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蛟!你還杵在那裏幹什麼?快死過來!”
少年慍怒的聲音傳來,還伴着其他人起鬨戲弄的嘲笑。
身着灰色布衫的瘦小男孩低着頭走過去,毫不意外地遭了好幾下拳頭,最後終於忍不住哀叫出聲:
“別……別打、痛……”
“呦!就你還知道痛?我還以爲你那身灰皮什麼都不怕呢!”
方纔說話的那名少年笑起來,和其他幾個動手打人的笑成一團。
灰蛟低着頭,雙手緊握成拳,才十三四歲大的他根本不是這些十七八歲少年的對手,更遑談,他們是純種的黑蛟,而自己,只是條奇怪的灰蛟。
其實灰蛟並不是他的名字,他叫灰浩,但因爲他是幾千年來全族唯一的灰蛟,所以他們乾脆無視了他的名字,直接以灰蛟代替。
這是一種侮辱,連名字都被鄙棄的侮辱。
灰浩其實並不在意他們不喊自己的名字,但那些鄙夷嫌棄的眼神卻讓他很難過。
他沒有父母,只有族人,但那些族人都不喜歡他,甚至常常欺負他,可他無法反抗,因爲沒有實力,也因爲他是族裏的異類。
異類本身就是該遭到排斥的,所有族人都這麼認爲,連灰浩自己都這麼覺得。
“嘿,別管他了,我給你們瞧一樣東西,你們可別被嚇到啊。”
笑夠了,一名少年忽然低下聲音神祕道,手往衣襟裏掏出一個小錦盒。
看得出來那樣東西很珍貴,少年小心地打開錦盒,將裏面包裹用的一層錦帛翻開。
“哇——”
驚羨聲響起,一羣少年望着錦帛裏包裹着的東西眼睛瞪得老大。
灰浩自然是聽到了這一聲驚呼,被衆人無視的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稍微側過身子瞥了眼那東西,有些疑惑。
那東西薄如蟬翼,小巧精緻,在陽光下反射着七彩的光,透明的如同水一般,卻不知爲何物。
“好看吧?”
拿出東西的少年驕傲地笑,言語間滿是自豪,
“這是我父親前日予我的誕辰禮物,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呢!”
說着,少年忽然看見灰浩好奇張望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惡意的笑,執着那東西在他眼前一晃:
“怎麼樣?沒見過吧?這可是龍鱗,龍身上的鱗片!”
灰浩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一小片東西,然後問了一句讓所有人崩潰的話:
“龍是什麼?”
“你個蠢貨!”少年收起東西,一腳將他踹在地上,
“龍可是上界最尊貴的存在!”
灰浩緊皺臉揉着被踹疼的胸口,努力從地上站起來:
“蛟也很尊……”
話未說完,少年又是飛來一腳將他的頭踩在地上:
“你胡說什麼!想給族裏帶來麻煩嗎!那可是龍族!上界最尊貴的龍族!整個蛟族都比不上一條龍!”
灰浩被踩在地上,也不敢努力掙扎,根據以往的經驗,他越是反抗這些人越是要欺辱他的,被打的感覺真的很痛。
“不過……”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少年移開腳,咕噥了一聲:
“據說龍族和我們蛟族幾萬年前是一家,蛟如果得到龍的幫助,能變成蛟龍也說不定……”
這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有少年一個人能聽到,但剛被他放開的灰浩卻是耳朵一抖,暗自將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兩年後,龍宮忽然傳出消息,龍君龍後要前往天之極雲遊。消息一傳出,上界沸騰,無數生靈趕去龍宮送行,順便沾些祥瑞龍氣以助修煉。
灰浩是不夠資格去龍宮的,確切的說,整個蛟族就沒幾個能去的,但他心裏一直記着曾經聽到的那句話——蛟得到龍的幫助能變成蛟龍。
灰浩知道龍是很高貴的,所以蛟龍一定也很高貴,如果能變成蛟龍,他就不用再被他們欺負了,所有族人都會喜歡他的。
灰浩打小就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想幹成一件事,他恢復原形,又把自己變小藏在族長的衣角,險險跟着蛟族隊伍來到了龍宮。
龍宮從外面看只是一座高大的宮殿,隱隱散發着金光,彰顯着它的尊貴,幾個龍族士兵一動不動地站在外面,恭敬地等待着龍君龍後啓程。
蛟族在上界並不是什麼高貴的種族,自然是沒有資格進入龍宮裏面的,族長帶着幾個長老一起簇擁在龍宮門口,等待龍君龍後出現。
好一會兒,大門忽然打開來,一陣耀眼的金白光芒從門裏四散開來,人羣沸騰開來。
灰浩想,應該是龍君龍後出來了,他小心地探出腦袋想看看,結果因爲來的生靈太多,擠來擠去的,他一個沒抓牢就從族長衣角上掉下來了。
他反射性縮成一團,灰灰的一個小點在一羣人之間被踢來踩去,直滾得灰浩暈頭轉向。
也不只是哪裏飛來的一腳,一個趑趄竟然把灰浩一腳踢進了大門,而吵鬧擁擠之下,竟然也沒人發現那小小的灰點一路滾進了龍宮。
那一腳威力實在夠大的,灰浩團着身子滾了好久,最後撞到一塊石頭才停了下來。
這時的灰浩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保持着停下來的姿勢,被撞暈了。
時間慢慢過去,而上界是沒有天黑的,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小小的一團忽然一動,接着一團灰點伸展開來變成一條灰線,再一會兒,一條灰線慢慢拉長變成了一個少年。
剛恢復人形的灰浩腦子還是有點暈,好不容易看清自己身處何地又是一呆。
精緻的亭臺樓閣,千百靈玉自然侵融而成的山石,用寶石鋪就的小道蜿蜒幽靜……
這是……龍宮?
