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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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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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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耳朵開花

用了整整一個春季,我們才巡遊了麥其家領地的一半。

夏天開始時,我們到達了南方邊界。接下來,就要回頭往北方去了。管家告訴我,到秋天各處開鐮收割時,巡遊才能結束。

眼下,我們所在的南方邊界,正是麥其和汪波兩個土司接壤的地方,在這裏,我見到家裏派來的信差。土司要我在邊界上多待些時候。土司的用意十分清楚。他想叫汪波土司襲擊我們——由一個傻子少爺和一個跛子管家帶領的小小隊伍。對方並不傻,他們不願意招惹空前強大的麥其土司,不想給人消滅自己的藉口。我們甚至故意越過邊界,對方的人馬也只在暗處跟蹤,絕不露面。

這天早上下雨,跛子管家說,今天就不去了,反正他們不敢下手。大家正好休息一天,明天,我們就要上路往北邊去了。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馬伕叮叮咣咣地給馬兒換蹄鐵。侍衛們擦槍。兩個歌手一聲高一聲低應和着歌唱。管家鋪開紙,給麥其土司寫一封長信,報告邊界上的情況。我躺在牀上,聽雨水嗒嗒地敲擊帳篷。

中午時分,雨突然停了。閒着無聊,我下令上馬。我們從老地方越過邊界時,太陽從雲縫裏鑽出來,火辣辣地照在背上。濃重的露水打溼了我們的雙腳。在一片淺草地上,我們坐下來曬打溼的靴子。

樹林裏藏着汪波土司的火槍手,把槍瞄在我們背上。被槍瞄準的感覺就像被一隻蟲子叮咬,癢癢的,還帶着針刺一樣輕輕的痛楚。他們不敢開槍。我們知道這些槍手埋伏在什麼地方。我們的機關槍裏壓滿了子彈,只要稍有動靜,就會把一陣彈雨傾瀉在他們頭上。所以,我有足夠的悠閒的心情觀賞四周的景色。觀賞山間的景色就要在雨後初晴時,只有這時,一切都有最鮮明的色彩和最動人的光亮。往常,打馬經過此地,我每次都看見路邊的杉樹下有幾團漂亮的豔紅花朵,今天,它們顯敲格外漂亮,我才把花指給管家看。管家一看,說:“那是我們的罌粟花。”

他當時就是這麼說的——“我們的罌粟花”。

現在,我們都看清楚了,確實是使麥其家強盛起來的花朵。一共三棵罌粟,特別茁壯地挺立在陽光下,團團花朵閃閃發光。跛子管家佈置好火力。我們才向那些花朵走去。那些暗伏的槍手開槍了。眶!眶!眶!眶!一共是四聲敲打破鑼一樣的巨響。槍手們一定充滿了恐懼,不然不可能連開四槍才叫我手下的人一死一傷。驗毒師臉朝下僕到地上,手裏抓了一大把青草。歌手捂住肩頭蹲在地上,血慢慢地從他指縫裏滲出來。我覺得是稍稍靜默了一陣,我的人纔開槍。那簡直就是一場突如翡來的風暴。一陣槍聲過後,樹林裏沒有了一點聲息,只有被撕碎的樹葉緩緩飄落的聲音。四個槍手都怕冷一樣地蜷曲着身子,死在大樹下了。

我想不起當時爲什麼不把罌粟扯掉了事,而要叫人用刺刀往下挖掘。挖掘的結果叫人大感意外。三棵罌粟下是三個方方正正的木匣,裏面是三個正在腐爛的人頭。罌粟就從三個人頭的耳朵裏生出來。只要記得我們把偷罌粟種子的人殺了頭,又把人頭還給汪波土司,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些人被抓住之前就把種子裝到了耳朵裏面。汪波土司從犧牲者的頭顱裏得到罌粟種子!

汪波用這種耳朵開花的方式來紀念他的英雄。

我們取消了計劃中的北方之行,快馬加鞭,回到了官寨。在上,我和管家都說,這消息肯定會叫他們大喫一驚。

但是他們,特別是哥哥喫驚的程度還是超過了我們的想像。

這個聰明人從座位上跳起來,叫道:“怎麼可能,死人的耳朵裏開出了花!”

