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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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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三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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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我不說話

我突然決定不再開口說話了。

我的朋友翁波意西再次,也就是永遠失去了舌頭。他是因爲我而失去了舌頭的。縱使這天空下再發生什麼樣的奇蹟,翁波意西也不可能第三次開口說話。這一次,行刑人把他的舌頭連根拔去了。我走上廣場時,天上的烏雲已經散開了,陽光重新照亮了大地。書記官口裏含着爾依家的獨門止血藥躺在覈桃樹下,一動不動地眼望天空。我走到他的跟前,發現他

在流汗,便把他往樹蔭深處移動了一下。我對他說:“不說話好,我也不想說話了。”

他看着我,眼角流出了兩大滴淚水。我伸出手指蘸了一點,嚐到了裏面的鹽。

兩個爾依正在收拾刑具。在廣場另一邊,哥哥和我的妻子站在官寨石牆投下的巨大的陰影裏交談。大少爺用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牆角蓬勃的火麻。塔娜看上去也有點不安,不斷用一隻撫摸另一隻手。他們是在交換看一個人失去舌頭的心得嗎?我已經不想說話了,所以,不會加入他們的談話。土司太太可能對他們的話題感興趣,向他們走過去了。但這兩個人不等她走到跟前,便各自走開,上樓去了。上樓之前,我的妻子也沒往我這邊望上一眼。望了我一眼的是母親。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此時我看着翁波意西的眼神一樣。

這時,我看到官寨厚重的石牆拐角上,探出了一張鬼祟的臉。我覺得自己從這臉上看出了什麼。是的,一看這張臉,就知道他很久沒有跟人交談過了,他甚至不在心裏跟自己交談。這張比月亮還要孤獨的臉又一次從牆角探出來,這次,我看到了孤獨下面的仇恨。立即,我就想起他是誰了。他就是麥其家的世仇,替死去的父親報仇來了。我還在邊界上時,這個人就已經上路了,不知爲什麼,直到今天纔在這裏出現。母親就要走進大門了,她又回身看了我一眼。但我既然決定不說話了,就不必把殺手到來的消息告訴她,反正,殺手也不會給女人造成什麼危險。

我坐在覈桃樹下,望着官寨在下午時分投下越來越深的影子,望着明亮的秋天山野。起先,翁波意西在我身邊,後來,兩個行刑人把他弄走了。最後,太陽下山了,風吹在山野裏嚯嚯作響,好多歸鳥在風中飛舞像是片片破布。是喫晚飯的時候了,我徑直往餐室走去。

一家人都在餐室裏,大家都對我露出了親切的笑容。我想,那是因爲我重新成爲於人無害的傻子的緣故吧。大家爭着跟我說話,但我已做出了決定,要一言不發。哥哥嘴裏對我說話,臉卻對着坐在我側邊的塔娜:“弟弟再不開口,連塔娜也真要認爲你是傻子了。”他對美麗無比的弟媳說,“傻子們慪氣都是在心裏慪,不會像我們一樣說出來。”

塔娜的眼睛裏冒起了綠火,我以爲那是針對得意忘形的兄長,不想,那雙眼睛卻轉向了我:“現在,你再不能說自己不是傻子了吧?”

我把過去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想不起什麼時候對她說過我不是傻子。但我已經決定不說話了。

父親說話了:“他不想說話,你們不要逼他,他也是麥其家一個男人,他爲麥其家做下了我們誰都不曾做到的事情。他這樣子,我心裏十分難過。”

後來,大家都起身離開了,但我坐着沒動。

父親也沒動,他說:“我妻子走時沒有叫我。你妻子走時也沒有叫你。”

我一言不發。

父親說:“我知道你想回到邊界上去,但我不能叫你回去。要是你真傻,回去也沒有什麼用處,要是你不是傻子,那就不好了,說不定麥其家兩兄弟要用最好的武器大幹一場。”

我不說話。

他告訴我:“跛子管家派人來接你回去,我把他們打發回去了。”他說,“我不敢把所有的一切託付給你,你做了些漂亮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就是聰明人。我寧肯相信那是奇蹟,有神在幫助你,但我不會靠奇蹟來做決定。”

我起身離開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餐室裏,土司把頭深深地埋下去,埋下去了。

房間裏,我漂亮的妻子正對着鏡子梳頭,長長的頭髮在燈光下閃着幽幽的光澤。我儘量不使自己的身影出現在鏡子裏她美豔的臉旁。

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發笑,對着鏡子裏那張臉嘆息。我靜靜地躺在牀上。後來,她說話了,她說:“你一整天都不在我身邊。”

風在厚厚的石牆外面吹着,風裏翻飛着落葉與枯草。

她說:“這世界上沒有人相信像我這麼漂亮的女人,男人卻一天都不在身邊。”

風吹在河上,河是溫暖的。風把水花從溫暖的母體裏刮起來,水花立即就變得冰涼了。

水就是這樣一天天變涼的。直到有一天晚上,它們飛起來時還是一滴水,落下去就是一粒冰,那就是冬天來到了。

“你哥哥跟我說了一會兒話,他還算是個有意思的男人,雖然他打過敗仗。”

塔娜還在對鏡子裏的自己左顧右盼。我躺在牀上,眼前出現了冬天到來時的景象。田野都收拾乾淨了。黑色的紅嘴鴉白色的鴿子成羣結隊,漫天飛舞,在天空中盤旋鳴叫。就是這樣,冬天還是顯不出熱鬧。因爲河,因爲它的奔流才使一切顯得生機勃勃的河封凍了,躺在冰層下面了。

塔娜一笑,說:“沒想到你還真不說話了。”

她終於離開鏡子,坐到了牀邊,又說:“天哪,世界上有一個傻子不說話了,怎麼得了呀!”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塔娜掩掩衣襟,又坐回鏡子前面。

哥哥推門進來,坐在我牀邊。他背對我坐在牀邊,塔娜背對着我們兩兄弟坐在鏡子跟前,哥哥在鏡子裏看着女人說:“我來看着弟弟。”

於是,他們兩個就在鏡子裏說上話了。

塔娜說:“來也沒有用處,他再也不說話了。”

“是你不要他說,還是他自己不說了?”

