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和土間埋出門的時候, 奴良陸生正好從外面回來。
白天的奴良組三代目,看上去青澀又稚嫩,眉清目秀, 有點弱弱的。他剛從過分熱情的小妖怪們手裏狼狽的逃回來, 臉上還有尚未褪去的羞惱的紅, 茫然的看着家門口這一堆人。昨天他帶回來的兩個小姑娘大約是準備走了, 可是那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妖怪美人是誰?
“陸生。”奴良滑瓢喊他, 伸手攬過櫻姬,“叫奶奶。”
奴良陸生:?!
“喲,小子。”還不等他從這震驚裏回過神,昨天還擺出陌生姿態的少女微微彎下腰, 伸出手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的點了一下, 笑容陡然間帶上幾分惡劣, “叫姨奶奶。”
奴良陸生:?!!!
怎麼跟這個飽受驚嚇的小孩解釋就是奴良滑瓢的事情了, 清流最後和櫻姬道別之後, 婉拒了奴良滑瓢熱情提供的妖怪車,和土間埋手拉手去外面坐公交車。
“還去展子麼?”清流輕鬆地問道。
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了這個人幾秒, 土間埋頓了一下, 果斷的回答:“去!”
她還有很多東西沒有買, 很多照片沒有拍, 很多表演沒有看。
怎麼能因爲這麼一點小事就放棄呢!
看着少女鬥志昂揚的眼神, 清流撐着臉頰,默默露出一個微笑。下一秒她又收斂了笑容,皺了皺眉頭, 垂下眼簾,沉默的用右手輕輕按住了左手腕。
然後,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土間埋衝去買買買,清流卻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她更在意另一件事。跟在蹦蹦跳跳的少女後面,她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昨天晚上才清晰起來的有關奴良組的記憶,又逐漸模糊起來。像是積累在水缸中的雨水,塵埃慢慢落下沉澱在最深處,上面的水恢復本來的清澈無暇。
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清流發現自己一點都不詫異,驚慌、恐懼這樣的情緒,更是半點也沒有。
就好像再正常不過了。
可是,怎麼會正常呢?她之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垂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清流忍不住開始走神,冷不防迎面撞上一個人。
“抱歉。”幸好她走得慢,撞到也只是踉蹌了一下,被撞到的那位更是連踉蹌都沒有。
下意識的道了歉,清流眼帶茫然的抬起頭,只是等她看清自己撞上的人之後,滿眼的茫然立刻變成了滿臉的茫然,以及一絲隱約的警惕,“……玖蘭先生?”
黑髮紅眸,身姿挺拔的血族,臉上微微有些詫異。
記憶並不算太清楚,但是清流隱約記得自己好像並不是第一次在黑主學院以外的地方見到他。
是說過幾句話的交情。
但是這一次,在看清血族那張俊美的面容之後,心頭陡然間騰起一陣惱火。
總讓人忍不住抬手扇過去,默默唸着冷靜讓自己剋制住打人的衝動,清流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定睛去看面前的血族,
“朝日奈小姐。”玖蘭樞微微頷首,面帶微笑,“真巧。”
老實說她可不覺得巧。
而且自己爲什麼要定睛去看這傢伙。
我去。
努力眨了眨眼睛,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瞎掉了,清流小心翼翼的看着前方,眼神迷離:“您怎麼會在這兒?”
