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明淨的窗戶照進房間的時候,有些年份的木紋貼花牀頭櫃上的塑料小鬧鐘響了起來。
徐素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伸手往牀頭櫃上摸索着,直到摸到那不停“滴滴滴滴”響的小東西將它關上,她才大大呼出一口氣,埋頭有些留戀地又使勁蹭了蹭枕頭,這才慢騰騰地掀開身上的被單從牀上坐了起來。
低頭坐了一會兒,伸手抓了抓頭,然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她才懶洋洋地抬腳汲了拖鞋走出房間往洗手間走去,經過走廊旁邊另一扇房門的時候,她伸手敲了敲門,大聲道:“貝貝,起牀了啊!”聽到門內傳來幾聲模糊的咕噥聲後,她微微笑了笑,這才走進洗手間。
一番洗漱之後,她在洗手檯的鏡前站定,抬眼看着鏡子裏的那張臉。
這是一張曾經很美麗的臉,雙眼皮大眼睛,翹挺的鼻子,菱形的脣線,想象得出年輕時候的樣子是怎樣的俏麗美貌,然而再美麗的臉孔,也始終敵不過時間的腳步,刻畫上了歲月的痕跡,下垂的眼角,眼尾帶着細微的紋路,皮膚也已經鬆弛,泛着黃氣。
她伸手拍拍臉頰,輕嘆一聲,心道:真正是一個年老色衰的半老徐娘啊!
還未自憐自艾完畢,就聽洗手間的門被敲響,門外傳來清脆的少女聲音:“媽,你好了沒有?我快遲到了哦!”
聽到那聲“媽”,她心裏更加鬱悶,衝着鏡子長長地嘆了口氣,低頭擰開水龍頭掬了把清水撲在臉上,用力拍了拍臉,抹去水漬後,這才關上水龍頭,轉身一邊重新拿起毛巾擦乾淨臉,一邊衝門外道:“來了,很快就好!”
打開洗手間的門,門外站着的少女揚起一臉陽光的笑容迎她,“媽,早餐我想喫煎蛋和熱狗腸!”
亭亭玉立,青春亮麗,比窗外的朝陽還要充滿朝氣。
哪裏像現在的自己,暮氣沉沉。
徐素雲壓下心裏的怨念,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臉,應道,“好啦,這就去弄。”
江貝貝踮起腳,伸手攬上徐素雲的脖子,嘟起嘴在她頰邊輕輕一吻,笑嘻嘻道,“謝謝老媽!”
聽到“老”這個字,徐素雲更是鬱卒地耷拉下雙肩。
江貝貝頭一偏,滴溜溜的明亮黑眸上下打量了徐素雲,收了笑,小心翼翼道,“媽,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聞言徐素雲連忙掩去心裏紛亂的思緒,一邊扯了個笑容,一邊轉身輕推了江貝貝進洗手間,“哪有,晚上沒睡好,沒什麼精神罷了。你趕緊去洗漱,很快就能喫早餐了,你不是說今天早上要早點到學校的嗎?別弄得遲到了。”
“哦,”江貝貝左右看了看徐素雲,看她似乎也只是精神不太好而已,這才點了點頭,“我很快就好了啦。”
兩人便一個去洗漱一個去做早餐不提。
一番忙亂,在江貝貝喫完早餐抓起書包出了家門後,這個兩室一廳的小屋才總算又安靜了下來。
徐素雲收拾完桌上的殘局,拿了報紙和筆又在餐桌邊坐了下來。
翻開求職版,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招聘廣告,一個一個細細地尋找有沒有哪個職位適合現在的自己去應聘的。
現在的她,沒有學歷沒有文憑,沒有工作經驗,一窮二白,別說要找一份好工作了,就是想找一個能讓她做的工作都不容易呢!
看了大半天,也沒有什麼成果,頭痛地捏了捏鼻樑,她皺着眉瞪着面前的報紙發呆。
如果自己不是現在這個徐素雲,肯定不至於這麼頭痛……
她並不是真正的徐素雲本尊,曾經的她是一個剛大學畢業兩年正意氣風發準備在職場上好好有一番作爲的大好女青年,雖然無父無母,沒有什麼家庭背景,也沒有傲人的身材和美貌,但是她一向很樂觀,相信自己能夠經過努力過上很好的生活。
可是一場電梯意外事故改變了她的命運,到現在她都還能想起失重從高處掉落的恐懼以及重重砸落地面以後身體上的劇痛,但是當她從重傷昏迷中醒來以後,她卻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當時剛剛醒來,屬於另外一個人的記憶就彷彿開閘的洪水一般湧進了腦海,她在頭疼欲裂中被強迫接收了一個陌生人的記憶,她還以爲是自己頭部受傷有些精神錯亂,結果當她在鏡子前看見自己在鏡子裏面的倒影竟然是一個陌生人的時候,她才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是真的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本來是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更不可能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可是現實就是如此,由不得她不信!