“麥其家的男人腦子裏都有些什麼東西?”

“我跟他不一樣。”

他們兩個一定還說了好多話,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時,他們正在告別。塔娜還是面對鏡子,背對着大少爺。大少爺已經走到門口了,又回過頭來說:“我會常來看看弟弟的。小時候,我就很愛他。後來,因爲想當土司,他開始恨我了。但我還是要來看他的。”

塔娜把紛披的頭髮編成了辮子,現在,她又對着鏡子把辮子一綹綹解開。

大少爺在窗子外面說:“你睡吧,這麼大一個官寨,你那麼漂亮,不要擔心沒有人說話。”

塔娜笑了。

哥哥在窗外也笑了,說:“弟真是個傻子,世界上不可能有比你更美的姑娘,但他卻不跟你說話。”在他離開時緩慢的腳步聲裏,塔娜吹熄了燈,月光一下泄進屋子裏來了。深秋的夜裏,已經很有些涼意了,但塔娜不怕,她站在牀前,一件件脫去身上的衣服,又站了一陣,直到窗外的腳步聲消失,才上牀躺下。她說:“傻子,我知道你沒有睡着,你不要裝睡着了。”

我躺着不動。

她笑了:“等明天早上也不說話,你纔算真正不說話呢。”

早上,我醒得比往常晚,睜開眼睛時,塔娜早已收拾打扮了,穿着一身鮮紅的衣裳,坐在從門*進的一團明亮陽光裏。天哪,她是那麼美,坐在那裏,就像在夢裏纔開放的鮮花。她見我醒過來,便走到牀前,俯下身子說:“我一直在等你醒來。他們說妻子就該等着男人醒來。再說,你還有老問題要問,不是嗎?不然,你就更要顯傻了。”

這個美麗的女人向着我俯下身子,但我還是把嘴巴緊緊閉着。

她說:“你要再不說話,真要成爲一個十足的傻子,成爲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的傻子,你還是說話吧。”

因爲睡了一個晚上,更因爲不肯講話,我一直閉着的嘴開始發臭了。我哈出一股臭氣,她就把鼻子掩起來,出門去了。我像瀕死的動物,張着嘴,大口大口哈出嘴裏的臭氣。直到嘴裏沒臭氣了,我纔開始想自己的問題:我是誰?我在哪裏?我躺在牀上想啊,想啊,望着牆角上掛滿灰塵和煙火色的蛛網,後來,那此東西就全部鑽到我腦子裏來了。

這一天,我到處走動,臉上掛着夢中的笑容,爲的是找到一個地方,提醒自己身在何

處。但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恍如隔世,熟悉又陌生。土司官寨是高大雄偉的,走到遠處望上一眼,有些傾斜,走到近處,貼近地面的地方,基礎上連石頭都有些腐朽了。我想起了智者阿古登巴的故事。有一天他走到一個聖地,也是在一個廣場上,他想跟嚴肅的僧侶開個玩笑,便叫那傢伙抱住廣場中央的旗杆。僧人不信旗杆會倒,但還是上去把旗杆扶住了。旗杆很高,聰明的僧人抱着它向天上望去,看見澎空深處,雲彩飄動,像旗幟一般。最後,旗杆開始動了。他用盡全身氣力,旗杆纔沒有倒下。要不是後來雲彩飄過去了,僧人就會把自己累死在旗杆下面。現在,我望着天空,官寨的石牆也向着我的頭頂壓下來了。但我並不去扶它,因爲我不是個聰明人,而是個傻子。天上雲彩飄啊飄啊,頭上的石牆倒啊倒啊,最後,我們大家都平安無事。於是,我對着天空大笑起來。

那個麥其家的仇人,曾在邊界上想對我下手的仇人又從牆角探出頭來,那一臉詭祕神情對我清醒腦子沒有一點好處。他磨磨蹭蹭走到我身邊坐下,鐐起衣服,叫我看他曾對我舞動的長劍和短刀,說:“我要殺了你的父親和你的哥哥。”

我笑。

殺手咬咬牙,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母親把我領進她屋裏,對我噴了幾口鴉片煙。我糊塗的腦子有些清楚了。母親流下了眼淚,說:“你不要怕,你是在母親身邊,我的傻瓜兒子。”

她又對我噴了幾口煙,鴉片真是好東西,不一會兒我就睡着了。而且,在睡夢裏,我一直在悠悠忽忽地飛翔。醒來時,又是一個早上了。母親對我說:“兒子,你不想對別人說話,你就對我說話吧。”

我對她傻笑。

土司太太的淚水下來:“不想對他們說話,就對我說,我是你的母親呀。”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她的房間。身後,母親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我的胸口那裏也痛了一下,我站下來,等這股疼痛過去。沒有什麼疼痛不會不過去的,眼前的疼痛也是一樣。疼痛利箭一樣扎進我胸口,在咚咚跳動的心臟那裏小停了一會兒,從後背穿出去,像只鳥飛走了。從土司太太房間下一層樓,拐一個彎,就是我自己的房間了。這時,兩個小廝站在了我身後,他們突然出聲,把我嚇了一跳。這時,太陽正從東方升起來,我跳起來,落下去時,又差點把自己的影子踩在了腳下。

索郎澤郎對我說:“少爺爲什麼不和塔娜睡一起,昨晚,大少爺去看她了,她唱歌了。”

爾依把手指頭豎起來:“噓——”屋子裏響起塔娜披衣起牀的聲音,綢子摩擦肌膚的聲音,赤腳踩在地毯上的聲音。象牙梳子滑過頭髮的嗦嗦聲響起時,塔娜又開始歌唱了。我還從來沒有聽過她唱歌。

我帶着兩個小廝往樓下走去。到了廣場上,也沒有停步,向着行刑人家住的小山崗走去。行刑人家院子裏的藥草氣味真令人舒服。我的腦子清楚些了。想起我曾來過這裏一次。記得去看過儲藏死人衣服的房間。走到那個孤獨的房間下面,兩個小廝扛來了梯子。爾依說,他常常到這裏來,和這裏的好幾件衣服成了朋友。

索郎澤郎笑了,他的聲音在這些日子裏又變粗了一些,嘎嘎地聽上去像一種巨大的林子裏纔有的夜鳥。他說:“你的腦子也像少爺一樣有毛病嗎?衣服怎麼能做朋友?”

