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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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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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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家

回家時,我們的速度很快。不是我要快,而是下人們要快。我不是個苛刻的主子,沒有要他們把速度降下來。

本來,在外面成功了事業的人在回去的路上,應該走得慢一點,因爲知道有人在等着,盼着。

第四天頭上,我們便登上最後一個山口,遠遠地望見麥其土司官寨了。

從山口向下望,先是一些柏樹,這兒那兒,站在山谷裏,使河灘顯得空曠而寬廣,然後,纔是大片麥地被風吹拂,官寨就像一個巨大的島子,靜靜地聳立在麥浪中間。馬隊衝下山谷,馱着銀子和珍寶的馬脖子上銅鈴聲格外響亮,一下使空曠的山谷顯得滿滿當當。官寨還是靜靜的在遠處,帶着一種沉溺與夢幻的氣質。我們經過一些寨子,百姓們都在寨首的帶領下,尾隨在我們身後,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

跟在我後面的人越來越多,歡呼聲越來越大,把官寨裏午寐的人們驚醒了。

麥其土司知道兒子要回來,看到這麼多人馬順着寬闊的山谷衝下來,還是緊張起來了。

我們看到家丁們拼命向着碉樓奔跑。

塔娜笑了:“他們害怕了。”

我也笑了。

離開這裏時,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傻子,現在,我卻能使他門害怕了。我們已經到了很近的,使他們足以看出是自家人的距離,土司還是沒有放鬆警惕。看來,他們確實是在擔心我,擔心我對官寨發動進攻。塔娜問:“你的父親怎麼能這樣?”

我說:“不是我的父親,而是我的哥哥。”

是的,從這種倉促與慌亂裏,我聞到了哥哥的氣味。南方的出人意料的慘敗,足以使他成爲驚弓之鳥。塔挪用十分甜蜜的口氣對我說:“就是你父親也會提防你的,他們已經把你看成我們茸貢家的人了。”

我們走得更近了,官寨厚重的石牆後面還是保持着曖昧的沉默。

還是桑吉卓瑪打破了這個難堪的局面。她解開牲口背上一個大口袋,用大把大把來自漢地的糖果,向天上拋撒。她對於扮演一個施捨者的角色,一個麥其家二少爺恩寵的散佈者已經非常在行了。我的兩個小廝也對着空中拋散糖果。

過去,這種糖果很少,土司家的人也不能經常喫到。從我在北方邊界做生意以來,糖果纔不再是稀奇的東西了。

糖果像冰雹一樣從天上不斷落進人羣,百姓們手裏揮動着花花綠綠的糖紙,口裏含着蜂蜜一樣的甘甜,分享了我在北方邊界巨大成功的味道,在麥其官寨前的廣場上圍着我和美麗的塔娜大聲歡呼。官寨門口鐵鏈拴着的狗大聲地叫着。塔娜說:“麥其家是這樣歡迎他們的媳婦嗎?”

我大聲說:“這是聰明人歡迎傻子!”

她又喊了句什麼,但人們的歡呼聲把她的聲音和瘋狂的狗叫都壓下去了。從如雷聲滾動的歡呼聲裏,我聽到官寨沉重的大門咿呀呀*着洞開了。人們的歡呼聲立即停止。大門開處,土司和太太走出來。後面是一大羣女人,裏面有央宗和另外那個塔娜。沒有我的哥哥。

他還在碉樓裏面,和家丁們呆在一起。

看來,他們的日子過得並不順心。父親的臉色像霜打過的蘿蔔。母親的嘴脣十分乾燥。

只有央宗仍然帶着夢遊人的神情,還是那麼漂亮。那個侍女塔娜,她太蠢了,站在一羣侍女中間,呆呆地望着我美麗的妻子,一口又一口咬自己的指甲。

土司太太打破了僵局。她走上前來,用嘴脣碰碰我的額頭,我覺得是兩片幹樹葉落在了頭上。她嘆息了一聲,離開我,走到塔娜的面前,把她抱住了,說:“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兒,讓我好好看看你。讓他們男人幹他們的事情吧,我要好好看看我漂亮的女兒。”

土司笑了,對看人羣大喊:“你們看到了,我的兒子回來了!他得到了最多的財富!他帶回來了最美麗的女人!”

人羣高呼萬歲。

我覺得不是雙腳,而是人們高呼萬歲的聲浪把我們推進官寨裏去的。在院子裏,我開口問父親:“哥哥呢?”

