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的話雖是壓低了聲音, 但趙德離得極近, 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不過他認爲趙穆與自己孃的計劃依然完備,趙雅在他眼裏不過死人罷了,而趙盤, 從來都是他和王子嘉的手下敗將,此刻還不是土雞瓦狗?
當下, 手伸向車窗簾,嘴裏帶着隨意的口氣說道:“夫人, 小侄受母命, 想向夫人當面求畫,以顯誠意,阿——”卻是被趙盤一手擰折了那伸向車簾的手!
趙德慘叫一聲, 看向趙盤那副蔑視興奮的表情, 顯是這一手讓他打上了癮。趙德沒想到趙盤現如今竟然如此厲害,不然他纔不敢單槍匹馬地來!此刻一懼怕, 加上本身心裏有鬼, 還不掉頭就跑?
可剛轉頭,身子還沒轉,腳下就被趙盤追上一絆,身體失重往前傾倒。擁擠的人羣四向退散,趙德因驚訝露出的門牙直磕到泥地上。昨夜剛下過雨, 地面潮溼,那地方方纔還有隻毛驢大號過,又臭又髒!
趙德怒火中燒, 羞憤不已,嘴裏含着污泥含糊罵道:“趙盤……”待要爬起與趙盤廝打,“唔……”卻是又被重物壓住後腰。
“趙德,你跑什麼?!本公子還沒問你話呢。”趙盤騎在趙德的身上,揮動拳頭猛力地往下砸。雖然趙盤不像電視劇中那樣拜項少龍爲師,但是之前通過跟善柔學習一些基礎的殺手招數,後來又和李牧派來的軍士學了沙場殺敵的實用武功,狠練了氣力。所以此時武功比電視劇中項少龍花裏胡哨的拳擊墨家劍法什麼的,還要實用乾脆些,畢竟他學習的對象都是以殺人爲生。
於是趙德碰上釘子了。趙德本是志得意滿,如此小事,還不輕而易舉馬到成功?哪知道雅夫人如此小心精明,渾不似娘所說的胸大無腦,空有美貌。那麼說不定根本不像大家揣測的那樣,雅夫人背後有什麼高手謀劃,或者李園、項少龍等助力,完全是她自己扳倒的趙穆!
“雅夫人饒命啊。”趙德喊,趙盤這廝半年沒和他打過架,怎麼突然力氣變得好大?雖然在大庭廣衆之下,很是丟臉,但自己可是少原君,先脫身再找趙盤麻煩!更何況,背後還有王子嘉。
邯鄲城守是少原君府的人,此時見自家君上受苦,連忙大隊人趕了過來,分開人流。
普通百姓和行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守城將士均趕來,連忙嚇的四處躲避。
“雅夫人,公子盤,不知我家君上如何得罪二位。請二位看在我家夫人的面子上得過且過。”城守倒是不卑不亢。
“混賬!你們快把趙盤和這個賤人抓起來!沒見本君唔……”卻是被趙盤一拳打在嘴上,鮮血直流。
城守爲難,沒有看泣血的趙德,只盯着車簾裏模糊的女子影像。
“城守大人,本夫人出城爲王兄辦事,回城卻看到爾等不顧邯鄲城池安危,反而過來看小兒打架的熱鬧。若是有好事者把此事向王兄稟報,不知王兄會如何震怒?國家養士,可不是爲了一姓私事,不知城守大人以爲然否?”