電梯事故的受傷人員和她在同一家醫院,她悄悄去探問了一回,得知原本的自己是確認已經死亡的,這個消息更像是一盆涼水從頭淋到腳,徹底滅掉了她心底裏那一絲絲能夠重新變回原來的自己的希望。
曾經的那些奮鬥,曾經的那些夢想,曾經的那個意氣風發想要在職場大展拳腳的女孩彷彿就是一場夢,再她從劇痛中倏地甦醒過來的時候,一切的一切就如灰煙般散盡,而她成爲了現在這個因爲青春美貌不再而被第三者插足失去婚姻失去家庭支柱的中年女人。
從她接收的記憶中她瞭解到了這個可憐的失婚女人的前半生。
跟前夫是自由戀愛,結果遭到父母的反對,但是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徐素雲竟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私奔,剛開始的幾年,小兩口還是甜蜜恩愛,男人在外面做生意,她在家做家務帶孩子,漸漸地也得到了父母的認可,期間這個小家庭也經歷了一些風雨,丈夫生意失敗,又再起復,在這十多年裏,兩人也算是同甘共苦捱了過來,而後丈夫的生意開始越做越大,當她以爲生活開始穩定幸福的時候,被她在街上撞見了丈夫擁着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說說笑笑。
於是家庭戰爭爆發,她的眼淚和哀求始終都沒有再喚回男人早已走遠的心,離婚終成定局,丈夫轉移了財產,終於和新歡雙宿雙棲,而她除了女兒,一無所有。
她對這個身體的本尊實在是很感慨,說原身軟弱吧,但生活中的苦和累又一一捱了過來,若說堅強吧,再面對丈夫的移情別戀的時候,又只會哭泣和哀求,指望藉此能讓男人回心轉意;要說原身愚笨吧,但又能把家庭打理得很好,女兒也培養得很聰明上進,丈夫事業發達之前,家裏經濟狀況不好,一分錢都要掰兩半花,然而她也能把柴米油鹽兼顧安排得很好,若說聰明吧,卻偏偏被丈夫轉移掉了所有財產,最後離婚落得一無所有。
女人啊,也許被愛情矇住雙眼的時候,真的是會變笨變蠢失去判斷力的呢。
思緒有些紛亂,她丟下手上的報紙和筆,起身走進廚房給自己衝了一杯茶。
捧着茶杯走進客廳,剛要在沙發上坐下,卻不經意瞥見櫃子上面放着的一疊信封,那是水電煤氣還有物業管理費用等等之類的對賬單,看到這些,她不禁又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身體的原身自離婚後就消沉了許久,也拖病了身體,後來高燒昏迷住進了醫院,就換成了自己變成了她甦醒過來。之後就是在家裏休養,一直到現在。孃家因爲父母已在前兩年過世,而她是獨女,與孃家的其他親戚也不常聯繫,漸漸就沒有了來往,在她離婚後,也沒有什麼幫襯的,現在娘兩個,也就是在喫徐素雲早年的一點積蓄在過活,而慢慢,也開始要坐喫山空了。
捧着杯子,嗅着淡淡茶香,她暗暗決定,真的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不管是做什麼工作,就算是去給別人當個保姆也好,至少有一份工作,纔會有口飯喫。
何況,她現在也不能只顧自己,還有一個“女兒”要養活呢!
想到這裏,她不禁扶額,究竟自己是有怎麼樣的人品,纔會一下老個十歲又忽然多一個女兒呢!
雖然她對自己的目前狀況從剛剛開始的震驚恐懼,到現在的慢慢適應,但始終還是覺得心裏無法接受,畢竟,一夜之間從風華正茂變成半老徐娘誰會樂意呢!
但是如果不去面對現實,那就面臨餓死,再怎麼混亂,也要把日子過下去。
她雖然換了一個身體,但她還是可以做回自己的,那個樂觀積極、遇難則上、永遠對生活充滿希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