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命劫負殤，洛舟緩步走出洞府，尋找命劫負殤。
魘獰之間有一種無聲聯繫。
洛舟一走出洞府就知道嗚憎森蠟住在那個洞府。
他向着那裏走去。
嗚憎森蠟所在洞府，可不是洛舟住的甲等洞府...
轟——！
巨熊撞入蜈蚣腹下，山嶽崩摧之聲炸裂長空！
八十丈禹熊雙爪撕開金精甲冑，獠牙咬住千兵萬刃蜈第三節脊骨，肩胛一聳，硬生生將那百丈長軀掀翻在地！整座山谷如琉璃碎裂，地脈震斷，岩漿自裂隙噴湧而出，又被熊軀蒸騰成赤紅霧氣，繚繞如血幡招展。
千兵萬刃蜈狂嘶，百足倒鉤刺入禹熊皮肉，刀刃翻絞，刮出火星萬點——卻只陷進三寸，便再難深入。它渾身金精兵刃嗡鳴震顫，欲要自爆千兵，引動兵煞劫雷，可剛聚起一絲殺機，洛舟眉心陡然亮起一點白芒，無聲無息，一道梵音直貫神魂：
“解。”
羅漢解。
不是斬斷、不是破滅、不是鎮壓，而是“解”——解其形、解其勢、解其構、解其根。
剎那間，千兵萬刃蜈百足關節齊齊鬆脫，金精兵刃嗡鳴戛然而止，連同那些嵌入禹熊體內的鉤刺，盡數軟化、彎折、委頓如朽竹。它龐大的身軀驟然塌陷，彷彿被抽去所有筋骨，癱成一灘流動的金屬泥漿，在地上扭曲翻滾，發出刺耳的金屬哀鳴。
顧天南的聲音從泥漿深處艱難擠出：“你……你竟修成了羅漢解？”
聲音已不復先前溫潤儒雅，沙啞乾澀，如砂紙磨鐵。
洛舟未答，禹熊之軀轟然散去，他踏步上前，左掌一翻，《觀音淨》無聲浮現——不是慈悲普照，不是甘露灑落，而是“淨”：淨其妄、淨其執、淨其障、淨其毒！
掌心白光如沸水傾瀉，潑向那灘金屬泥漿。泥漿劇烈沸騰，無數細小黑蟲自其中鑽出，尖嘯着化爲青煙；泥漿表面浮起一層灰白屍蠟，簌簌剝落；更深處，幾道暗紫符文掙扎閃爍，欲結毒陣反噬，卻被白光一觸即融，連殘影都不曾留下。
“這是……五毒教‘萬蠱歸墟’祕術的殘痕？”洛舟冷聲開口，“你用瘟皇石煉化本命五毒，又以毒聖爲基強行逆推上古《歸墟經》，想借瘟神殘魄補全毒道終章？”
泥漿猛地一縮，凝成人形輪廓，顧天南半跪於地，白衣盡染污血，嘴角溢出黑紫涎液，眼中卻燃起幽綠火苗：“你……竟識得歸墟經？”
“不識。”洛舟搖頭，“但蠱神主宰識得。它說，你體內有三十七種毒道衝突，十二處經絡逆行，七竅皆蘊腐毒，唯獨心口一點清明不滅——那是你強行以‘朝陽咒’鎮壓的瘟皇殘魂。你不是在療傷，是在餵養它。”
顧天南瞳孔驟縮。
洛舟緩步逼近，每一步落下，腳下焦土便綻開一朵金蓮，蓮瓣邊緣燃燒着淡青色佛火：“你引我來，不是爲講道理，是爲獻祭。你知我蠱神主宰必受吸引，便將瘟皇殘魂藏於自身最虛弱處，誘我吞食。若我真咬下去，蠱神主宰便會與瘟皇殘魂共鳴，瞬間反噬，將我心神撕成千萬片，供你奪舍重生。”
顧天南喉頭滾動，咳出一團漆黑血塊，血塊落地即化爲一隻振翅欲飛的墨蝶，蝶翼上赫然浮現金色“瘟”字。
“聰明。”他竟笑了，慘白臉上掠過一絲病態紅暈，“可惜……晚了。”
話音未落，他右手突然探出，五指如鉤，直插自己心口！指尖刺破皮肉，竟未見鮮血，反有一縷慘白霧氣自胸腔噴薄而出，霧中懸浮一顆核桃大小、佈滿裂紋的灰白心臟——那心臟微微搏動，每一次跳動，山谷枯木便簌簌抖落灰燼，遠處山巒竟傳來巖石崩裂之聲！