“在碉堡裏,他說可能是敵人打來了。”

“難怪,他在南面被人打了。”

“不要說他被打怕了。”

“是父親你說被打怕了。”

父親說:“兒子,我看你的病已經好了。”

這時,哥哥的身影出現了,他從樓上向下望着我們。我對他招招手,表示看見了他,他不能再躲,只好從樓上下來了。兄弟兩個在樓梯上見了面。

他仔細地看着我。

在他面前,是那個衆人皆知的傻子,卻做出了聰明人也做不出來的事情的好一個傻子。

說老實話,哥哥並不是功利心很重,一定要當土司那種人。我是說,要是他弟弟不是傻子,他說不定會把土司位置讓出來。南方邊界上的事件教訓了他,他並不想動那麼多腦子。可他弟弟是個傻子。這樣,事情就只能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他作爲一個失敗者,還是居高臨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他的眼光越過我,落在了塔娜身上。他說:“瞧瞧,你連女人漂不漂亮都不知道,卻得到了這麼漂亮的女人。我有過那麼多女人,卻沒有一個如此漂亮。”

我說:“她的幾個侍女都很漂亮。”

我和哥哥就這樣相見了。跟我設想過的情形不大一樣。但總算是相見了。

我站在樓上招一招手,桑吉卓瑪指揮着下人們把一箱箱銀子從馬背上抬下來。我叫他們把箱子都打開了,人羣立即發出了浩大的驚歎聲。麥其官寨裏有很多銀子,但大多數人——頭人、寨首、百姓、家奴可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多的銀子在同一時間匯聚在一起。

當我們向餐室走去時,背後響起了開啓地下倉庫大門沉重的隆隆聲。進到了餐室,塔娜對着我的耳朵說:“怎麼跟茸貢家是一模一樣?”

母親聽到了這句活,她說:“土司們都是一模一樣的。”

塔娜說:“可邊界上什麼都不一樣。”

土司太太說:“因爲你的丈夫不是土司。”

塔娜對土司太太說:“他會成爲一個土司。”

母親說:“你這麼想我很高興,想起他到你們家,而不在自己家裏,我就傷心。”

塔娜和母親的對話到此爲止。

我再一次發出號令,兩個小廝和塔娜那兩個美豔的侍女進來,在每人面前擺上了一份厚禮,珍寶在每個人面前閃閃發光。他們好像不相信這些東西是我從荒蕪的邊界上弄來的。我說:“以後,財富會源源不斷。”我只說了上半句,下半句話沒說。下半句是這樣的:要是你們不把我當成是傻子的話。

這時,侍女們到位了,腳步沙沙地摩擦着地板,到我們身後跪下了。那個馬伕的女兒塔娜也在我和土司出身的塔娜身後跪下來。我感覺到她在發抖。我不明白,以前,我爲什麼會跟她在一起睡覺。是的,那時候,我不知道姑娘怎樣纔算漂亮。他們就隨隨便便把這個女人塞到了我牀上。

塔娜用眼角看看這個侍女,對我說:“看看吧,我並沒有把你看成一個不可救藥的傻子,是你家裏人把你看成一個十足的傻子。只要看看他們給了你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就清楚了。”然後,她把一串珍珠項鍊交到侍女塔娜手裏,用每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我聽說你跟我一個名字,以後,你不能再跟我一個名字了。”

侍女塔娜發出蚊子一樣的聲音說:“是。”

我還聽到她說:“請主子賜下人一個名字。”

塔娜笑了,說:“我丈夫身邊都是懂事的人,他是個有福氣的人。”

已經沒有了名字的侍女還在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請主子賜我一個名字。”

塔娜把她一張燦爛的笑臉轉向了麥其土司:“父親,”她第一次對我父親說話,並確認了彼此間的關係,“父親,請賜我們的奴僕一個名字。”

父親說:“爾麥格米。”

這個不大像名字的名字就成了馬伕女兒的新名字。意思就是沒有名字。大家都笑了。

爾麥格米也笑了。

這時,哥哥跟我妻子說了第一句話。哥哥冷冷一笑,說:“漂亮的女人一出現,別人連名字都沒有了,真有意思。”

塔娜也笑了,說:“漂亮是看得見的,就像世界上有了聰明人,被別人看成傻子的人就看不到前途一樣。”

哥哥笑不起來了:“世道本來就是如此。”

塔娜說:“這個,大家都知道,就像世上只有勝利的土司而不會有失敗的土司一樣。”

“是茸貢土司失敗了,不是麥其土司。”

塔娜說:“是的,哥哥真是聰明人。所有土司都希望你是他們的對手。”

這個回合,哥哥又失敗了。

大家散去時,哥哥拉住我的手臂:“你要毀在這女人手裏。”

父親說:“住口吧,人只能毀在自己手裏。”

哥哥走開了。我們父子兩個單獨相對時,父親找不到合適的話說了。我問:“你叫我回來做什麼?”

父親說:“你母親想你了。”

我說:“麥其家的仇人出現了,兩兄弟要殺你和哥哥,他們不肯殺我,他們只請我喝酒,但不肯殺我。”

父親說:“我想他們也不知道拿你怎麼辦好。我真想問問他們,是不是因爲別人說你是個傻子,就不知道拿你怎麼辦了。”

“父親也不知拿我怎麼辦嗎?”

“你到底是聰明人還是傻於?”