趙雅輕飄飄的話,卻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壓住那咳嗽的衝動。
城守本想即便是武力動用也要把趙德救出,此刻卻動搖了。眼前這個女人可是如今趙王最信任的王妹,若她真向大王說些什麼,那自己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城守一職必然要沒了。
相反,少原君趙德。雖說自己是他的家將,可此刻一來,趙德與趙盤打架的事情,邯鄲城沒見過七回也見過八回。想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二來,他少原君府,雖有魏國信陵君爲助力,但也算是孤兒寡母。自己在少原君府擁有兵權,也不是什麼任他們搓揉捏扁的角色。
想通此節,城守便揮了揮手,讓士兵都回到自己崗位上。自己繼續爲趙德求情,“雅夫人,方纔多有得罪。只不過,既然是小兒打架,還是請夫人讓令公子高抬貴手放了我家君上吧。”
趙德本看士兵回去了城防,剛要大罵,又見城守爲自己求情,便嚥了聲,想先脫身再與那城守計較。
趙雅見這城守輕而易舉的妥協作態,又與趙德並不恭謹的互動,心裏邊瞭然,此人定不是平原夫人和少原君的心腹,也不知道他們勾結趙穆想殺自己的計劃。
放了心道:“既然城守大人求情,本夫人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少原君冒犯本夫人的事情,就此罷了。盤兒,還不請少原君上車?你下手不知輕重,娘還得爲你補救。少原君還請上車移步本夫人府,本夫人親自替你療傷。”
“是,娘!”趙盤高興一聲答應了。
自從半年前離開邯鄲,自己努力練武至今,還沒好生打一架。誰知不出手不知道,一出手就打得以前的死對頭沒有還手之力。連忙把趙德拉起,用方纔趙雅給他的簪子抵住他的腰眼,湊到他耳邊說:“老實點,告訴城守,說你自願送我們回府,請罪。”
趙德本來被趙盤揍得後腰極疼,此刻又被簪子一抵,那地方神經叫囂起來,“本君,是自願送雅夫人和,和趙盤,呃,公子盤迴府。請罪。你們讓開。”
趙德這幅樣子,讓城守有些沒面子,又心裏一片輕鬆,這可是你自己自願要走的,自家聽吩咐而已。反倒是對雅夫人母子做事體恤下屬,高看一眼。
“放行!”城守一聲令下,兵士移開城門前的拒馬。
趙盤把趙德雙手用衣袖綁好,扔進車廂。自己架起馬車,得意洋洋地緩緩駛進邯鄲城。至於車廂內趙雅是否對付得了,年輕力壯還有雙腳可動的趙德,趙盤表示毫無擔心,她很厲害的。
趙雅卻是被趙盤這沒輕沒重的舉動給弄得手忙腳亂。她現在病的厲害,頭昏腦脹,還要用金簪脅迫趙德,笑話!
於是可憐的趙德,再被趙盤扔進來的時候,就被趙雅一根車衡量連敲好幾下才暈了。
車緩緩駛進雅夫人府,衆僕下對於公子夫人以及暈了的少原君從一輛車上下來,雖然驚異,但無人敢表現出什麼其他表情。算是人員清洗過兩輪的功效吧。
倒是烏家堡派來保護王子政的死士,一臉驚異。沒想到趙盤竟然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跑出去了。
見這幅樣子,趙雅想來這趙盤必是又從他牀底的地道跑出來的。
十七趕緊扶住病弱的趙雅,“夫人,怎生如此病重?”
趙雅擺擺手,示意她扶自己回房,叮囑趙盤,“好生看顧好少原君。”
趙盤點點頭,待趙雅走了,直接叫人把趙德扔進廁所旁邊的柴房。
趙雅喝了薑湯,洗了熱水澡,便鑽進被子裏養病。好舒服,昨夜那大雨完全不是人受的。
迷迷糊糊睡了會,醒來,感覺出了一身汗,頭也不那麼熱了。想喊十七給自己倒水,卻聽見趙盤的聲音。
“十七姐姐,一會夫人醒了,千萬別讓她知道楚國國舅來過的事。”
“是,公子。”
李園?
趙雅頭昏昏地想,李園怎麼還沒走?
接着,又昏昏沉沉睡去。
這次卻是被十七搖醒的。
“夫人,平原夫人來了。”
“讓她喝茶等着,待本夫人梳洗打扮一番再見她。”
十七答應一聲,吩咐了門外的小婢。
小婢趕去大廳通報了平原夫人,又讓人殷勤地上了茶。
平原夫人咬碎一口銀牙,這趙雅!
她可是魏國信陵君的妹妹,趙國前丞相平原君的遺孀,是趙國的救過恩人!又是寡婦守節的典範!她趙雅是什麼人?
罪人的妻子,邯鄲的淫/婦!
以前哪次不是畢恭畢敬對待自己,別說德兒冒犯了,就是德兒不分青紅皁白欺負了趙盤,也是她登門向自己道歉。
如今可好,自己親自上門來,她不迎到大門口也就罷了,竟然給自己擺架子,裝病,讓自己等着。連傳話的都是個小丫鬟!
