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總是有很多美好的願望,比如路一直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不用回家。
但路怎麼可能走不完呢。
單輕火帶着紀囡經過四個鎮,穿過三座城,渡過兩條河,終於是在八月初四到了葉城。
這比霍青山和別人約定決戰的時間晚了好幾日。這自然是因爲一路上單輕火帶着紀囡逛喫逛喫的緣故。
他說過要帶紀囡喫好喫的,玩好玩的,便說到做到,讓紀囡體驗了完全不一樣的日子。
好日子。
紀囡擔心趕不上霍青山。
但單輕火說沒關係,他說:“人相隔百裏千裏,保不齊路上出點什麼事就耽擱了。這樣約定了日子的,等上十天半個月甚至一兩個月都是正常的。霍青山肯定沒法按時到。就算他按時到了,對方也不一定能按時到。總歸得有個人晚到。”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單輕火說的話紀囡就都肯信。
果然到了葉城,有許多江湖客聚集,城外茶肆裏聽了一耳朵,另一方倒是早早就到了,可霍青山根本還沒到。
紀囡道:“真讓你說中了。”
單輕火點頭。
紀囡說:“到棚子裏怎麼還不摘鬥笠。”
單輕火在還沒到葉城的時候,就戴上了鬥笠,說是遮陽。茶肆有棚子,根本曬不着太陽了,他還不摘,往前壓着把臉都遮住了。
他給紀囡也買了帷帽的,確實帷帽戴上遮住陽光沒那麼幹熱乾熱的了。
紀囡還是喜歡這個帷帽的,太陽底下戴着挺好,但進了茶肆,她就摘掉了。
可單輕火不摘。
單輕火微微貼近她,壓低聲音說:“你看,你摘了之後很多人看你。”
紀囡道:“隨便看,但要是誰的眼睛看人讓我覺得討厭的,就挖了他們的眼睛。”
單輕火忙道:“倒不至於,打一頓就行了。”
他道:“我不摘了。這裏聚集人多,保不齊有認識我的。那個什麼,雖然我朋友很多,但是仇家也挺多的……”
紀囡恍然大悟,她立刻道:“你別擔心,若遇上你的仇家,有我呢。”
單輕火說過他自己的功夫是“還行”,而她的功夫是“很不錯”。
路上他的一些“朋友”對他特別殷勤,他又說這是因爲他功夫好所以別人想結交他。看那些人對他的態度,應該是真的。
那麼按這個推的話,她的功夫豈不是更厲害。
紀囡正在建立自己對“江湖”的認知。
但紀囡同時也想到,如果這樣的話,被認爲“江湖無敵手”的霍青山,到底有多厲害呢?
紀囡第一次對霍青山這個人本身產生了興趣。
因爲她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人因爲一個人千裏迢迢的奔赴來一個地方聚集。
明明是霍青山和另一個人兩個人之間約定的比武而已,卻好像成了什麼江湖上的盛大集會。
茶肆裏的很多人都操着不同的口音,天南地北天南地北,但都無一例外地興高采烈地談論霍青山。
原來霍青山是在五年前就跟這個叫作“崑崙聖手”的人約定好在這一年的七月比試一場。原來是五年前那個人便敗給過霍青山一次,不甘心,才約定了五年後再來一戰。
霍青山霍青山霍青山。
每個人都在談論霍青山,就喝個茶的功夫,滿耳朵都是霍青山。
單輕火卻說:“我不是怕事。但咱們來不是爲着你找霍青山嗎,我怕這些人麻煩,到時候耽誤你的事。”
紀囡恍然,欣慰點頭:“你說的對。”
單輕火不惹事,但紀囡如此美貌,縱然他們兩個不想生事,也會有別人生出事來。
爲着霍青山與崑崙聖手這一戰,大批的江湖人聚集在葉城這麼個小地方,良莠不齊,這些天已經生出許多事,弄得本地的縣官、縣尉頭疼得要命。
心裏只把這個“霍青山”罵個狗血淋頭。
紀囡從摘下帷帽的那一刻露出的美貌就被人注意到了。
如此顏色,當然大多數人只是多看幾眼驚歎一番然後不關我事,但總有人會忍不住想試探試探。
扇子和劍看起來是武林貴公子的必備的標誌性物件。通常這樣穿戴的大多是一些宗門少主、幫派公子,二代、三代之類的。
果然茶肆中便有這麼一位,直勾勾盯了紀囡有一陣子了。見她梳着姑娘頭,身邊男子鬥笠遮着臉,雖然衣衫鞋襪看着都不錯,但隨身沒有僕人或者門人弟子,不像是什麼大有來頭的人。
心裏評估了一番後,這一位站起來。他的同伴還喚了聲“少主”企圖阻止他。但他擺擺手,還是腰間挎着寶劍玉佩手裏搖着扇子,一派風流倜儻地就過來了。
走到單輕火和紀囡這桌,啪地把扇子一合:“這位兄臺……”
常人都是這樣,若看到一男一女同行,只要不是女主男僕,那就默認兩人中該是男的話事。
這位某某少主想要結識美麗少女,得先結識戴着鬥笠遮着臉的男人。
這叫射人先射馬。
但馬不樂意。
馬很生氣。
馬非常討厭這些衝着紀囡的美貌來的男人。
什麼三腳貓功夫的野男人也敢肖想紀囡。
這位某某少主“兄臺”的臺字話音都還沒落,單輕火直接把刀帶鞘拍在了桌子上,砰的一聲:“滾!”