灰浩傻傻地望着,只覺得好看得不可思議。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一聲怒咒在不遠處響起,他疑惑地望過去,正好對上對方的目光。
……
也不知道要逃,灰浩站在那裏,看着那名挺拔的少年忽地來到自己面前,這才嚇得退後一步。
“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出現在龍宮?”
不給灰浩反應的時間,少年猛地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捏斷他的喉骨。
龍宮向來防守嚴密,縱然今日因爲龍君龍後雲遊而對三界大開門戶,但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進來的,而龍宮深處的這裏,更是有層層龍氣瀰漫,一般生靈都會迫於龍威而不敢接近,這人是如何到的這裏?
思及此,少年眼神一斂,身上的龍威四散開去。
灰浩睜着眼睛掙扎起來,望着面前這個俊美少年的目光滿是驚恐,脖子上的疼痛讓他有一種自己要被這個少年殺死的錯覺,而周圍的威勢亦讓他從心底升騰起不適感。
“說話!”
見他不吭聲,面前的少年似乎更怒了,手上的力氣也更大了,
“說,你是何人?來我龍宮意欲何爲!”
“我……”
他想說話,但喉嚨被掐着根本說不出什麼話來。
少年終於發現自己的力氣太大了,隨手一揮,灰浩如同一塊破布被丟在了一旁。
“咳咳——”
拼命咳嗽起來,灰浩的整張臉都白了,被掐的,也是被嚇的,可還沒喘幾口氣,那陰魂不散的可怕少年又來到了面前,兩枚手指扣住了他的下巴。
被剛纔那痛嚇到的灰浩生怕他再下毒手,連忙招了:
“我……我來龍宮找龍……”
“找龍?”少年的臉色奇怪起來,
“這龍宮都是龍,你想找誰?找他幹什麼?”
下巴被捏得很疼,灰浩只能吱唔道:
“我要找龍……我不要做灰蛟……我要做蛟龍……”
“蛟龍……你是蛟?”
少年懷疑地望了他一眼,最後放開了他的下巴:
“你走吧,這裏沒有能幫你的龍。”
所謂蛟龍,不過是個傳說,誰也沒見過,想來也不過是騙騙那些傻子的把戲,不過這種東西真有人會相信,倒是有趣。
原本想要殺了他的,但看他那一臉被打擊到的傻樣,也挺好笑,就放了吧。
灰浩的臉色一下子黯下來,悶悶地在從地上爬起來往後面走,也不管到底認不認識路。
看着他那有些搖搖晃晃的背影,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個閃身來到灰浩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
暈乎乎的灰浩滿腦子混沌,還沒想明白那等等是什麼意思,少年已經消失在了眼前,弄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傻呆呆地站在路中央。
沒一會兒,剛剛那少年忽而又出現在了眼前,灰浩抬起頭望着他,滿臉疑惑。
“把這顆蛋帶走喫了,你就能成龍。”
高貴的龍族少年瞥了他一眼,將手中捧着的一顆蛋塞到他懷裏。
這顆蛋很滑,很白,很重,灰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傻傻摸着,心裏不知怎麼,有些暖。
“真、真的?”
彷彿是不敢相信似的,灰浩抬頭瞅了瞅少年,手卻是緊緊地抱住那顆蛋,生怕他後悔。
“當然。”少年點點頭,視線若有若無地在他臉上瞟了下,
“你可要記得,這顆蛋是用來喫的,千萬別等到它孵化了,不然……”
少年的聲音緩下來,飄飄然的感覺聽得灰浩心裏一陣發寒,抱着蛋的力道也更大了。
“你這輩子都只能做條卑微的蛟!”
緊盯着他的動作,少年冷着臉哼笑了聲,把頭湊到他耳邊輕輕補了句。
耳後一陣毛骨悚然,灰浩手一鬆,蛋差點直接摔了下去,好半天,才囁喏地點點頭:
“……哦。”
少年冷峻的臉不帶一絲笑容,見他點了頭,雙手一揮,灰浩就連着那顆蛋一起消失在了龍宮,回頭望了宮內某個房間,少年眯了眯眼,轉身離開。
只要那顆蛋消失了,未來最大的威脅也就差不多沒了,就是不知哪裏來的這麼條笨蛟,生生做了替死鬼……
灰蛟只感覺自己眼前一晃,整個人就那麼騰空而起了,等他暈暈乎乎地回過神來,眼前的環境早已換了個遍。
簡陋的洞穴,空曠的荒野,以及湍急的小溪,目之所及處,盡是熟悉的環境——這便是他自小居住的地方。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不知該說些什麼。
一陣冷風吹來,他不由打了個哆嗦,又回過神來,摸着懷裏光滑的蛋殼,不安的心也定了下來,抓了抓頭走進自己的洞。
洞裏一如既往的髒亂,看來那些黑蛟前不久剛來鬧過,灰浩抱緊了蛋,手指捏得發白,但最終還是沒有做什麼動作,只是悶悶地整理起被弄亂的家。
這裏是整個蛟族最荒寥的地方,除了那些總是欺負他的小蛟,一般是沒有什麼其他人會過來的,好在洞穴周圍那條小溪中還殘存一些小魚小蝦,不然他還真會成爲第一條被餓死的蛟。
打理好一切,他小心地將那顆蛋放在石牀之上,坐在一旁猶豫起來。
剛剛那少年說要將這顆蛋喫了,他便能化爲蛟龍,可看着這又白又亮的蛋,他真下不了口。
這會是什麼蛋?裏面到底能孵出什麼來?
腦中浮現無數種可能,他摸了摸蛋,終於還是沒忍心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