在此之前,他對我非常友好,換句話說,土司家的弟兄之間,從沒有哪個哥哥對弟弟這麼好過。但這回不一樣了,他對我豎起表示輕蔑的那根指頭:“你一個傻子知道什麼?”

接着,我的兄長又衝到管家面前,叫道:“我看你們是做了惡夢吧!”

我真有點可憐哥哥。他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他的弱點是特別怕自己偶爾表現得不夠聰明。平常,他對什麼事都顯出漫不經心的樣子。那並不表明他對什麼事都滿不在乎,那是他在表現他的聰明——毫不用心也能把所有事情搞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看到哥哥痛心疾首的樣子,我真願意是自己做了一場惡夢。一下醒來,還睡在南方邊界的帳篷裏,那場雨還淅淅瀝瀝地下着呢。

但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拍了拍手。

小廝索郎澤郎走進來,把手上的包袱打開。

土司太太立即用綢中捂住了鼻子。塔娜不敢有這樣的舉動,惡臭在屋裏四處瀰漫,我聽見她作嘔聲音:呃,呃,呃呃。大家慢慢走到腐爛的人頭跟前,哥哥想證明罌粟是有人監時插進去的,動手去扯那苗子,結果把腐爛的人頭也提起來了。他抖抖苗子。土司太太驚叫了一聲。大家都看到那人頭裂開了。那個腦袋四分五裂,落在地上。每個人都看到,那株罌粟的根子,一直鑽進了耳朵裏面深深的管道,根鬚又從管子裏伸出來,一直伸進*裏去了。父親看着哥哥說:“好像不是人栽進轔,而是它自己長起來的。”

哥哥伸長脖子,艱難他說:“我看也是。”

一直沒有說話的門巴喇嘛開口了。稱他喇嘛是因爲他願意別人這樣叫他。他其實是對咒術、占卜術都頗有造詣的神巫。他問我這些頭顱埋在地下時所朝的方向。我說,北方,也就是麥其土司的方向。他又問是不是埋在樹下。我說是。他說是了,那邊偷去了種子,還用最惡毒的咒術詛咒過麥其了。他對哥哥兌:“大少爺不要那樣看我,我喫麥其家的飯,受麥其家的供養,就要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

土司太太說:“喇嘛你就放膽說吧。”

土司問:“他們詛咒了我們什麼?”

門巴喇嘛說:“我要看了和腦袋在一起有些什麼東西才知道。不知道二少爺是不是把所有東西都帶回來了。”

我們當然把所有東西都帶回來了。

門巴喇嘛用他上等的白苔香薰去了房裏的穢氣,才離開去研究那些東西。哥哥也溜出去了。土司問管家是怎麼發現的。管家把過程講得繪聲繪色。當中沒有少說少爺起了多麼重要的作用。土司聽了,先望了我母親一眼,才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眼光看着我。然後,他嘆了口氣,我懂得那意思是說,唉,終究還是個傻子。他口裏說的卻是:“明年你再到北方巡遊吧。那時我給你派更多的隨從。”

母親說:“還不感謝父親。”

我坐在那裏沒有說話。

這時,門巴喇嘛進來報告:“汪波土司詛咒了我們的罌粟。要在生長最旺盛時被雞蛋大的冰雹所倒伏。”土司長吁了一口氣:“好吧,他想跟我們作對,那就從今天開始吧。”

大家開始議事,我卻坐在那裏睡着了。

醒來時,都快天亮了。有人給我蓋了條毯子。這時,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對門巴喇嘛勾一勾手指。他過來了,笑着說:“少爺的眼睛又看見了什麼。”

我把松巴頭人給了我什麼樣的藥物,又被我扔悼的事告訴他。他當即就大叫起來:“天哪!你把什麼樣的神藥扔掉了,如今,誰還有功力能用風和光芒煉成藥丸!”他說,“少爺呀,你一口都沒有喫就扔了嗎?”

我說:“不是。”

他說:“那你嘔吐了,感到有蟲子想從肚子裏出來嗎?”

管家說:“不是蟲子,少爺說是魚。”

喇嘛跌足嘆息:“那就是了,就是了,要是把那些東西全吐出來,你的病就沒有了!”

喇嘛畢竟是喇嘛,對什麼事都有他的說法,“也好,也好,”他說,“這件事不成的話,對付汪波就沒有問題了。”

我問父親:“要打仗了嗎?”