紀囡都側目。說好的不惹事呢?
原來單輕火性子這麼好的人也是有脾氣的。
他只是從來不對這樣對她。
紀囡現在已經很明白這些男人靠近的目的。
也隱約理解單輕火不高興的原因。
上次他們在河邊,天氣太熱單輕火脫了長衫下河鳧了回水。河邊一些洗衣服的婦人對他指指點點又捂嘴笑。有些小媳婦臉和脖子都紅了,還忍不住偷看他。
她知道她們在看什麼,單輕火的臉或許不是特別俊美,但他的身體真的很好看的。
莫名的她就有點生氣,莫名的就不想單輕火的身體被別的女子看到。
所以現在,她也能理解單輕火對她的感受了。
爲什麼這個人模狗樣的傢伙一靠近他就這麼生氣?因爲這個傢伙看起來跟萬城那個楊公子是差不多模樣的人。
他肯定是怕她又想跟這個人也做男女事。
紀囡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這位某少主沒想到單輕火這麼不給面子,一愣之後勃然大怒,看了眼紀囡,爲着她的美貌忍氣吞聲道:“在下欲與兄臺結識,自問沒有失禮,兄臺何故無禮?我乃白素山……“
正要自報家門,戴着鬥笠的男人微微側頭:“秦九,管管你家少爺。”
原來這位少主姓秦。他聞言愕然,扭頭:“九叔,你認識此人?”
被他喚作“九叔”的,正是剛纔看出來他是有意紀囡,喊了聲“少主”想要阻止他的那個老者。
因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帶少主見識一下高手對決,最好是能見見霍青山結識一下。
霍青山如今尚未而立,年輕得很,未來在江湖上還能叱吒很多年。少主尚年輕,如果能與霍青山交好,大有助益。
誰料霍青山還未見到,少主先被一個女子吸引了。
秦九聞言也是驚詫:“足下是……?”
他打量這戴鬥笠的男人,記憶中找不到能對上號的人。但當他將目光投在那柄拍在桌上的刀時,忽然面色大變,認出這男人是誰。
“原來是您老。”秦九忙上前行禮,把秦少主擋在身後,“多年未見,我們宗主十分掛念。”
不怪他眼拙,實在是這人雖好精食美食,但對穿戴一事是十分隨意的,從未做過這等錦衣絲履的鮮亮裝扮。
且他行走江湖雖常用化名,但也沒有這般遮遮掩掩過。
何況這次葉城之事,他是主角。
想象中,他該是高來高去的,像從前那樣。
秦九恭敬給單輕火道歉:“我家少主年輕,不知者不罪,還請您大人大量。”
單輕火道:“叫他爹好好管教他。”
別看着別人家的女眷好看就跟蒼蠅似的往前湊。
秦少主還想說話,秦九已經給了他一肘子,拖着他匆匆離開了。
紀囡毫不在意秦少主這樣的小蒼蠅,反正是被單輕火趕跑了。
她問:“你還認識他爹啊?”
單輕火嗯嗯道:“以前打過交道。”
紀囡道:“你朋友真多。”
單輕火又嗯嗯,不多說話。
他們這一桌有美人,又有人生事,生事的人還有不少人認識,是白素山天靈宗的秦少宗主,自然引起別人的注意。
然後不知道從哪一桌開始有人閉上了嘴,一桌一桌跟傳染似的都安靜了下來。
紀囡喝了茶,低頭喫了兩塊點心,咀嚼着抬頭忽然察覺不對。
剛纔還熱熱鬧鬧的茶肆裏,現在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喝茶咽水的聲音。
“怎麼回事?”紀囡腮幫子鼓鼓,嚼着點心,納悶,“怎麼沒人說話了?”
剛纔不是一桌桌高談闊論聊霍青山聊得都可開心呢嗎?
也有人猶豫想起身來打招呼的,被同桌人按住,微微搖頭。
那人攜着女眷,鬥笠遮面,擺明了不想被人打擾,不要去自討無趣。
同伴便遺憾放棄了。
單輕火說:“都有事呢,說話多耽誤時間。你慢點喫,不着急,喫完我們進城投宿。”
紀囡說:“那霍青山到底什麼時候到?他要是一直不來,我們也等他一個月半個月的不成?”
她聲音不小,茶肆不大,棚子裏的人都聽到了。
有人“噗”地從鼻孔裏噴出了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