爾依很憤怒,平時猶豫不決的語調變得十分堅定,他說:“我的腦子像少爺腦子一樣沒有毛病,這些衣服不是平常的衣服,這些衣服都是受刑的死者留下的,裏面有他們的靈魂。”

索郎澤郎想伸手去摸,手卻停在了半空中,嘴裏端起了粗氣。

爾依笑了。說:“你害怕了。”

索郎澤郎把一襲紫紅衣服抓在了手裏。好多塵土立即在屋子裏飛揚起來,誰能想到一件衣服上會有這麼多的塵土呢。我們彎着腰猛烈的咳嗽,屋子裏那些頸子上有一圈紫黑色血跡的衣服都在空中擺盪起來,倒真像有靈魂寄居其間。爾依說:“他們怪我帶來了生人,走吧。”

我們從一屋子飛揚的塵土裏鑽出來,站在了陽光下面。索郎澤郎還把那件衣服抓在手裏,這真是一件漂亮的衣服,我不記得在那裏見到過紫得這麼純正的紫色。衣服就像昨天剛剛做成,顏色十分鮮亮。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記住這是一種怎樣的紫色,它就在陽光的照射下黯淡,褪色了,在我們眼前變成另一種紫色。這種紫色更爲奇妙,它和頸圈上舊日的血跡是一個顏色。我抑制不了想穿上這件衣服的衝動。就是爾依跪着懇求也不能使我改變主意。穿上這件衣服,我周身發緊,像是被人用濡抱住了。就是這樣,我也不想脫下這件衣服。爾依抓些草藥煮了,給我一陣猛喝,那種被緊緊束縛的感覺便從身上消失了。人也真正和衣服合二爲一了。

這件衣服也不願說話,或者說,我滿足了它重新在世上四處行走的願望,它也就順從了我要保持沉默的願望。

現在,眼前的景象都帶着一點或濃或淡的紫色。河流、山野、官寨,樹木、枯草都蒙上了一層紫色的輕紗,帶上了一點正在淡化,正在變得陳舊的血的顏色。

土司太太躺在煙榻上,說:“多麼奇怪的衣服,我記不得你什麼時候添置過這樣的衣服。”

塔娜見到我,臉上奕奕的神來就像見了陽光的霧氣一樣飄走了。她想叫我換下身上這衣服。她把大大的一個衣櫥都翻遍了,但她取出來的每件衣服都被我踩在腳下。她跌坐在一大堆五顏六色的衣服中間,臉像從河底露出來叫太陽曬乾了水氣的石頭一樣難看。她不斷說:“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從房間裏溜出去了。

我穿着紫衣,坐在自己屋子裏,望着地毯上一朵金色花朵的中心,突然從中看到,塔娜穿過寂靜無人的迴廊,走進大少爺的房子。大少爺正像我一樣盤腿坐在地毯上,這時,他弟弟美豔的妻子搖搖晃晃到了他面前,一頭扎進他懷裏。她簡直就是站立不住才倒下的,手肘重重地撞在少土司的鼻子上。漂亮的女人倒在懷裏的時候,他的鼻血也滴滴嗒嗒流下來了。

少土司是個浪漫的人物,卻沒想到跟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的風流史這樣開始。

“你叫我流血了。”

“抱緊我,抱緊我。不要叫我害怕。”

少土司就把她緊緊抱住,鼻子上的血滴到她的臉上。但塔娜不管。少土司說:“你把我碰流血了。”

“你流血了?你真的流血了。你是真正的人,我不害怕了。”

“誰不是真正的人?”

“你的兄弟。”

“他是一個傻子嘛。”

“他叫人害怕。”

“你不要害怕。”

“抱緊我吧。”

這時,老土司也坐在房裏。這些天,他都在想什麼時候正式傳位給打過敗仗的大兒子。

想到不想再想時,就把自己喝得醉眼朦朧。突然,他被不請自來的情慾控制住了。這些天,他都是一個人待著,沒有人來看他。於是,他帶着難以剋制的慾望,也許是這一生裏最後爆發的慾望走向太太的房間。太太躺在煙榻上吞雲吐霧,一張臉在飄飄渺渺的煙霧後面像是用紙片剪成的一樣。那張臉對他笑了笑。老土司卻站不住,一臉痛苦的神情跪在了煙榻前。太太以爲土司要改變主意了,便說:“後悔了?”

老土司伸手來掀太太的衣襟,嘴裏發出野獸一樣的聲音。這聲音和土司嘴裏的酒氣喚醒了她痛苦的記憶,她把老東西從身上推下來,說:“老畜牲,你就是這樣叫我生下了兒子的!你滾開!”

土司什麼也不想說,灼熱的慾望使他十分難受。於是,他去了央宗的房裏。央宗正在打坐,正在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長地呼吸。老土司撲了上去。

這時,我的妻子也被哥哥壓在了身子下面。

痛苦又一次擊中了我。像一隻箭從前胸穿進去,在心臟處停留一陣,又像一隻鳥穿出後背,吱吱地叫着,飛走了。

兩對男女,在大白天,互相撕扯着對方,使官寨搖晃起來了。我閉着眼睛,身子隨着這搖晃而搖晃。雷聲隆隆地從遠遠的地方傳來。官寨更劇烈地搖晃起來。我坐在那裏,先是像風中的樹一樣左右搖擺,後來,又像篩子裏的麥粒一樣,上下跳動起來。

跳動停止時,桑吉卓瑪和她的銀匠衝了進來。銀匠好氣力,不知怎麼一下,我就在他背上了。很快,我們都在外面的廣場上了。衆目睽睽之下,父親和三太太,我哥哥和我妻子兩對男女差不多是光着身子就從屋子裏衝出來了。好像是爲了向衆人宣稱,這場地震是由他們大白天瘋狂的舉動引發的。大羣的人在下面叫道:“呵……!”像是地震來到前大地內部傳出來的聲音,低沉,但又叫人感到它無比的力量。