“我不知道。”

這就是我回家時的情景。他們就是這樣對待使麥其家更加強大的功臣的。

母親在房裏跟塔娜說女人們沒有意思的話,沒完沒了。

我一個人趴在欄杆上,望着黃昏的天空上漸漸升起了月亮,在我剛剛回到家裏的這個晚上。

月亮完全升起來了,在薄薄的雲彩裏穿行。

官寨裏什麼地方,有女人在撥弄口弦。口絃聲悽楚迷茫,無所依傍。

35.奇蹟

我在官寨裏轉了一圈。

索郎澤郎,爾依,還有桑吉卓瑪都被好多下人圍着。看那得意的模樣,好像他們都不再是下人了似的。

老行刑人對我深深彎下腰:“少爺,我兒子跟着你出息了。”

索郎澤郎的母親把額頭放在我的靴背上,流着淚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少爺啊。”要是我再不走開,這個老婆子又是鼻涕又是口水的,會把我的靴子弄髒的。

在廣場上,我受到了百姓們的熱烈歡呼。我不準備再分發糖果了。這時,我看到書記官了。離開官寨這麼久,我想得最多的倒不是家裏人,倒是這個沒有舌頭的書記官。現在,翁波意西就坐在廣場邊的核桃樹蔭下,對我微笑。從他眼裏看得出來,他也在想我。他用眼睛對我說:“好樣的!”

我走到他面前,問:“我的事他們都告訴你了?”

“有事情總會傳到人耳朵裏。”

“你都記下來了?都寫在本子上了?”

他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氣色比關在牢裏時,比剛做書記官時好多了。

我把一份禮物從寬大的袍襟裏掏出來,放在他面前。

禮物是一個方正的硬皮包,漢人軍官身上常掛着這種皮包。我用心觀察過,他們在裏面裝着本子、筆和眼鏡。這份禮物,是我叫商隊裏的人專門從漢人軍隊裏弄來的,裏面有一副水晶石眼鏡,一支自來水筆,一疊有膠皮封面的漂亮本子。

通常,喇嘛們看見過分工巧的東西,會爲世界上有人竟然不把心智用來進行佛學與人生因緣的思考而感到害怕。書記官不再是狂熱的傳教僧人了。兩個人對着一瓶墨水和一支自來水筆,卻不知道怎樣把墨水灌進筆裏。筆帽擰開了又蓋上,蓋上了又擰開,還是沒能叫墨水鑽進筆肚子裏去。對着如此工巧的造物,智慧的翁波意西也成了一個傻子。

翁波意西笑了。他的眼睛對我說:“要是在過去,我會拒絕這過分工巧的東西。”

“可現在你想弄好它。”

他點了點頭。

還是土司太太出來給筆灌滿了墨水。離開時,母親親了我一口,笑着對書記官說:“我兒子給我們大家都帶回來了好東西。好好寫吧,他送你的是一支美國鋼筆。”

書記官用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天哪,這行字是藍色的。而在過去,我們看到的字都是黑色的。書記官看着這行像天空一樣顏色的字,嘴巴動了動。

而我竟然聽到聲音了!

是的,是從沒有舌頭的人嘴裏發出了聲音!

他豈止是發出了聲音,他是在說話!他說話了!!

雖然聲音含含糊糊,但確確實實是在說話。不止是我聽到,他自己也聽到了,他的臉上出現了非常喫驚的表情,手指着自己大張着的嘴,眼睛問我:“是我在說話?我說話了?!”

我說:“是你!是你!再說一次。”

他點點頭,一字一頓他說了一句話,雖然那麼含糊不清,但我聽清楚了,他說道:“那……字……好……看……”

我對着他的耳朵大喊:“你說字好看!”

書記官點點頭:“……你……的……筆,我的……手,寫的字……真好看。”

“天哪,你說話了。”

“……我,說……活……了?”

“你說話了!”

“我……說話了?”

“你說話了!”

“真的?”

“真的!”

翁波意西的臉被狂喜扭歪了。他努力想把舌頭吐出來看看。但剩下的半截舌頭怎麼可能伸到嘴脣外邊來呢。他沒有看見自己的舌頭。淚水滴滴答答掉下來。淚水從他眼裏潛然而下。我對着人羣大叫一聲:“沒有舌頭的人說話了!”

廣場上,人們迅速把我的話傳開。

“沒有舌頭的人說話了!”

“沒有舌頭的人說話了?”

“他說話了!”

“說話了!”

“說話了?”

“說話了?!”

“說話了!”

“書記官說話了!”

“沒有舌頭的人說話了!”

人信一面小聲而迅速地向後傳遞這驚人的消息,一面向我們兩個圍攏過來。這是一個奇蹟。激動的人羣也像置身奇蹟裏的人,臉和眼睛都在閃閃發光。濟嘎活佛也聞聲來了。幾年不見,他老了,臉上的紅光蕩然無存,靠一根漂亮的柺杖支撐着身體。

不知翁波意西是高興,還是害怕,他的身子在發抖,額頭在淌汗。是的,麥其家的領地上出現了奇蹟。沒有舌頭的人說話了!土司一家人也站在人羣裏,他們不知道出現這樣的情形是福是禍,所以,都顯出緊張的表情。每當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時,總會有一個人出來詮釋,大家都沉默着在等待,等待那個詮釋者。

濟嘎活佛從人羣裏站出來,走到我的面前,對着麥其土司,也對着衆人大聲說:“這是神的眷顧!是二少爺帶來的!他走到哪裏,神就讓奇蹟出現在哪裏!”