“瘟皇心核！”全知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前所未有的驚駭，“洛舟快退！那是瘟神本源所化，哪怕只剩一粒塵，也能重演天地大疫！他不是要餵養，是要引爆！”
洛舟瞳孔驟然收縮。
來不及了。
顧天南五指狠狠攥緊心核——
咔嚓！
一聲脆響，並非炸裂，而是某種古老封印徹底破碎的輕音。
霎時間，天地失聲。
風停，雲滯，連洛舟自己心跳都消失了一瞬。
緊接着，一股無法形容的“衰敗”瀰漫開來。不是氣味，不是氣息，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的法則級侵蝕——洛舟右手指尖最先泛起灰白，指甲褪色、角質剝落，露出底下枯槁的指骨；他腳邊一朵金蓮瞬間凋零，蓮瓣化爲齏粉，蓮臺坍縮成炭塊；十丈外一截斷樹，樹皮簌簌剝落，木質纖維如沙粒般簌簌潰散……
這不是毒素，這是“終結”的具現。
是瘟神權柄的終極形態——【萬劫寂滅】。
顧天南仰天狂笑，笑聲卻越來越弱，身體如沙雕般簌簌崩解，衣袍化灰，血肉成塵，唯有一雙眼睛愈發明亮，幽綠火焰熊熊燃燒：“洛舟！你吞噬瘟皇石，早已被瘟神血脈標記！今日我以身爲引，心核爲薪，替你接引這‘寂滅’！從此你便是新瘟神！替我……屠盡天行健宗！”
他張開雙臂，殘軀迎向那顆緩緩旋轉的心核。
就在心核即將觸及其眉心剎那——
洛舟抬起了左手。
不是攻擊，不是防禦，只是輕輕一握。
虛空之中，六道金紋憑空浮現，首尾相銜，結成一個渾圓法印——正是他剛剛凝練的六大本命神通所化：如來涅、菩提滅、觀音淨、金剛破、羅漢解、雷神摧。六道金紋彼此纏繞，既非佛光，亦非雷霆，更非毀滅之炎，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可侵”、“不可染”、“不可蝕”的至高格位！
《元始金章》第一卷·總綱篇有載：“金章者，萬法之錨，諸道之基，持此章者，縱天崩地裂，劫火焚世，亦能守一念不墮，一靈不昧，一性不染。”
此乃洛舟棄八佛聖道繁枝末節，專取其最烈威能後，於道種深處意外喚醒的——元始金章·不染印！
心核釋放的【萬劫寂滅】撞上金印，無聲無息。
沒有爆炸，沒有湮滅，甚至沒有漣漪。
那足以讓返虛修士道基潰散的寂滅之力，如同撞上無形絕壁，轟然倒卷！灰白霧氣逆衝而回，瞬間包裹顧天南殘存頭顱。他臉上的狂喜僵住，眼中的幽綠火焰瘋狂搖曳，繼而被灰白浸透——皮膚龜裂，血肉風化，連那對燃燒的眼睛，也漸漸蒙上死寂的灰翳。
“不……不可能……”他嘴脣翕動，聲音已不成調，“元始……金章……這等……禁忌……”
話未說完，頭顱“噗”地一聲，化爲漫天灰粉，隨風而逝。
心核懸浮半空，裂紋密佈，黯淡無光，卻仍微微搏動，彷彿一顆垂死的心臟，在等待新的宿主。
洛舟緩步上前，伸出右手。
指尖距心核尚有三寸，一股陰寒刺骨的吸力猛然爆發！心核表面裂紋驟然擴張，無數灰白絲線如活物般射出，纏向洛舟手腕——這是瘟神最後的本能，要將宿主拖入永恆寂滅。
洛舟不閃不避。
左手金印光芒大盛，六道金紋流轉不息，灰白絲線觸及金光，立刻發出“嗤嗤”輕響，如冰雪消融，寸寸斷裂。