兩對男女給這聲音堵在樓梯口不敢下來了。這時,他們才發現自己差不多是光着身子站在衆人面前。土司沒什麼,他是跟自己的三太太在一起,但我的兄長就不一樣了,他是和自己弟弟漂亮的妻子在一起。正當他們拿不準先回去穿上衣服,還是下樓逃命的時候,大地深處又掀起了一次更強烈的震動。

大地又搖晃起來了。地面上到處飛起了塵土。樓上的兩對男女,給搖得趴在地上了。這時,嘩啦一聲,像是一道瀑布從頭頂一瀉而下,麥其家官寨高高的碉樓一角崩塌了。石塊、木頭,像是崩潰的夢境,從高處墜落下來,使石頭和木頭粘合在一起,變成堅固堡壘的泥土則在這動盪中變成了一柱煙塵,升入了天空。大家都趴在地上,目送那柱煙塵筆直地升入天空。我想大家看着這股煙塵,就好像看到麥其家的什麼在天空裏消散了。煙塵散盡,碉堡的一角沒有了,但卻依然聳立在藍天之ぢ,現出了煙熏火燎的內壁。只要大地再晃動一次兩次,它肯定就要倒下了。

但大地的搖晃走到遠處去了。

大地上飛揚的塵埃也落定了。

麥其土司和大少爺又衣冠楚楚地站在了我們面前,兩個女人卻不見了。他們來到官寨前,對趴在地上的人羣說,你們起來吧,地動已經過去了。我起來時,哥哥還扶了我一把,說:“看你,老跟下人們攪在一起,臉都沾上土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綢巾擦乾淨傻子弟弟的臉,並把綢巾展開在我的面前,是的,那上面確實沾上了好多塵土。

傻子弟弟揚起手來,給了他一個耳光。

他那張聰明人的臉上慢慢顯出來一個紫紅色的手掌印。他口裏噝噝地吸着涼氣,捂住了臉上的痛處,說:“傻子,剛纔我還在可憐你,因爲你的妻子不忠實,但我現在高興,現在我高興,我把你的女人幹了!”

他想傷害曾經對他形成巨大的威脅的弟弟。一般而言,這種傷害會使聰明人也變得傻乎乎的,更不要說對我了。但今天不一樣。我穿上了一件紫紅的衣裳。現在,我感到這件衣服的力量,它叫我轉過身來,不理會這個瘋狂的傢伙,上樓去了。我一直走進咱己的屋子。塔娜依然坐在鏡子前,但神情已經不像他那樣如夢如幻了。她打了一個寒噤:“天哪,哪裏來的一股冷風。”

我聽到自己說話了:“從我的屋子裏滾出去,你不再是我的老婆了。快滾到他那裏去吧。”

塔娜回過身來,我很高興看到她臉上喫驚的神情。但她還是故作鎮定,她笑着說:“你怎麼還穿着這件古怪的衣服,我們把它喚下來吧。”

“從這裏滾出去吧。”

這下,她哭了起來:“脫了你的衣服。它使我害怕。”

“跟丈夫的哥哥睡覺時,你不害怕嗎?”

她倒在牀上,用一隻眼睛偷着看我,只用一隻眼睛哭着。我不喜歡這樣,我要她兩隻眼睛都哭。我說:“給你母親寫封信,說地震的時候,你光着身子站在衆人面前是什麼滋昧。”

他不愛我。但她沒有那個膽量,跑去跟土司家的大少爺住在一起。就是她敢,恐怕聰明的大少爺也沒有那個膽量。我派人去叫書記官,她就真正在用兩隻眼睛哭起來了。她說:“你真狠啊,一開口就說出這麼狠心的話來了!”

是的,我又說話了!我一說話,就說出了以前從來也不會說出來的話。能夠這樣,我太高興了。

38.殺手

塔娜想上牀,被我一腳踢下去了。

她貓一樣蜷在地毯上,做出一副特別可憐的樣子。她說:“我不願意想什麼事情了,我想不了那麼多,我要睡了。”

但她一直沒有睡着,即將成爲麥其土司那傢伙也沒有來看他的情人。樓上的經堂裏,喇嘛們誦經的聲音嗡嗡地響着,像是從頭頂淌過的一條幽暗河流。牛皮鼓和銅錢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着,像是河上一朵又一朵浪花。這片土地上每出點什麼事情,僧人們就要忙乎一陣了。要是世界一件壞事都不發生,神職人員就不會存在了。但他們從不爲生存擔心,因爲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有不好的事情不斷髮生。

我對塔娜說:“睡吧,土司們今天晚上有事做,不會來找你了。”

塔娜的身子在地毯上蟋成一團,只把頭抬起來,那樣子又叫我想起了蛇。這條美麗的蛇她對我說:“你爲什麼總要使一個女人,一個美麗的女人受到傷害?”她做出的樣子是那麼楚楚動人,連我都要相信她是十分無辜的了。我不能再和她說話,再說,犯下過錯的人,就不是她,而是我了。

我開口說話是一個錯誤,不說話時,我還有些力量。一開口和這些聰明人說話,就處於下風了。我及時吸取教訓,用被子把頭蒙起來,不再說話了。睡了一會,我好像夢見自己當上了土司。後來,又夢見了地震的情景。夢見整個官寨在大地隆隆的震盪裏,給籠罩在一大股煙塵裏,煙塵散盡時,官寨已不復存在了。我醒來,出了一點汗。我出去撒尿。過去,我是由侍女服侍着把尿撒在銅壺裏。自從跟茸貢土司美麗的女兒一起睡覺後,就再沒有在屋子裏撒過尿了。她要我上廁所。半夜起來,到屋子外面走上一遭,聽自己弄出下雨一樣的聲音,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也很好。晚上,就是沒有月亮和星星,河水也會閃現出若有若無的沉沉光芒。從麥其土司宣佈遜位那一天,我就再不去廁所了。我是個傻子,不必要依着聰明人的規矩行事。這天晚上也是一樣,我走出房門,對着樓梯欄杆間的縫子就尿開了,過了好工會兒,樓下的石板地上才響起有人鼓掌一樣的聲音。我提起了褲子,尿還在石板上響了一會兒。我沒有立即回屋裏去,而是在夜深人靜的半夜裏,樓上樓下走了一遭。