依他的話,好像是我失去舌頭又開口說話了。

活佛的話一出口,土司一家人緊張的臉立即鬆弛了。看來,除了哥哥之外,一家人都想對我這個奇蹟的創造者表示點什麼,跟在父親身後向我走來。父親臉上的神情很莊重,步子放得很慢,叫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但不等他走到我跟前,兩個強壯的百姓突然就把我扛上了肩頭。猛一下,我就在大片湧動的人頭之上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從人羣裏爆發出來。我高高在上,在人頭組成的海洋上,在聲音的洶湧波濤中漂盪。兩個肩着我的人開始跑動了,一張張臉從我下面閃過。其中也有麥其家的臉,都只閃現一下,便像一片片樹葉從眼前漂走了,重新隱入了波濤中間。儘管這樣,我還是看清了父親的惶惑,母親的淚水和我妻子燦爛的笑容。看到了那沒有舌頭也能說話的人,一個人平靜地站在這場陡桂的旋風外面,和核桃樹濃重的蔭涼融爲了一體。

激動的人羣圍着我在廣場上轉了幾圈,終於像衝破堤防的洪水一樣,向着曠野上平整的麥地奔去了。麥子已經成熟了。陽光在上面滾動着,一浪又一浪。人潮卷着我衝進了這金色的海洋。

我不害怕,但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如此欣喜若狂。

成熟的麥粒在人們腳前飛濺起來,打痛了我的臉。我痛得大叫起來。他們還是一路狂奔,麥粒跳起來,打在我臉上,已不是麥粒而是一粒粒灼人的火墾了。當然,麥其土司的麥地也不是寬廣得沒有邊際。最後,人潮衝出麥地,到了陡起的山前,大片的杜鵑林橫在了面前,潮頭不甘地湧動了幾下,終於停下來,嘩啦一聲,泄完了所有的勁頭。

回望身後,大片的麥子沒有了,越過這片被踐踏的開闊地,是官寨,是麥其土司雄偉的官寨。從這裏看起來顯得孤零零的,帶點茫然失措的味道。一股莫名的憂傷湧上了我心頭。

叫做人民,叫做百姓的人的洪水把我捲走,把麥其家的其他人留在了那邊。從這裏望去,看見他們還站在廣場上。他們肯定還沒有想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呆呆地站在那裏。我也不清楚怎麼會這樣。但我知道有嚴重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情,在我和他們之間拉開了這麼遠的一段距離。拉開時很快,連想一下的功夫都沒有,但要走近就困難了。眼下,這些人都跑累了,都癱倒在草地上了。我想,他們也不知道這樣幹是爲了什麼。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奇蹟出現,也從來不是百姓的奇蹟。免種瘋狂就像跟女人睡覺一樣,*的到來,也就是結束。

激動,高昂,狂奔,最後,癱在那裏,像叫雨水打溼的一團泥巴。

兩個小廝也叫汗水弄得溼淋淋的,像跳到岸上的魚一樣大張着愚蠢的嘴巴,臉上,卻是我臉上常有的那種傻乎乎的笑容。

天上的太陽曬得越來越猛,人們從地上爬起來,三三兩兩地散開了。到正午時分,這裏就只剩下我和索郎澤郎、小爾依三個人了。

我們動身回官寨。

那片麥地真寬啊,我走出了一身臭汗。

廣場上空空蕩蕩。只有翁波意西還坐在那裏。坐在早上我們兩個相見的地方。官寨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我真希望有人出來張望一眼,真希望他們弄出點聲音。秋天的太陽那麼強烈,把厚重的石牆照得白花花的,像是一道鐵鑄的牆壁。太陽當頂了,影子像個小偷一樣蟋在腳前,不肯把身子舒展一點。

翁波意西看着我,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

自從失去了舌頭,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短短的一刻,他的臉上變出了一年四季與風雨雷電。

他沒有再開口,仍然眼睛和我說話。

“少爺就這樣回來了?”

“就這樣回來了。”我本來想說,那些人他們像洪水把我席捲到遠處,又從廣闊的原野上消失了。但我沒有這樣說。因爲說不出來背後的意思,說不出真正想說的意思。洪水是個比喻,但一個比喻有什麼意思呢?比喻僅僅只是比喻就不會有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真發生了奇蹟嗎?”

“你說話了。”

“你真是個傻子,少爺。”

“有些時候。”

“你叫奇蹟水一樣沖走了。”

“他們是像一股洪水。”

“你感到了力量?”

“很大的力量,控制不了。”

“因爲沒有方向。”

“方向?”