“我陪優姬過來看一看。”輕描淡寫的說道,玖蘭樞忽然抓住清流的手腕,帶着人往旁邊走了兩步,給一個大天狗讓開道路。他看了還沒回過神的清流一眼,“很有意思不是嗎?妖怪什麼的。”
這一步讓開,兩個人就靠近了角落。
“其實還好。”
下意識的回答,清流又看了看玖蘭樞,血族帶着一如既往的憂鬱氣息,只是忽略那些duangduang拍在她臉上的粉色up,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要和優姬見面嗎?”玖蘭樞氣定神閒,“她應該會很高興見到你。”
如果優姬或者黑主學院夜間部的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的話,大概會很喫驚吧。
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講,大概就是一條失去夢想了的鹹魚,在一瞬間變成了活蹦亂跳的鮮魚。
氣息明顯鮮活起來。
“好。”然而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清流毫不猶豫的順着玖蘭樞的思路繼續往下,“我也很久沒有見到優姬了。”
準確來說的話,應該是從第一次見面之後,兩個人的聯繫就全靠郵箱和推特,完全沒有再見過面。
這樣子好像不太好。
她琢磨着。
不過……
“我和優姬還真是有緣啊。”清流感嘆了一下,“竟然能在這裏碰到。”
“確實。”目光微閃,玖蘭樞點頭。
玖蘭樞委屈,但是玖蘭樞不說,他不僅不說,還得微笑着附和。
關於自己這輩子原本活潑開朗的妹妹,被清流一日之內迅速轉變成死宅這件事,他一點都不難過。
一點都不。(扶額.jpg)
兩個人在邊邊上無言的站了一會兒,清流努力思索着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但是就是想不起來。她下意識的想去撓頭,等到右手舉起來才發現自己的爪子裏還掛着另一隻手,順着包裹在襯衫衣袖裏的精瘦手臂慢慢往上看,一點都不意外的對上玖蘭樞緋色的眼睛。
難怪手裏涼颼颼的。
冰似的涼意從蒼白的幾乎透明的手上傳遞到掌心,清流呆呆的看着玖蘭樞片刻,下意識的就想甩開他的手退開——腦海裏高漲的怒火一直都卯足了勁在慫恿她對面前的血族做一些不太友好的事情。
就好像她現在手裏握着玖蘭樞修長冰涼的手掌,卻沒有半分旖旎的念頭,只想給他來一個過肩摔。
——哦,方向不對。
“抱歉。”最後她這麼說着,鬆開玖蘭樞的手,有些慌張的退了一步。
“沒關係。”玖蘭樞輕聲說道。
沉默的時候,他凝視着清流的目光,像是穿越了那麼長的歲月,從她身上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一個人怎麼會變得那麼多呢?
玖蘭樞不明白,他從來都弄不明白這個人。
很多年前,從天而降的她,半威逼半利誘拉着他去統一血族的是她,肆無忌憚的惹下一堆禍的是她,可是等到玖蘭樞習慣了那樣混亂的生活之後,準備抽身離去的也是她。
甚至在離開的前一天,這個人美滋滋的準備着幾天之後去野餐。
然後,就沒了蹤影。
他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檔,最好的……,可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孩,十八九歲,青澀未脫,看着他的目光陌生而警惕。
可就算是這樣,玖蘭樞又能怎麼辦呢?
他能怎麼辦呢?
眼見着玖蘭樞的眼神越來越詭異幽深,清流頓了頓,面不改色的岔開話題:“優姬現在在哪?”
“……”
玖蘭樞嘆了口氣。
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點沒變吧。他默默想着,準備把清流帶去優姬那邊,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個女孩子就撲了過去。
“清醬!”走着走着發現身後沒人了的土間埋異常憤怒。
“抱歉抱歉。”雙手合十,清流任由土間埋假模假樣的掐着自己,連聲道歉,“因爲遇上一個熟悉的人,所以就忘記了。”
“笨蛋笨蛋笨蛋——”
兩個人隨便吵了幾句,玖蘭樞站在另一邊,沒說話也沒看她們。
他想了想,給優姬發了一條消息。
優姬很快就過來了。
有共同的話題總是熟悉的很快,三個女孩子不多會兒就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說事情,眉開眼笑的。
她們似乎完全忘記了身後的玖蘭樞,不過他也不怎麼在意,就慢慢的跟在後面。他也不是總是盯着清流看,畢竟看着對方的時候,總會讓他想起一些太過久遠的,而且並不總是愉快的記憶,玖蘭樞碰了碰那個很久之前被另一個人交到自己手上,醒來之後也仍然跟在身邊的懷錶,緩緩呼出一口氣。
只是太久了。
從分別之後實在是太久了。
那麼多年,那麼多年,從分別之後到他沉睡,實在太久了。
久到滄海桑田。
而他醒過來之後,物是人非。
作者有話要說: ……完全忘記本來想說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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