不是我要走,是身上那件紫色衣服推着我走。我還看見了那個殺手。他在官寨裏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已經好多天了。這時,他正站在土司窗前。我的腳步聲把他嚇跑了。他慌亂的腳步聲又把土司驚醒了。土司提着手槍從屋裏衝出來,衝着殺手的背影放了一槍。他看見我站在不遠處,又舉起槍來,對準了我。我一動不動,當他的槍靶。想不到他驚恐地大叫一聲,倒在了地上。好多的窗口都亮起了燈。人們開門從屋裏出來,大少爺也提着槍從屋裏跑出來。土司被人扶起來,他又站起來,歡抖索索的手指向我。我想,他要和聰明兒子殺死我了。哥哥卻像是怎麼都看不見我。越來越多的人擁出屋子,把倍受驚嚇的土司圍了起來。

還是長話短說吧。

父親把我看成了一個被他下令殺死的傢伙。這是因爲我身上那件紫色衣裳的緣故。

從行刑人家裏穿來的紫色衣服使他把我看成了一個死去多年的人,一個鬼。大多數罪人臨刑時,都已經向土司家的律法屈服了,但這個紫衣人沒有。他的靈魂便不去輪迴,固執地留在了麥其家的土地上,等待機會。紫衣人是幸運的。麥其家的傻瓜兒子給了他機會,一個很好的機會。麥其土司看見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被他殺死的人。土司殺人時並不害怕,當他看到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站在月光下面,就十分驚恐了。

他們鬧哄哄折騰一陣,就回屋去睡了。

塔娜真是個不一般的女人,屋子外面吵翻了天,她就不出去看上一眼,而趁我出去,爬上牀睡了。現在,輪到我不知該不該上牀了。塔娜看我進退無據的樣子,說:“沒有關係,你也上來吧。”

我也就像真的沒什麼關係一樣,爬上牀,在她身邊躺下了。

這一夜就差不多過去了。

早上,要是想和大家都見上一面,就必須到餐室去。我去了。父親頭上包着一塊綢巾,昨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腦袋碰傷了。他對聰明的兒子說:“想想吧,怎麼會一下就發生了這麼多奇怪的事情。”

大少爺沒有說話,專心對付面前的食物。

土司又對兩個太太說:“我是不是犯了一個錯誤。”

央宗從來都不說什麼。

母親想了想,說:“這個我不知道,但要告訴你的兒子,不是當了土司就什麼都能做。”

塔娜明白是指她和哥哥的事情,馬上給食物噎住了。她沒想到麥其家的人會如此坦率地談論家裏的醜事。她對我母親說:“求求你,太太。”

“我已經詛咒了你,我們看看你能不能當上新土司的太太吧。”母親又問我:“你不想幹點什麼嗎?我的兒子。”

我搖了搖頭。

父親*了一聲,說:“不要再說了,我老了,一天不如一天。你們總木會要我死在遜位之前吧?”

哥哥笑着對父親說:“你要是擔心這個,不如早一點正式把權力交給我。”

土司*着說:“我爲什麼會看見死去的人呢?”哥哥說:“可能他們喜歡你。”

我對父親說:“你看見的是我。”

他對我有些難爲情地笑笑,說:“你是笑我連人都認不準了嗎?”

和這些自以爲是的人,多談什麼真是枉費心機,我站起身,故意在土司面前抻抻紫紅衣服,但他視而不見。他對下人們說:“你們扶我回房裏去吧,我想回去了。”

“記住這個日子,土司不會再出來了。”人們都散去後,書記官從角落裏站起來,盯着我,他的眼睛這樣對我說。

我說:“這麼快,你就好了。”

他臉上還帶着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卻說:“這是不能離開的時候,有大事發生的時候。”他拿着我送他的本子和筆走到門口,又看了我一眼:“記住,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書記官沒有說錯,從這一天起,土司就再也沒有出過他的房間了。翁波意西口裏還有舌頭時,我問過他歷史是什麼。他告訴我,歷史就是從昨天知道今天和明天的學問。我說,那不是喇嘛們的學問嗎?他說,不是佔卜,不是求神問卦。我相信他。麥其土司再沒有出門了。白天,他睡覺。睡上,一整夜一整夜,他的窗口都亮着燈光。侍女們出出進進,沒有稍稍停息一下的時候。兩個太太偶爾去看看他,我一次也沒有去過,他的繼承人也是一樣。有時,我半夜起來撤完尿,站在星光下看侍女們進進出出,我想,父親是病了。他病得真是奇怪,需要那麼多水,侍女們川流不息,從樓下廚房裏取來一盆又一盆熱水。熱水端進房裏不久,就冷了。一冷就要倒掉,靜夜裏,一盆盆水不斷從高樓上撥出去,跌散在樓下的石板地上,那響聲真有點驚心動魄。

我高興地看到,我不忠實的妻子害怕這聲音。一盆水在地上嘩啦一聲濺開時,她的身子禁不住要抖索一下,就是在夢裏也是一樣。每到這時候,我就叫她不要害怕。她說:“我害怕什麼?我什麼都不害怕。”

“我不知道你害怕什麼,但我知道你害怕。”

“你這個傻子。”她罵道,但聲音裏卻很有些嫵媚的味道了。

我出去撒尿時,還穿着那件紫色的受刑而死的人的衣裳。要問我爲什麼喜歡這件衣裳,因爲這段時間我也像落在了行刑人手裏,覺得日子難過。

聽慣了侍女們驚心動魄的潑水聲,我撒尿到樓下的聲音根本就不算什麼。不知又過了多少日子,冬天過去,差不多又要到春天了。這天半夜,我起來時,天上的銀河,像條正在甦醒的巨龍,慢慢轉動着身子。這條龍在季節變換時,總要把身子稍稍換個方向。銀河的流轉很慢很慢,一個兩個晚上看不出多大變化。我開始撒尿了,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聽見。聽不到聲音,我就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尿出來了。要是不能肯定這一點,我就沒有辦法回去使自己再次入睡。