“你沒有指給他們方向。”

“我的腳不在地上,我的腦子暈了。”

“你在高處,他們要靠高處的人指出方向。”

我想我有點明白了:“我錯過什麼了?”

“你真不想當土司?”

“讓我想想,我想不想當土司。”

“我是說麥其土司。”

麥其家的二少爺就站在毒毒的日頭下面想啊想啊,官寨裏還是沒有一點動靜。最後,我對着官寨大聲說:“想!”

聲音很快就在白花花的陽光裏消失了。

翁波意西站起來,開口說:“……奇……跡……不會……發……生……兩……次!”

現在,我明白了,當時,我只要一揮手,洪水就會把阻擋我成爲土司的一切席捲而去。

就是面前這個官寨阻擋我,只要我一揮手,洪水也會把這個堡壘席捲而去。但我是個傻子,沒有給他們指出方向,而任其在寬廣的麥地裏耗去了巨大的能量,最後一個浪頭撞碎在山前的杜鵑林帶上。

我拖着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還是沒有一個人出來見我。連我的妻子也沒有出現。我倒在牀上,聽見一隻靴子落在地板上,又一隻靴子落在地板上,聲音震動了耳朵深處和心房。

我問自己:“奇蹟還是洪水?”然後,滿耳朵迴盪着洪水的聲音:慢慢睡着了。

醒來時,眼前已是昏黃的燈光。

我說:“我在哪裏?”“我也不知道你在哪裏。”這是塔娜的聲音。“我是誰?”“你是傻子,十足的傻子。”這是母親的聲音。兩個女人守在我牀前,她們都低着頭,不肯正眼看我。我也不敢看她們的眼睛。我的心中湧起了無限憂傷。還是塔娜清楚我的問題,她說:“現在你知道自己在哪裏了嗎?”

“在家裏。”我說。

“知道你是誰了嗎?”

“我是傻子,麥其家的傻子。”說完這句話,我的淚水就下來了。淚水在臉上很快墜落,我聽到剛剛的滴落聲,聽見自己辯解的聲音,“慢慢來,我就知道要慢慢來,可事情變快了。”

母親說:“你們倆還是回到邊界上去吧,看來,那裏纔是你們的地方。”母親還說,現任土司“沒有”了之後,她也要投奔她的兒子。母親知道等待我的將是個不眠之夜,離開時,她替我們把燈油添滿了。我的妻子哭了起來。我不是沒有聽過女人的哭聲,卻從來沒有使我如此難受。這個晚上,時間過得真慢。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時間。塔娜哭着睡着了,睡着了也在睡夢中抽泣。她悲傷的樣子使我衝動,但我還是端坐在燈影裏,身上的熱勁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後來,我又感到冷撬。塔娜醒來了,開始,她的眼色很溫柔,她說:“傻子,你就那樣一直坐着?”

“我就一直坐着。”

“你不冷嗎?”

“冷”這時,她真正醒過來了,想起了白天發生的事,便又縮回被窩裏,變冷的眼裏再次淌出成串的淚水。不一會兒,她又睡着了。我不想上牀。上了牀也睡不着,就出去走了一會兒。

我看到父親的窗子亮着燈光。官寨裏一點聲息都沒有,但肯定有什麼事情正在進行。在白天,有一個時候,我是可以決定一切的。現在是晚上,不再是白天的狀況了。現在,是別人決定一切了。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事情進行得很慢,時間也過得很慢。誰說我是個傻子,我感到了時間。傻子怎麼能感到時間?

燈裏的油燒盡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

後來,月亮也下去了。我在黑暗裏坐着,想叫自己的腦子裏想點什麼,比如又一個白晝到來時,我該怎麼辦。但卻什麼都想不出來。跛子管家曾說過,想事情就是自己跟自己說悄悄話。但要我說話不出聲,可不大容易。不出聲,又怎麼能說話。我這樣說:好像我從來沒有想過問題一樣。我想過的。但那時,我沒有專門想,我要想什麼什麼。專門一想,想事情就是自己對自己說悄悄話,我就什麼也不能想了。我坐在黑暗裏,聽着塔娜在夢裏深長的呼吸間夾着一聲兩聲的抽泣。後來,黑壞變得稀薄了。

平生第一次,我看見了白晝是怎麼到來的。

塔娜醒了,但她裝着還在熟睡的樣子。我仍然坐着。後來,母親進來了,臉色灰黑,也是一夜沒睡的樣子。她又一次說:“兒子,還是回邊界上去吧,再不行,就到塔娜家裏,把你的東西全部都帶到那裏去。”

只要有人跟我說話,我就能思想了,我說:“我不要那些東西。”

塔娜離開了牀,她的兩隻*不像長在身上,而是安上去的青銅製品。麥其家餐室的壁櫥裏有好幾只青銅鴿子,就閃着和她*上一樣的光芒。她穿上緞子長袍,晨光就在她身上流淌。別的女人身上,就沒有這樣的光景。光芒只會照着她們,而不會在她們身上流淌。就連心事重重的土司太太也說:“天下不會有比你妻子更漂亮的女人。”

