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眉再問:“你會譴責你自己嗎?”
範拿答道:“會譴責,可我知道我沒有做錯。”
正確嗎?許嘉眉回想那個夢,小翼蛇認爲她不會改變許和暢疏遠她這件事,而她……她確實不會改變,爲何不會改變?是她擔憂許和暢提出不合理要求?擔憂自己接受不了許和暢的逝世,會在許和暢晚年想方設法地延長她的壽命?亦或都不是。
“我要睡一覺。”許嘉眉想找許和暢說清楚自己的心意。
“有睡覺的地方?”範拿的手伸向自己的儲物袋,“我來濁土時,帶了一座可以變大的小竹樓,樓裏有客房,客房有被褥。”
許嘉眉見識過隨身竹樓,也受過邀請,她笑笑:“謝謝師姐,我有帶帳篷來。”
隨身空間有臥室浴室,許嘉眉在帳篷內佈置隔絕感知防止窺探的陣法,進空間洗了個澡,換上許和暢送的潔白睡衣,躺在久違的牀上入夢。
很快,許嘉眉見到化作十二歲姑孃的小翼蛇,她穿着鮮麗花布做的衣裳,頭髮編成小辮子,點綴着一片片亮晶晶的銀片,獨特好看。小翼蛇走到許嘉眉面前,頗感意外:“我以爲你沒有三五年不會做夢。”
“我想見我的大姐,她現在應該在入睡。”許嘉眉算過了,此時的白山界是深夜,距離天亮大概一個時辰。
“爲何見她?你改變主意了。”小翼蛇將許和暢的夢境與許嘉眉的勾連,跳起來蹭了蹭許嘉眉的臉,悄然隱去。
夢境的場景變成許嘉眉的鄉下老家,泥磚牆搭配瓦片鋪的屋頂,吹大風時會有一些瓦片刮壞,下雨時會漏雨,一年四季陰冷潮溼。家裏有老鼠和蟑螂出沒,偶爾會發現蛇,甚至有馬蜂築巢。
許嘉眉在老家住了六年,許和暢在老家住了十三年。姐妹倆坐在大廳的長椅上,一隻狸花貓窩在長椅盡頭的一件舊衣裳裏午睡。許和暢認出許嘉眉:“眉眉有事找我?”
許嘉眉道:“我想和大姐談談。”
許和暢牢記着與她保持距離的決定,說:“眉眉是修士,我是凡人,能有什麼好談的呢?”
許嘉眉笑:“大姐,你擔憂你會在請求我延長你的壽命嗎?”
心思被挑破,許和暢沉默了一會兒,告訴她:“爺爺生病了,害怕自己躺進棺材裏,想多活幾年。阿爹拒絕不了爺爺,跟我說了這件事,問我能不能讓爺爺活得久一點。我請白山城的醫修治好爺爺,奶奶、大伯、大舅、外公外婆也問我有沒有延壽的靈丹妙藥、有沒有讓人生出靈根的寶貝……他們不敢問你,他們覺得我更好說話。”
“你答應他們了沒有?”許嘉眉知道親族有心思,她一直都知道。
“不。”許和暢說,“誰都想活得久一點,包括你和我。我告訴他們,白山城有一種丹藥叫做延壽丹,可以延長一年壽命,一顆延壽丹開價一萬靈石。我沒有靈石礦,我買不起。他們安分了幾個月,又來試探我,來找爹孃。他們太煩了,爹孃怕了他們,收拾行李去白山城遊玩了。我離不得博安城,日夜躲着他們,也怕了。”
怕親族的糾纏,怕他們貪得無厭,怕自己晚年會變成被她討厭的他們。
如果她與眉眉保持距離,幾十年不見面,臨死時找不到眉眉,眉眉便不會面對貪生怕死的她,她也不會給眉眉留下那樣醜惡的印象。
眉眉溫和而淡薄,眉眉最在意爹孃和兩位姐姐,姐姐的孩子她是不太在意的,爺爺奶奶她也不怎麼在意。一旦眉眉厭惡她,從此不回白山界,她的兩個孩子、孩子的後代豈不是得不到眉眉庇護?
惠音更淡薄,更小氣,更記仇。許和暢不想挑戰許惠音的容忍極限,也不想挑戰許嘉眉的,她注視着許嘉眉看似十六七歲的明豔容顏,如實訴說了自己的心思。
她有後代。
後代是她短暫生命的延續,她不能不爲後代着想。
她自私地希望許嘉眉和許惠音庇護她的後代。
許嘉眉聽了許和暢的話,道:“大姐,你執意與我保持距離,不怕我誤會你?”