樓下,高大的寨子把來自夜空的亮光都遮住了,我趴在地上,狗一樣用鼻子尋找尿的味道。和狗不一樣的是,它們翕動鼻翼東嗅西嗅時,是尋找夥伴的味道,而我卻在找自己的味道。我終於找到了。我確實是尿了,只是護理病中土司的下人們倒水的聲音太大太猛,把我排泄的聲音壓過了。我放心地吐一口長氣,直起身來,準備上樓。就在這時,一大盆水從天而降,落在了我頭上,我覺得自己被溫熱的東西重重打倒在地,然後,才聽見驚心動魄的一聲響亮。

我大叫一聲,倒在地上。許多人從土司房裏向樓下衝來,而在我的房間,連點着的燈都熄掉了,黑洞洞的沒有一點聲息。可能,我那個不忠實的女人又跑到大少爺房裏去了。

下人們把我扶進土司的房間,脫掉了一直穿在身上的紫色衣裳。這回,我沒有辦法抗拒他們。因爲,紫色衣服上已結上一層薄冰了。我沒有想到的是,塔娜也從屋外進來了。

她說:“我下樓找了一圈,你幹什麼去了?”

我狗一樣翕動着鼻翼,說:“尿。”

大家都笑了。

這次,塔娜沒有笑,她捲起地上那件紫色衣服,從窗口扔了出去。我好像聽到瀕死的人一聲絕望的叫喊,好像看到一個人的靈魂像一面旗幟,像那件紫色衣服一樣,在嚴冬半夜的冷風裏展開了。塔娜對屋子裏的人說:“他本來沒有這麼傻,這件衣服把他變傻了。”

在我心裏,又一次湧起了對她的愛,是的,從開始時我就知道,她是那麼漂亮,舉世無雙,所以,不管她犯下什麼過錯,只要肯回心轉意,我都會原諒她的。

土司突然說話了:“孩子們,我高興看到你們這個樣子。”

想想吧,自從那次早餐以來,我還從沒有見過他呢。他還沒有傳位給我哥哥,也沒有像我想的那樣變得老態龍鍾,更沒有病入膏盲。是的,他老了,頭髮白了,但也僅此而已。他的臉比過去胖,也比過去白了。過去,他有一張堅定果敢的男人的臉,現在,這張臉卻像一個婆婆。唯一可以肯定他有病,或者說,他使自己相信有病的方法就是,差不多渾身上下,都敷上了熱毛巾。他身上幾乎沒穿什麼東西,但都給一條又一條熱毛巾捂住了,整個人熱氣騰騰。

父親用比病人還像病人的嗓門對我說:“過來,到你父親牀邊來。”

我過去坐在他跟前,發現他的牀改造過了。以前,土司的牀是多少有些高度的,他們把牀腳鋸掉了一些,變成了一個矮榻。並且從屋子一角搬到了中間。

父親抬起手,有兩三條毛巾落到了地上。他把軟綿綿的手放在我的頭上,說:“是我叫你喫虧了,兒子。”他又抬手叫塔娜過來,塔娜一過來就跪下了,父親說,“你們什麼時候想回到邊界上去就回去吧,那是你們的地方。我把那個地方和十個寨子當成結婚禮物送給你們。”父親要我保證在他死後,不對新的麥其土司發動進攻。

塔娜說:“要是他進攻我們呢?”

父親把搭在額頭上的熱毛巾拿掉:“那就要看我的小兒子是不是真正的傻子了。”

麥其土司還對塔娜說:“更要看你真正喜歡的是我哪一個兒子。”

塔娜把頭低下。

父親笑了,對我說:“你妻子的美貌舉世無雙。”說完這句話,父親打了箇中氣很足的噴嚏。說話時,他身上有些熱敷變涼了。我和塔娜從他身邊退開,侍女們又圍了上去。父親揮揮手,我們就退出了房子。回到自己的屬於,上牀的時候,樓下又響起了驚心動魄的潑水聲。

塔娜滾到了我的懷裏,說:“天啊,你終於脫掉了那件古怪的衣服。”

是的,那件紫色衣服離開了,我難免有點茫然若失的感覺。塔娜又說:“你不恨我嗎?”

我真的不恨她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脫去了附着冤魂的衣服。土司家的傻瓜兒子和他妻子好久都沒有親熱過了。所以,她滾到我懷裏時,便抵消了那種茫然若失的感覺。我要了塔娜。帶着愛和仇恨給我的所有力量與猛烈,佔有了她。這女人可不爲自己的過錯感到不安。她在牀上放肆地大叫,過足了癮,便光着身子蜷在我懷裏睡着了。就像她從來沒有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投入到別的男人——而這個男人恰好又是我的哥哥和對手——懷裏一樣。她睡着了,平平穩穩地呼吸着。

我努力要清楚地想想女人是個什麼東西,但腦子滿滿當當,再也裝不進什麼東西了。我搖搖塔娜:“你睡着了嗎?”

她笑了,說:“我沒有睡着。”

“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在麥其土司沒有改變主意之前。”

“你真願意跟我回去嗎?”

“你真是個傻子,我不是你的妻子嗎?當初不是你一定要娶我嗎?”

“可是……你……和……”

“和你哥哥,對嗎?”

“對。”我艱難地說。

她笑了,並用十分天真的口吻問我:“難道我不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嗎?男人們總是要打我的主意的。總會有個男人,在什麼時候打動我的。”

面對如此的天真坦率,我還有什麼話說。

她還說:“我不是還愛你嗎?”