塔娜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說:“我丈夫像這個樣子,也許,連他的老婆也要叫人搶走。”

土司太太嘆了口氣。

塔娜笑了:“那時候,你就可憐了,傻子。”

36.土司遜位

在麥其家,好多事情都是在早餐時定下來的。今天,餐室裏的氣氛卻相當壓抑,大家都不停地往口裏填充食物。大家像是在進行飯量比賽。

只有我哥哥,用明亮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發現,他看得最多的還是土司父親和我漂亮的妻子。早餐就要散了,土司太太適時地打了一個嗝:“呃……”

土司就說:“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土司太太把身子坐直了,說:“呃,傻子跟他妻子準備回去了。”

“回去?這裏不是他們的家嗎?當然,當然,我懂你的意思。”土司說,“但他該清楚,邊界上的地方並不能算是他們的地方。我的領地沒有一分爲二,土司纔是這塊土地上真正的王。”

我說:“讓我替王掌管那裏的生意。”

我的哥哥,麥其家王位的繼承人,麥其家的聰明人說話了。他說話時,不是對着我,而是衝着我妻子說:“你們到那地方去幹什麼?那地方特別好玩嗎?”

塔娜冷冷一笑,對我哥哥說:“原來你所做的事情都是爲了好玩?”

哥哥說:“有時候,我是很好玩的。”

這話,簡直是*裸的挑逗了。

父親看看我,但我沒有說什麼。土司便轉臉去問塔娜:“你也想離開這裏?”

塔娜看看我的哥哥,想了想,說了兩個字:“隨便。”

土司就對太太說:“叫兩個孩子再留些日子吧。”

大家都還坐在那裏,沒有散去的意思。土司開始咳嗽,咳了一陣,抬起頭來,說:“散了吧。”

大家就散了。

我問塔娜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說:“你以爲還有什麼好事情發生嗎?對付我母親時,你很厲害嘛,現在怎麼了?”

我說:“是啊,現在怎麼了?”

她冷冷一笑,說:“現在你完了。”

我從官寨裏出來,廣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平時,這裏總會有些人在的。眼下,卻像被一場大風吹過,什麼都被掃蕩得乾乾淨淨了。

我遇到了老行刑人,我沒有對他說什麼,但他跪在我面前,說:“少爺,求你放過我兒子吧,不要叫他再跟着你了。將來他是你哥哥的行刑人,而不是你的。”我想一腳喘在他的臉上。但沒有踹便走開了。走不多遠,就遇到了他的兒子,我說:“你父親叫我不要使喚你了。”

“大家都說你做不成土司了。”

我說:“你滾吧。”

他沒有滾,垂着爾依家的長手站在路旁,望着我用木棍抽打着路邊的樹叢和牛旁,慢饅走遠。

我去看桑吉卓瑪和他的銀匠。銀匠身上是火爐的味道,卓瑪身上又有洗鍋水的味道了。

我把這個告訴了她。卓瑪眼淚汪汪他說:“我回來就對銀匠說了,跟上你,我們都有出頭之日,可是……可是……,少爺呀!”她說不下去,一轉身跑開了。我聽見銀匠對他妻子說:“可你的少爺終歸是個傻子。”

我望着這兩個人的背影,心裏茫然。這時,一個人說出了我心裏的話:“我要殺了這個銀匠。”索郎澤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他說:“我要替你殺了這些人,殺了銀匠,我要把大少爺也殺了。”

我說:“可是我已經當不上土司。蹬當不上了。”

“那我更要殺了他們。”

“他們也會殺了你。”

“讓他們殺我好了。”

“他們也會殺我。他們會說是我叫你殺人的。”

索郎澤郎睜大了眼睛,叫起來:“少爺!難道你除了是傻子,還是個怕死的人嗎?做不成土司就叫他們殺你好了!”

我想對他說,我已經像叫人殺了一刀一樣痛苦了。過去,我以爲當不當土司是自己的事情,現在我才明白,土司也是爲別人當的。可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我圍着官寨繞了個大圈子,又回到了廣場上。翁波意西又坐在覈桃樹蔭涼下面了。他好像一點沒有受到昨天事情的影響,臉上的表情仍然非常豐富。我坐在他身說:“大家都說我當不上土司了。”

他沒有說話。

“我想當土司。”

“我知道。”

“現在我才知道自己有翁想。”

“我知道。”

“可是,我還能當上土可嗎?”

“我不知道。”

以上,就是那件事情後第一天裏我所做的事情。

第二天早餐時,土司來得比所有人都晚。他見大家都在等他,便捂着一隻眼睛說:“你們別等我了,你們喫吧,我想我是病了。”

大家就喫起來。

我端碗比大家稍慢了一點,他就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以爲土司的眼睛出了毛病,但他眼裏的光芒又狠又亮,有毛病的眼睛是不會這樣的。他瞪我一眼,又把手捂了上去。他的意思是要使我害怕,但我並不害怕。我說:“父親的眼睛沒有毛病。”

“誰告訴你我的眼睛有毛病?”