他右手終於握住心核。
沒有灼燒，沒有腐蝕，只有一種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冰冷。
心核在他掌心安靜下來，裂紋緩緩彌合，灰白褪去，顯出內裏溫潤如玉的質地，中央一點微光，似星火，似燭焰，似初生之胎心。
全知的聲音顫抖着響起：“洛舟……你……你收服了瘟皇心核？”
“不是收服。”洛舟閉目感受掌心律動，聲音平靜無波，“是它認出了‘不染印’。”
“認出？”
“元始金章，鎮壓萬道，統御諸劫。”洛舟睜開眼，眸底金光一閃而逝，“瘟神亦是天道劫數之一。它不臣服於我，只是……不敢違逆‘金章’本身。”
他攤開手掌。
心核靜靜臥於掌心，溫潤微光映照着他沉靜的側臉。忽然，那點微光輕輕一跳，竟沿着他掌紋遊走，最終沒入他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裏，一枚細小如粟的暗金印記悄然浮現，形如蜷曲的蛇，蛇首銜尾，循環不息。
“這是……”
“瘟神印記。”洛舟輕撫印記，語氣毫無波瀾，“也是枷鎖。從此，只要我持金章，它便永世不得反噬。而它不死不滅，我亦可借其權柄，觀劫、引劫、渡劫、鎮劫。”
他抬頭望向山谷之外。
天邊，一道雪白劍光撕裂雲層，迅疾如電，正朝着此處疾馳而來。劍光未至，一股浩蕩清越、沛然莫御的劍意已如潮水般席捲山谷，所過之處，殘留的寂滅灰燼紛紛揚揚，化爲晶瑩雪沫，簌簌飄落。
神秀到了。
洛舟卻未回頭。
他俯身，拾起顧天南崩解前掉落的一枚青銅殘片。殘片邊緣鋒利，刻着半句偈語：“……朝陽不墮，萬毒歸真”。
指尖拂過冰冷刻痕，洛舟忽然低笑一聲。
笑聲很輕，卻震得山谷餘燼簌簌跳動。
他攤開左手，那枚暗金蛇印微微發亮，隨即，一道灰白氣流自印中溢出，如活蛇般蜿蜒遊走，在空氣中勾勒出五個模糊輪廓——地魂腐風蛛、千兵萬刃蜈、元魔吞日蟾、一條盤踞的墨鱗怪蛇、一隻通體赤金的蠍子。
五毒虛影齊齊朝向洛舟，伏首，無聲叩拜。
洛舟目光掃過五影，最後落在那條墨鱗怪蛇身上。
蛇首微抬，豎瞳之中，倒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你纔是真正的‘朝陽’。”
話音落，五道虛影齊齊潰散，化作五縷精純至極的毒道本源，匯入他左手蛇印之中。印記微微一漲，蛇首昂起，口中銜住一枚新生的微小金陽。
山谷徹底寂靜。
唯有洛舟掌心，那枚暗金蛇印，悄然流轉着灰白與金陽交織的微光，如同宇宙初開時，第一縷既孕育死亡，亦蘊含新生的混沌之息。
遠處劍光已至山谷入口，清越劍吟響徹雲霄。
洛舟轉身，拂袖，將最後一縷灰燼收入袖中。
他邁步迎向那道雪白劍光，步伐沉穩，背影在漫天晶瑩雪沫中，漸漸染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神性的孤絕。
風過山谷，枯木斷枝之上，竟悄然萌出一點嫩綠新芽。
極微，極弱，卻倔強地，在寂滅餘燼裏，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