這麼一個美麗的女人跟就要當上土司的聰明人睡過覺後還愛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塔娜說:“你還不想睡嗎?這回我真的要睡了。”

說完,她轉過身去就睡着了。我也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那件紫色衣服出現在我眼前。我閉着眼睛,它在那裏,我睜開眼睛,它還是在那裏。我看到它被塔娜從窗口扔出去時,在風中像旗子一樣展開了。衣服被水淋溼了,所以,剛剛展開就凍住了。它(他?她?)就那樣硬邦邦地墜落下去。下面,有一個人正等着。或者說,正好有一個人在下面,衣服便蒙在了他的頭上。這個人掙扎了一陣,這件凍硬了的衣服又粘在他身上了。

我看到了他的臉,這是一張我認識的臉。

他就是那個殺手。

他到達麥其家的官寨已經好幾個月了,還沒有下手,看來,他是因爲缺乏足夠的勇氣。

我看到這張臉,被仇恨,被膽怯,被嚴寒所折磨,變得比月亮還蒼白,比傷口還敏感。

從我身上脫下的紫色衣服從窗口飄下去,他站在牆根那裏,望着土司窗子裏流瀉出來的燈光,正凍得牙齒咯咯作響。天氣這麼寒冷,一件衣服從天而降,他是不會拒絕穿上的。何況,這衣服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殘存的意志。是的,好多事情雖然不是發生在眼前,但我都能看見。

紫色衣服從窗口飄下去,雖然凍得硬邦邦的,但一到那個叫多吉羅布的殺手身上,就軟下來,連上面的冰也融化了。這個殺手不是個好殺手。他到這裏來這麼久了,不是沒有下手的機會,而是老去想爲什麼要下手,結果是遲遲不能下手。現在不同了,這件紫色的衣服幫了他的忙,兩股對麥其家的仇恨在一個人身上匯聚起來。在嚴寒的冬夜裏,刀鞘和刀也上了凍。他站在麥其家似乎是堅不可摧的官寨下面,拔刀在手,只聽夜空裏鏘琅琅一聲響亮,叫人骨頭縫裏都結上冰了。殺手上了樓他依照我的願望在樓上走動了,刀上寒光閃閃。這時,他的選擇也是我的選擇,要是我是個殺手,也會跟他走一樣的路線。土司反正要死了,精力旺盛咄咄逼人的是就要登上土司的位子的那個人,殺手來到了他的門前,用刀尖撥動門栓,門像個喫了一驚的婦人一樣“呀”了一聲。屋子裏沒有燈,殺手邁進門坎後黑暗的深淵。

他站着一動不動,等待眼睛從黑暗裏看見點什麼。慢慢地,一團模模糊糊的白色從暗中浮現出來,是的,那是一張臉,是麥其家大少爺的臉。紫色衣服對這張臉沒有仇恨,他恨的是另一張臉,所以,立即就想轉身向外。殺手不知道這些,只感到有個祕的力量推他往外走。他穩住身子,舉起了刀子,這次不下手,也許他永遠也不會有足夠的勇氣舉起刀子了。他本來就沒有足夠的仇恨,只是這片土地規定了,像他這樣的人必須爲自己的親人復仇。當逃亡在遙遠的地方時,他是有足夠仇恨聊。當他們回來,知道自己的父親其實是背叛自己的主子才得那樣的下場時,仇恨就開始慢慢消逝。但他必須對麥其家舉起復仇的刀子,用刀子上覆仇的寒光去照亮他們驚恐的臉。是的,復仇不僅是要殺人,而是要叫被殺的人知道是被哪一個復仇者所殺。

但今天,多吉羅布卻來不及把土司家的大少爺叫醒,告訴他是誰的兒子回來復仇了。紫色衣服卻推着他去找老土司。殺手的刀子向牀上那個模糊的影子殺了下去。

牀上的人睡意朦朧地哼了一聲。

殺手一刀下去,黑暗中軟軟的撲哧一聲,紫色衣服上的仇恨就沒有了。殺手多吉羅布是第一次殺人,他不知道刀子捅進人的身子會有這樣軟軟的一聲。他站在黑暗裏,聞到血腥味四處瀰漫,被殺的人又哼了睡意濃重的一聲。

殺手逃出了屋子,他手裏的刀讓血矇住,沒有了亮光。他慌慌張張地下樓,衣袂在身後飄飛起來。官寨像所有人都被殺了一樣靜。只有麥其家的傻子少爺躺在牀上大叫起來:“殺人了!殺手來了!”

塔娜醒過來,把我的嘴緊緊捂住,我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大叫起來:“殺人了!殺手多吉羅布來了!”

在這喊聲裏,要是有哪個人說不曾被驚醒,就是撒謊了。一個窗口接着一個窗口亮起了燈光。但當他們聽清楚是我在大叫,又都躺下去了。一個又一個窗口重新陷入了黑暗。塔娜恨恨地說:“好吧,光是當一個傻子的妻子還不夠,你還要使我成爲一個瘋子的妻子嗎?”

塔娜其實不配做情人。土司家大少爺被人一刀深深地紮在肚子上,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告訴她:“哥哥被殺手在肚子上紮了一刀。”

她說:“天哪,你那麼恨他。不是他要搶你的妻子,是你妻子自己去找他的,你不是說他討姑娘喜歡嗎?”

我說:“一刀紮在肚子上,不光是血,屎也流出來了。”

她翻過身去,不再理我了。

這時,殺手逃到了官寨外面,他燃起了一個火把,在廣場上大叫,他是死在麥其家手裏的誰誰的兒子,叫什麼名字,他回來報仇了。他叫道:“你們好好看看,這是我的臉,我是報仇來了!”

這回,大家都跑到外面去了,望着樓下那個人,他用火把照着自己的臉。他就騎在馬背上大叫。他把火把扔在地上,暗夜裏一陣蹄聲,響到遠處去了。

火把慢慢在地上熄滅了,土司才喊追。我說:“追不上了。還是去救人吧,他還沒有死。”

“誰?”老土司的聲音聽上去十分驚恐。

我笑了,說:“不是你,是你的大兒子,殺手在他肚子上殺了一刀,血和屎一起流在牀上了。”

老土司說:“他爲什麼不殺我?”