“你的手,人病的時候,手放在哪裏,哪裏就有毛病。”

看樣子,他是要大大發作一通的,但他終於忍住了。他把捂在眼睛上的手鬆開,上上下下把我看了個夠,說:“說到底,你還是個傻子。”大概是爲了不再用手去捂住眼睛吧。土司把一雙手放在了太太手裏。他看着土司太太的神情不像是丈夫望着妻子,倒像兒子望着自己的母親。他對太太說:“我叫書記官來?”

“要是你決定了就叫吧。”太太說。

書記官進門時,幾大滴眼淚從母親眼裏落下來,叭叭噠噠落在了地上。土司太太對書記官說:“你記下土司的話。”

書記官打開我送他的本子,用舌頭舔舔筆尖,大家都把手裏的碗放下了,麥其土司很認真地把每個人都看了一眼,這才哼哼了一聲說:“我病了,老了,爲麥其家的事操心這麼多年,累了,活不了幾年了。”

我想,一個人怎麼會在一夜之間就變成這個樣子。我問:“父親怎麼一下就累了,老了,又病了?怎麼這幾樣東西一起來了?”

土司舉起手,說:“叫我說下去吧。你要不是那麼傻,你的哥哥不是那麼聰明,我不會這麼快又老又累又病的,你們的父親已經有好多個晚上睡不着覺了。”土司把頭垂得很低,一雙手捂住眼睛,話說得很快,好像一旦中斷就再也沒有力量重新開始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太響亮了。

“總之,一句話,”他說,“我要在活着的時候把土司的位置讓出來,讓給合法的繼承人,我的大兒子旦真貢布。”

土司宣佈。他要遜位了!

他說,因爲衆所周知的原因,也爲了他自己的心裏的原因,他要遜位了,把土司的位子讓給他聰明的大兒子。土司一個人就在那裏說啊說啊,說着說着,低着的頭也抬起來了。其實,他的話大多都是說給自己聽的。準備讓位的土司說給不想讓位的土司聽。有時候,一個人的心會分成兩半,一半要這樣,另一半要那樣。一個人的腦子裏也會響起兩種聲音。土司正在用一個聲音壓過另一個聲音。最後,他說,選大兒子做繼承人絕對正確。因爲他是大兒子,不是小兒子。因爲他是聰明人,是傻子。

麥其土司想安慰一下他的小兒子,他說:“再說,麥其家的小兒子將來會成爲茸貢土司。”

塔娜問:“不配成爲麥其土司的人就配當茸貢土司?”

麥其土司無話可說。

沒有人想到,昨天剛能說話的書記官突然開口了:“土司說得很對,大兒子該做土司。但土司也說得不對。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證明小少爺是傻子,也沒有任何重要的事情證明大少爺是聰明人。”

土司太太張大了嘴巴望着書記官。

土司說:“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書記官說:“前些時候,你還叫我記下說傻子兒子不傻,他做的事情聰明人也難以想像。”

土司提高了聲音:“人人都說他是個傻子。”

“但他比聰明人更聰明!”

土司冷笑了:“你嘴裏又長出舌頭了?你又說話了?你會把剛長出來的舌頭丟掉的。”

“你願意丟掉一個好土司,我也不可惜半截舌頭!”

“我要你的命。”

“你要好了。但我看到麥其家的基業就要因爲你的愚蠢而動搖了。”

土司大叫起來:“我們家的事關你什麼相幹?!”

“不是你叫我當書記官嗎?書記官就是歷史,就是歷史!”

我說:“你不要說了,就把看到的記下來,不也是歷史嗎?”

書記官漲紅了臉,衝着我大叫:“你知道什麼是歷史?歷史就要告訴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這就是歷史!”

“你不過還剩下小半截舌頭。”馬上就要正式成爲麥其土司的哥哥對書記官說:“我當了土司也要一個書記官,把我所做的事記下來,但你不該急着讓我知道嘴裏還有半截舌頭。現在,你要失去舌頭了。”

書記官認真地看了看我哥哥的臉,又認真地看了看土司的臉,知道自己又要失去舌頭了。他還看了我一眼。但他沒有做出是因爲我而失去舌頭的表情。書記官的臉變得比紙還白,對我說話時,聲音也嘶啞了:“少爺,你失去的更多還是我失去的更多?”

“是你,沒有人兩次成爲啞吧。”

他說:“更沒有人人都認爲的傻子,在人人都認爲他要當土司時,因爲聰明父親的愚蠢而失去了機會。”

我沒有話說。

他說:“當然,你當上了也是因爲聰明人的愚蠢。因爲你哥的愚蠢。”

我倆說話時,行刑人已經等在樓下了。我不願看他再次受刑,就在樓上和他告別。他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對我漂亮的妻子說:“太太,不要爲你丈夫擔心,不要覺得沒有希望,自認聰明的人總會犯下錯誤的!”