許和暢笑了:“不怕,眉眉待大姐的心是軟的,惠音待大姐的心也是軟的。你們聰明,怎會猜不到我的心思?我擔憂我向你們提出不合理要求,你們也擔憂我的不合理要求影響你們的心境,影響我們三姐妹的關係。”
許嘉眉擁住她的肩膀,抱着她,說:“窗戶紙被我戳破了。”
許和暢拍了拍小妹的背,溫柔地說:“沒關係的,與你、與惠音保持距離是我深思熟慮的決定,認可與否在於你們。我無法勉強你們,你們也無法勉強我,我們求同存異。”
她不會改變決定。
“我和優香在一處地穴斬殺邪鬼……”許嘉眉享受着和許和暢相擁的安寧,將出關後遇到的事告訴許和暢,“假使濁土是一個人,幽眼就是人身上不斷潰爛的傷口,邪鬼是危害身體健康的骯髒之物。我非濁土住民,斬殺邪鬼給我帶來的好處是一些可以換成靈石的鬼丹和門派獎勵的貢獻,但我很樂意斬殺邪鬼。”
“這是做好事,就像你在趙國做的事那樣。”許和暢爲許嘉眉高興,“你走了四年,想念你的不只是我和爹孃他們,承了你好處的人也想念你。像秋嬸,她本來決定守寡一輩子,如今她成親了,和她的兒子曹安同一天成親。要是博安城沒有改變,秋嬸真會守寡一輩子,人們總是認爲女子應該從一而終,再嫁是不忠不貞。‘貞’這個字,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認爲‘貞’字不會害人,害人的是大家的愚昧思想。”許嘉眉說道,“我的同門和我一起斬殺邪鬼,他們都是修士,我和他們相處,如同我幼時與你、二姐、爹、娘相處。”
“眉眉過得很好呀。”許和暢跟許嘉眉說白山界的事,例如善堂有個孩子測出土木雙靈根,葉氏家主葉不識被拉下家主之位,餘尋秋的男寵在她閉關結丹後娶媳婦了。
許嘉眉被灌了一耳朵八卦。
博安城的天亮了,許和暢與許嘉眉道別。
小翼蛇感知到許和暢離開夢境,回到許嘉眉身邊,把長椅上的貓放在懷裏擼,愉快地說:“你還是你,你沒有變成長生奴。”
許嘉眉:“何謂長生奴?類似守財奴?心裏眼裏只能看到長生?”
小翼蛇:“對啊。我聽說了好多長生奴的故事。你沒聽過我講故事吧?我講給你聽。”
恰好許嘉眉也好幾年沒聽過別人講故事了,聽她她開開心心地講故事。
故事很簡單,一位凡人偶然遇到一位行走紅塵的修士,修士說凡人有修行資質,凡人想修行,被修士給予了一柄劍。小翼蛇令夢境世界幻化出修士和凡人的影子,模仿修士的聲音:“修行必須斬斷塵緣,你能斬斷塵緣,你便是真正的修士。”
凡人看着劍苦思冥想,想了十年,終於明白修士的意思了。
小翼蛇說:“何謂塵緣呢?妻子兒女是他和塵世結的緣,父母兄姐同樣是,凡人拔劍殺掉他們。修士笑着現身,開口恭喜他,帶他去修行。”
許嘉眉問:“然後?”
小翼蛇說:“凡人拜修士爲師,其修爲突飛猛進,短短三百年,竟晉升金丹圓滿,比師父還厲害。他在這個境界停留了兩百年,遲遲無法晉升元嬰,直到他某天想起尚是凡人時遇到的踏上修行路的第一個考驗。”
許嘉眉推測道:“他第二次斬塵緣,把師父殺掉了。”
小翼蛇笑道:“是啊,他師父臨死前質問他爲何弒師,他說他必須斬斷自己的塵緣才能晉升爲元嬰真君,他師父死不瞑目。他閉關晉升元嬰,被心魔喫了魂,他死掉了。像他這樣爲了長生不擇手段的修士,不是長生奴是什麼?”