他其實是用不着問的,我也用不着去回答。還是他自己說:“是的,我老了,用不着他們動手了。”

“他是這樣想的。”我說。

父親說:“你一個傻子怎麼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

塔娜在我耳邊說:“你叫他害怕了。”

“就是因爲我是個傻子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我回答。

土司叫人扶着,到繼承人的房間裏去了。眼前的情景正跟我說的一樣,大少爺的屋子充滿了血和糞便的味道。他的腸子流到外面來了。他的手捂在傷口上,閉着眼睛,睡意陵眈地哼哼着。那種哼哼聲,叫人聽來,好像被人殺上一刀是十分舒服的事情。好多人在耳邊喊他的名字,他都沒有回答。

老土司的眼睛在屋子裏掃來掃去,最後,定定地落在了我妻子身上。我對塔娜說,“父親想要你去叫。”

父親說:“是的,也許你會使他醒來。”

塔娜的臉紅了,她看看我,我的腦子開始發漲了,但我還是胡亂說了些救人要緊的話。

塔娜喊了,塔娜還說:“要是聽到了我叫你,就睜一下眼睛吧。”但他還是把眼睛緊緊閉着,沒有睜開的意思。門巴喇嘛只能醫眼睛看不見的病,對這樣恐怖的傷口沒有什麼辦法。還是把行刑人傳來,才把傷口處置了。兩個行刑人把腸子塞回到肚子,把一隻盛滿了藥的碗扣在傷口上用布帶纏住了,哥哥不再哼哼了。老爾依擦去一頭汗水,說:“大少爺現在不痛了,藥起作用了。”

麥其土司說:“好。”

天開始亮了。哥哥的臉像張白紙一樣。他沉沉地睡着,臉上出現了孩子一樣幼稚的神情。

土司問行刑人能不能治好他。

老爾依說:“要是屎沒有流出來,就能。”

爾依很乾脆他說:“父親的意思是說,大少爺會叫自己的糞便毒死。”

土司的臉變得比哥哥還蒼白。他揮揮手,說:“大家散了吧。”大家就從大少爺的屋子裏魚貫而出。爾依看着我,眼裏閃着興奮的光芒,我知道他是爲我高興。塔娜的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我,她的意思我也知道。是的,哥哥一死,我就會名正言順地成爲麥其土司了。我不知道該爲自己高興,還是替哥哥難受。每天,我都到哥哥房裏去兩三次,但都沒有見他醒過來。

這年的春天來得快,天上的風向一轉,就兩三天時間吧,河邊的柳枝就開始變青。又過了兩三天,山前、溝邊的野桃花就熱熱鬧鬧地開放了。

短短幾天時間,空氣裏的塵土就叫芬芳的水氣壓下去了。

哥哥在牀上一天天消瘦下去,父親卻又恢復了精神。他不再整夜熱敷了。他說:“看吧,我要到死才能放下肩上的擔子。”他那樣說,好像只有一個兒子。那個兒子還沒有死去,就開始發臭了。哥哥剛開始發臭時,行刑人配製的藥物還能把異味壓下去。那都是些味道很強烈的香草。後來,香草的味道依然強烈,臭味也從哥哥肚子上那隻木碗下面散發出來。兩種味道混合起來十分刺鼻,沒人能夠招架,女人們都吐得一塌糊塗,只有我和父親,還能在裏面呆些時候。我總是能比父親還呆長些。這天,父親呆了一陣,退出去了。在外面,下人們把驅除穢氣的柏煙扇到他身上。父親被煙嗆得大聲咳嗽。這時,我看到哥哥的眼皮開始抖動。他終於醒了,慢慢睜開了眼睛。他說:“我還在嗎?”

我說:“你還在自己牀上。”

“我怎麼了?”

“仇人,刀子,麥其家仇人的刀子。”

他嘆口氣,摸到了那隻扣在肚子上的木碗,虛弱地笑了:“這個人刀法不好。”

他對我露出了虛弱的笑容,但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便說:“我去告訴他們你醒過來了。”

大家都進來了,但女人們仍然忍不住要吐,麥其家的大少爺臉上出現了一點淡淡的羞怯的紅暈,問:“是我發臭了嗎?”

女人們都出去了,哥哥說:“我發臭了,我怎麼會發臭呢?”

土司握着兒子的手,儘量想在屋裏多呆一會兒,但實在呆不住了。他狠狠心,對兒子說:“你是活不過來了,兒子,少受罪,早點去吧。”說完這活,老土司臉上涕淚橫流。

兒子幽怨地看了父親一眼,說:“要是你早點讓位,我就當了幾天土司。可你捨不得。我最想的就是當土司。”

父親說:“好了,兒子,我馬上讓位給你。”

哥哥搖搖頭:“可是,我沒有力氣坐那個位子了。我要死了。”說完這句話,哥哥就閉上了眼睛,土司叫了他好幾聲他也沒有回答,土司出去流淚。這時,哥哥又睜開眼睛,對我說:“你能等,你不像我,不是個着急的人。知道嗎?我最怕的就是你,睡你的女人也是因爲害怕你。現在,我用不着害怕了。”他還說,“想想小時候,我有多麼愛你啊,傻子。”是的,在那一瞬間,過去的一切都復活過來了。

我說:“我也愛你。”

“我真高興。”他說。說完,就昏過去了。

麥其家的大少爺再沒有醒來。又過了幾天,我們都在夢裏的時候,他悄悄地去了。

大家都流下了眼淚。

但沒有一個人的眼淚會比我的眼淚更真誠。雖然在此之前,我們之間早年的兄弟情感已經蕩然無存。我是在爲他最後幾句話而傷心。塔娜也哭了。一到半夜,她就緊靠着我,往我懷裏鑽。我知道,這並不表示她有多愛我,而是害怕麥其家新的亡靈,這說明,她並不像我那樣愛哥哥。

母親擦乾眼淚,對我說:“我很傷心,但不用再爲我的傻子操心了。”

父親重新煥發了活力。

兒子的葬禮,事事他都親自張羅。他的頭像雪山一樣白,臉卻被火化兒子遺體的火光映得紅紅的。火葬地上的大火很旺。燃了整整一個早上。中午時分,骨灰變冷了,收進了罈子裏,僧人們吹吹打打,護送着骨灰往廟裏走去。骨灰要供養在廟裏,接受齋醮,直到濟嘎活佛宣稱亡者的靈魂已經完全安定,才能入土安葬。是的,一個活人的骨頭正在罈子裏,在僧人們誦唸《超生經》的嗡嗡聲裏漸漸變冷。土司臉上的紅色卻再沒有退去。他對濟嘎活佛說:“好好替亡人超度吧,我還要爲活人奔忙呢。又到下種的時候了,我要忙春天的事情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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