這句話,是他下樓受刑時回頭說的。他後來還說了些什麼,但一股風颳來,把聲音刮跑了,我們都沒有聽到。哥哥也跟着他下樓,風過去後,樓上的人聽見哥哥對他說:“你也可以選擇死。”

書記官在樓梯上站住了,回過身仰臉對站在上一級樓梯上那個得意忘形的傢伙說:“我不死,我要看你死在我面前。”

“我現在就把你處死。”

“你現在就是麥其土司了?土司只說要遜位,但還沒有真正遜位。”

“好吧,先取你的舌頭,我一當上土司,立即就殺掉你。”

“到時候,你要殺的可不止我一個吧?”

“是的。”

“告訴我你想殺掉誰?我是你的書記官,老爺。”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的弟弟?”

“他是個不甘心做傻子的傢伙。”

“土司太太?”

“那時候她會知道誰更聰明。”

“你弟弟的妻子呢?”

哥哥笑了,說:“媽的,真是個漂亮女人,比妖精還漂亮。昨晚我都夢見她了。”

書記官笑了,說:“你這個聰明人要做的事,果然沒有一件能出人意料。”

“你說吧,要是說話使你在受刑前好受一點。”

溫文爾雅的書記官第一次說了粗話:“媽的,我是有些害怕。”

這也是我們聽到他留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塔娜沒有見過專門的行刑人行刑,也沒有見過割人舌頭,起身下樓去了。土司太太開口了,她對土司說:“你還沒有見過另一個土司對人用刑,不去看看嗎?”

土司搖搖頭,一臉痛苦的神情。他是要人知道,做出遜位決定的人忍受着多麼偉大的痛苦。

土司太太並不理會這些,說:“你不去,我去,我還沒見過沒有正式當上土司的人行使土司職權。”說完,就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功夫,整座樓房就空空蕩蕩了。

土司面對着傻瓜兒子,臉上做出更痛苦的表情。我心裏的痛苦超出他十倍百倍,但我木然的臉上卻什麼都看不出來。我又仰起臉來看天。天上有風,一朵又一朵的白雲很快就從窗框裏的一方蔚藍裏滑過去了。我不想跟就要下臺的土司呆在一起,便轉身出門。我都把一隻腳邁出去了,父親突然在我身後說:“兒子啊,你不想和父親在一起呆一會兒嗎?”

我說:“我看不到天上的雲。”

“回來,坐在我跟前。”

“我要出去,外面的天上有雲,我要看見它們。”

土司只好從屋裏跟出來,和我站在官寨好多層迴廊中的一層,看了一會兒天上的流雲。

外面廣場上,不像平時有人受刑時那樣人聲噪雜。強烈的陽光落在人羣上,像是罩上了一隻光閃閃的金屬蓋子。蓋子下面的人羣沉默着,不發出一點聲響。

“真靜啊。”土司說。

“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一個麥其家一樣。”

“你恨我?”

“我恨你。”

“你恨自己是個傻子吧?”

“我不傻!”

“但你看起來傻!”

“你比我傻,他比你還傻!”

父親的身子開始搖晃,他說:“我頭暈,我要站不住了。”

我說:“倒下去吧,有了新土司你就沒有用處了。”

“天哪,你這個沒心肝的傢伙,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

“那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父親?”

他自己站穩了,嘆息一聲,說:“我本不想這樣做,要是我傳位給你,你哥哥肯定會發動戰爭。你做了比他聰明百倍的事情,但我不敢肯定你永遠聰明。我不敢肯定你不是傻子。”

他的語調裏有很能打動人的東西,我想對他說點什麼,但又想不起來該怎麼說。

天上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一片烏雲把太陽遮住了,也就是這個時候,廣場上的人羣他們齊齊地嘆息了一聲:“呵……!”叫人覺得整個官寨都在這聲音裏搖晃了。

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多人在行刑人手起刀落時大聲嘆息。我想,就是土司也沒有聽到過,他害怕了。我想,他是打算改變主意了。我往樓下走,他跟在我的身後,要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他,我到底是個聰明人還是個傻子。我回過身來對他笑了一下。我很高興自己能回身對他笑上這麼一下。他應該非常珍視我給他的這個笑容。他又開口了,站在比他傻兒子高三級樓梯的地方,動情地說:“我知道你會懂得我的心的。剛纔你聽見了,老百姓一聲嘆息,好像大地都搖動了。他們瘋了一樣把你扛起來奔跑,踏平了麥地時,我就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連你母親都害怕了。就是那天,我才決定活着的時候把位子傳給你哥哥。看着他坐穩,也看着你在他手下平平安安。”

這時,我的心裏突然湧上來一個想法,舌頭也像有針刺一樣痛了起來。我知道書記官已經再次失去舌頭了,這種痛楚是從他那裏傳來的。於是,我說:“我也不想說話了。”

這話一出口,舌頭上的痛楚立即就消失了。

12(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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