父親點點頭。

我又說:“就叫罌粟花戰爭吧。”

他們都只看了我一眼,而沒人把這句話記下來。在過去,剛有麥其土司時,就有專門的書記官記錄土司言行。所以,到現在,我們還知道麥其家前三代土司每天幹什麼,喫什麼,說什麼。後來,出了一個把不該記的事也記下來的傢伙,叫四世麥其土司殺了。從此,麥其就沒有了書記官,從此,我們就不知道前輩們幹過些什麼了。書記官這個可以世襲的職位是和行刑人一起有的。行刑人一家到今天都還在,書記官卻沒有了。有時,我的傻子腦袋會想,要是我當土司,就要有個書記官。隔一段時間把記錄弄來,看看自己說了什麼,幹了什麼,肯定很有意思。有一次,我對索郎澤郎說:“以後我叫你做我的書記官。”這個奴才當時就大叫起來,說:“那我要跟爾依換,他當你的書記官,我當行刑人!”

我想,要是真有一個書記官的話,這時,就會站在我背後,舔添黑色的石炭筆芯。記下了那個好聽的名字:罌粟花戰爭。

17.罌粟花戰爭

母親說,一種植物的種子最終要長到別的地方去,我們不該爲此如此操心,就是人不來偷,風會刮過去,鳥的翅膀上也會沾過去,只是個時間問題。

父親說,我們就什麼也不幹,眼睜睜地看着?

土司太太指出,我們當然可以以此作爲藉口對敵人發起進攻。只是自己不要太操心了

她還說,如果要爲罌粟發動戰爭,就要取得黃特派員的支持。

破天荒,沒有人對她的意見提出異議。

也是第一次,土司家的信件是太太用漢字寫的。母親還要把信封起來。這時,送信的哥哥說:“不必要吧,我不認識漢人的文字。”

母親非常和氣他說:“不是要不要你看的問題,而是要顯得麥其家懂得該講的規矩。”

信使還沒有回來,就收到可靠情報,在南方邊界上,爲汪波土司效力的大批神巫正在聚集,他們要實施對麥其家的詛咒了。

一場特別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巫師們在行刑人一家居住的小山崗上築起壇城。他們在門巴喇嘛帶領下,穿着五顏六色的衣服,戴着形狀怪異的帽子,更不要說難以盡數的法器,更加難以盡數的獻給神鬼的供品。我還看到,從古到今,凡是有人用過的兵器都匯聚在這裏了。從石刀右斧到弓箭,從拋石器到火槍,只有我們的機關槍和快槍不在爲神預備的武器之列。門巴喇嘛對我說,他邀集來的神靈不會使用這些新式武器。跟我說話時,他也用一隻眼睛看着天空。天氣十分晴朗,大海一樣的藍色天空飄着薄薄的白雲。耶嘛們隨時注意的就是這些雲彩,以防它們突然改變顏色。白色的雲彩是吉祥的雲彩。敵方的神巫們要想盡辦法使這些雲裏帶上巨大的雷聲,長長的閃電,還有數不盡的冰雹。

有一天,這樣的雲彩真的從南方飄來了。

神巫們的戰爭比真刀真槍幹得還要熱鬧。

烏雲剛出現在南方天邊,門巴喇嘛就戴上了巨大的武士頭盔,像戲劇裏一個角色一樣登場亮相,背上插滿了三角形的、圓形的令旗。他從背上抽出一支來,晃動一下,山崗上所有的響器:蟒筒、鼓、嗩吶、向鈴都響了。火槍一排排射向天空。烏雲飄到我們頭上就停下來了,洶湧翻滾,裏面和外面一樣漆黑,都是被詛咒過了的顏色。隆隆的雷聲就在頭頂上滾來滾去。但是,我們的神巫們口裏誦出了那麼多咒語,我們的祭壇上有那麼多供品,還有那麼多看起來像玩具,卻對神靈和魔鬼都狼常有效的武器。終於,烏雲被驅走了。麥其家的罌粟地、官寨、聚集在一起的人羣,又重新沐浴在明亮的陽光裏了。門巴喇嘛手持寶劍,大汗淋漓,喘息着對我父親說,雲裏的冰雹已經化成雨水了,可以叫它們落地了嗎?那喫力的樣子就像天上的雨水都叫他用寶劍託着一樣。麥其土司一臉嚴肅的神情,說:“要是你能保證是雨水的話。”