平原夫人幾次想走,但還是礙於兒子在人家手中,不得不留下來乾坐。
趙雅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平原夫人一臉寒霜坐在主座上。
她咯咯一笑,“平原夫人,真是貴客。可是第一次來本夫人府裏做客吧。”
平原夫人冷笑道:“不敢。你雅夫人府可是好地方,本夫人是寡婦,輕易並不出門,怕髒了別人的地方。”
這是反諷,趙雅一個寡婦不守婦道,地方髒污。
趙雅不和她計較,一個寡婦,守寡時間長了,心態不是正常人理解的。動輒真發怒來,後果她們這些人可喫不消。
正巧,趙盤從門外進來,一身廣袖峨冠,魁梧挺拔。
“娘。”趙盤見平原夫人在,維持了與趙雅的母子之禮,又關心道,“你早上病得那麼厲害,怎麼就起來了?”
趙雅輕睨了平原夫人一下,“有貴客臨門。”
平原夫人看這母慈子孝的場面,心中更加擔心趙德,更是刺眼,“不敢。還想請問,公子盤,你把德兒如何了?”
趙盤嘻嘻一笑,“少原君在一個好地方療傷呢。”
趙雅看趙盤這模樣,就知道他肯定對趙德沒好意。
平原夫人也如是想,不過料來,自己面子夠大,趙德身份夠尊貴,趙雅母子也不敢得罪狠了自己。便道:“本夫人不會教兒子,得罪了兩位。不過請看在他父親和舅舅爲了趙國鞠躬盡瘁的面子上,不要與他計較。”
什麼叫打人打臉,罵人揭短?
平原夫人當着趙括遺孀孤子說自己家的榮耀,當下趙盤就勃然大怒,一張黑臉紅彤彤。
趙雅看趙盤如此衝動,怕他壞事。畢竟平原君在趙國的地位隆重。連忙拉住他衣袖,繞到他身前,“平原夫人,那就請你好好管教少原君。盤兒,還不快帶平原夫人接少原君回府?”
趙盤見趙雅如是說,雖憋着氣,但一想到趙德在廁所邊燻了一上午,還是心裏一樂,道:“平原夫人這邊請。”
戰國時代的廁所,比之解放前農村的旱廁還要簡陋。於是趙雅向來是不用的。寧可讓丫鬟天天去倒馬桶也不肯移步。貌似是曾經有個齊國國君因爲上廁所,被糞池淹死了。
還沒到廁所,那積年已久的臭氣熏天,養的牲畜的嘶叫轟鳴。(戰國時代廁所和牲畜在一塊)
平原夫人臉色就變了,不過實在太臭了,她沒有講話,而是黑着臉,跟着趙盤。
趙盤用袖子捂住鼻子,叫僕役打開柴房的門,便拽着趙雅的袖子拔腿要走。趙雅表示很無奈,好臭啊!
還沒走兩步,傳來平原夫人淒厲的哭罵:“趙雅——”
趙雅一愣看向趙盤,趙盤也摸不着頭腦,這燻暈了也不用這樣激動吧?兩人停下腳步。
平原夫人雙眼掛淚,衝過來就要和趙雅廝打。
趙盤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平原夫人。
平原夫人行狀若顛,被趙盤孔武有力的手拉着,無法動彈,“趙盤你個小兔崽子!你爹坑害了趙國四十萬大軍,你就坑害恩人兒子!我可憐的德兒啊!”
趙雅見狀一驚,也顧不得臭了,連忙跑去柴房,卻見趙德仰躺在地上,雙腿鮮血淋淋。其狀慘不忍睹。
見了這樣的情景,趙雅也怒了,趙盤好不曉事。趙德雖然可惡,但其勢力還不是自己可以扳動的!
“不是我!”趙盤慌了,“當真不是我。我真不知道他爲何如此。我把他扔進來就去了官署。他們”他指了指身後跟隨的童僕,“他們都可以作證,你一定要信我!”
胳膊被趙盤抓着,趙雅感到有點疼,不過確實不大像趙盤做出的事。趙盤雖然胡鬧,但也不會如此過分。
“我信你。”
“本夫人不信!本夫人這就請大王做主,讓你趙盤賠我的德兒一雙腿!”平原夫人擦了擦眼淚,紅着眼圈,命隨身婢女抱起趙德。
趙德臉色慘白,嘴裏呻吟,看到自己娘,立馬就哭了出來。
平原夫人一行走後,趙盤就驚慌失措,“一定是趙穆!他以前和平原君府就不睦,此時又與我們結仇,勢必讓我們鷸蚌相爭,他好漁翁得利!”
趙雅不答,突然上前狠狠扇了烏家堡死士頭領一巴掌,“你們好大的計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