“你討厭修士。”許嘉眉說。
“不是討厭,是很討厭。”小翼蛇道,“修士吞吐天地之間的靈氣,採摘生長了千百年的靈草提升修爲,挖掘存在了千萬年的礦石打造兵器,他們向天地索取了那麼多,可有回報天地一分一毫?沒有,他們是天地之間的蛀蟲,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百無一用。”
“你呢?”許嘉眉問,“你有回報天地嗎?你在衆生的夢境中穿梭,攫取夢境之力修行,可有回報幫助你的衆生?”
“……”小翼蛇低下頭,專心玩手腕上的銀鐲。
“太陽釋放光和熱,不需要衆生回報。”許嘉眉說道,“衆生做夢,你攫取夢境之力,衆生亦不需要你回報。”
小翼蛇:“不懂。”
許嘉眉道:“你不是世界,如何知道世界是否需要衆生回報?你討厭修士,是因爲修士向天地索取而不知節制和感激。那麼,天道喜歡修士嗎?”
小翼蛇:“不喜歡,修士到了金丹期,會遇到天劫。若天道喜歡修士,何以修士有天劫呢?”
許嘉眉:“假使天劫是天道對修士的考驗呢?你沒見過修士渡劫,我也沒見過,可修士渡劫成功後,會得到來自於天地的饋贈。”
小翼蛇茫然了:“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
許嘉眉默然。
許嘉眉道:“隨便你怎麼理解,別一竹竿打死一船人就行。凡人常做夢,你瞭解凡人,想必在夢中聽過‘一種米養百種人’這句俗語。正如凡人有好有壞,修士亦有好有壞;凡人有親朋好友,修士亦有同門好友……”
小翼蛇晃着兩條腿,邊想邊說:“眉眉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假使你必須殺死你的大姐才能晉升,你會動手嗎?”
許嘉眉:“做人不能失去原則。你的假設沒有任何意義。”
小翼蛇盯住她,眼睛化作蛇類的豎瞳:“眉眉,請正面回答我。”
許嘉眉的回答是不知道,即她無法肯定自己一定不會殺死大姐換取修爲的晉升。小翼蛇很清楚,這是真話,可她難以接受許嘉眉的真話。許嘉眉加了一句解釋:“人性複雜多變,往往經不起考驗。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你不要高看我的道德和品質。”
“好吧,你該甦醒了。”小翼蛇說。
“想喫棉花糖嗎?”許嘉眉製造了兩朵七彩棉花糖,分給小翼蛇一朵,自己喫一朵,喫完睜開眼睛醒來。
夢裏的小翼蛇:“……喂!眉眉別走,我還要喫!”
眉眉已經叫不回來了。
許嘉眉把被褥牀鋪收拾得整整齊齊,進靜室打坐半個時辰,心境的破綻被彌補得像是不曾有過破綻。
她想到固執地堅持與她保持距離的許和暢,回憶轉生到此間天地遇到的一切,心境漸漸提升至與修爲相匹配的層次。
“我還是我,不會濫殺無辜,不會故意傷害,願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偶爾在修行之餘種田養花、彈琴下廚。”許嘉眉收割了空間裏的靈稻,採摘成熟的靈草、靈果,進廚房煮飯做菜,喫了一頓好的,並拿出空間和同門分享。
範拿:“你的儲物袋裏有多少喫的?別不是都拿出來了吧?”
許嘉眉:“我像是那麼大方的人?”
範拿:“挺大方的。變易術是你自創的功法,你無償傳授給我和別的同門了,還把變易術修改成符籙和陣法,方便我們這些道修。趙瑩、李靜四個也學了你的變易術,不是嗎?你斬殺邪物時,頭頂常常掛着小月亮,把一大片邪物照得凍僵,好叫別人斬殺邪物更輕鬆……許師妹,你太大方了。”
許嘉眉:“因爲我能將變易術修改得更好,我盼着地穴裏的邪物早日被斬殺乾淨。我做的事越多,門派獎勵的貢獻越多。”
範拿哈了一聲:“一斤黃泉之水眼也不眨就送出去的豪是誰?你!八萬香火送得這般輕易,你能在乎貢獻?傻子都不信你在乎貢獻。”
許嘉眉:“師姐,你這樣誇我,我的尾巴會翹起來的。”
她忽然看到一個穿着花裙子的女修,對方身後有一條豎起的尾巴,這尾巴像極了許優香,頭上的兩隻耳朵也很像。不,這位女修就是許優香,許嘉眉不會錯認了許優香的氣息。
四年前下定決心化形的許優香化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