綠豆湯的吆喝此起彼伏。
百義門早早派人佔了好位置,還搭了棚子擺了椅子。楊門主看見他們倆來眉眼都帶笑。
因爲某些原因,楊公子沒出現在棚子裏。
咳。
總之位置很好,還有桌椅茶水伺候。
但等了一陣子紀囡還是不耐煩了:“這個霍青山怎麼還不來?”
人家花白頭髮老頭抱着槍早早就坐在城頭等着了,多守時啊。霍青城這個人怎麼回事,不能早點來嗎。
楊門主把臉別過去。
單輕火說:“誰知道,這個人真是討厭是吧。”
他忽然捂住肚子:“哎喲,好像喫壞肚子了,你且在這裏彆着急,楊門主陪着你,我先去找個茅房。”
關鍵時候不頂用。
紀囡道:“那你快去,早點回來,別錯過了。”
單輕火答應了,把鬥笠按得更低了些。兩個百義門的門人替他開路,擠開熙熙攘攘的人羣,向別處去了。
紀囡有點擔心:“不會趕不上吧?”
楊門主安慰她:“一定能趕上。”
想了想又找補:“便擠不過來,別處也是能看到的。”
小城的城牆不高,但正好,因爲太高了影響視線,這高度正正好,適合下邊的人觀戰。
紀囡喫了兩個果子,忽聽人羣沸騰起來:“來了來了!”
紀囡抬頭一看,城牆上果然已經不是一個人,現在是兩個人了。
崑崙聖手那老頭也不閉目養神了,他站起來了,握着槍,搶杵着地,正在和那個人說話。
至於那個人,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霍青山了。
紀囡嘴裏含着果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她有點失望。
因爲一路上聽了太多關於霍青山的事。她以爲能看到霍青山長什麼樣呢,結果霍青山蒙了臉。
崑崙聖手握着槍看着這個抱着刀站在箭垛上一身黑衣甚至黑布包了頭臉的傢伙,眼角抽了抽:“是你嗎?”
霍青山全身上下只有一對眼睛一雙手是露着的,啞着嗓子說:“不是我還能是誰?”
崑崙聖手:“大白天穿什麼夜行衣?”
霍青山:“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皁。”
崑崙聖手:“包着臉你不熱?”
霍青山:“臉上起癬了,這麼多人看着呢,不好看,影響我名聲,遮一下。”
崑崙聖手納悶:“嗓子怎麼了?”
霍青山解釋:“辣子喫多了。”
廢話多說無益,還趕時間回去呢。霍青山緩緩拔刀:“趙兄,我敬你是江湖前輩,這一次我讓你五招。”
崑崙聖手大怒:“小子狂妄!我閉關五年,你以爲是白閉的!”
上一次也只讓了他三招。
讓五招太看不起人了。
霍青山嗤地一笑:“這五年,我也不是隻拉屎造糞啊。”
崑崙聖手在崑崙山深處閉關五年,只爲再戰霍青山,一雪前恥。
他出關後聽別人說,霍青山這幾年年紀長了,開始沉穩低調,不像以前那麼狂了。
呸!都是胡說!
還是這麼狂!
“霍青山!”崑崙聖手暴喝一聲,“休得狂妄!看槍!”
槍尖點點寒光,暴雨梨花。
高手一出招,立刻便知道有沒有。
紀囡在城牆下仰頭觀戰,只見那杆槍力貫千鈞,帶着摧枯拉朽的氣勢攻向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霍青山。
好似銀蟒翻身,吞吐冷電精芒。
縣太爺和百姓們只懂得看熱鬧。
但花白頭髮的老人家一輩子癡迷武學的濃烈戰意自城牆上傾瀉下來,淹沒了那些能看得懂的人。
紀囡甚至屏住了呼吸。
但霍青山,那個霍青山,他爲什麼不出刀?
紀囡聽見許多人在數。
“一招。”
“兩招。”
“三招!
“四招了!”
“五招!!!”
“霍青山讓了五招!”
紀囡眼睛眨也不眨。
霍青山,出刀了。
他爲什麼江湖人稱“狂刀”?
因爲人狂,刀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