門巴喇嘛一聲長嘯,收劍入懷,山崗上所有的響器應聲即停。

一陣風颳過,那片烏雲不再像一個肚子痛的人那樣翻滾。它舒展開去,變得比剛纔更寬大了一些,向地面傾泄下了大量的雨水。我們坐在太陽地裏,看着不遠的地方下着大雨。

門巴喇嘛倒在地上,叫人卸了頭盔,扶到帳篷裏休息去了。我跑去看門巴喇嘛剛纔戴着的頭盔,這東西足足有三四十斤,真不知道他有多大氣力,戴着它還能上躥下跳,仗劍作法。

土司進了門巴喇嘛休息的帳篷,一些小神巫和將來的神巫在爲喇嘛擦拭汗水。父親說:“是要流汗,我兒子還不知道你的帽子有那麼沉重。”

這時的門巴喇嘛十分虛弱,他沙啞着聲音說:“我也是在請到神的那一陣纔不覺得重。”這時,濟嘎活佛手下那批沒有法術的和尚們唸經的聲音大了起來。我覺得這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冰雹已經變成雨水落在地上了。門巴喇嘛說:“我看,汪波土司手下的人,這時也在唸經,以爲自己已經得手了。”

土司說:“我們勝利了。”

喇嘛適時告誡了土司,他說這纔是第一個回合。他說,爲了保證法力,要我們不要下山,不要靠近女人和別的不潔的東西。

第二個回合該我們回敬那邊一場冰雹。

這次作法雖然還是十分熱鬧,但因爲頭上晴空一碧如洗,看不到法術引起的天氣的變化,我覺得沒有多大意思。三天後,那邊傳來消息,汪波土司的轄地下了一場雞蛋大的冰雹。

冰雹倒伏了他們的莊稼,洪水沖毀了他們的果園。作爲一個南方的土司,汪波家沒有牧場,而是以擁有上千株樹木的果園爲驕傲。現在,他因爲和我們麥其家作對,失去了他的果園。

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的罌粟怎麼樣了。因爲沒有人知道汪波種了多少,種在什麼地方,但想來,汪波土司土地上已經沒有那個東西了。

父親當衆宣佈,只等哥哥從漢地回來,就對汪波土司的領地發動進攻。

人們正在山崗上享用美食,風中傳來了叮叮咚咚的銅鈴聲。土司說,猜猜是誰來了。大家都猜,但沒有一個人猜中。門把喇嘛把十二顆白石子和十二顆黑石子撒向面前的棋盤。嘆了口氣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知道那個人時運不濟,他的命石把不好的格子都佔住了。我們走出帳篷,就看見一個尖尖的腦袋正從山坡下一點一點冒上來。

後邊,一頭毛驢也聳動着一雙尖尖的耳朵走上了山坡。這個人和我們久違了。聽說,這個人已經快瘋了。

他走到了我們面前。

人很惟悴,毛驢背上露出些經卷的毛邊。

土司對他抬了抬帽子。

可是他對父親說:“今天,我不打算對土司說什麼。但願你不來幹涉我們佛家內部的事情。”

土司笑了:“大師你請便吧。”

當然,父親還是補了一句:“大師不對我宣諭天下最好的教法了嗎。”

“不。”年輕僧人搖搖頭說,“我不怪野蠻的土司不能領受智慧與慈悲的甘露,是那些身披袈裟的人把我們的教法毀壞了。”說完這句話,他徑直走到濟嘎活佛面前,袒露出右臂,把一頂黃色的雞冠帽頂在了頭上。這個姿勢我們還是熟悉的。他是要求就教義上的問題和濟嘎活佛展開辯論。在教法史上,好多從印度初到藏地的僧人就是以這種方式取勝而獲得有權勢者支持的。這場辯論進行了很長時間,後來濟嘎活佛的臉變成了牛肝顏色。看來,活佛在辯論中失敗了。但他的弟子們都說非師傅取得了勝利。而且都指責這個狂妄的傢伙攻擊了土司。說他認爲天下就不該有土司存在。他說,凡是有黑頭藏民的地方,都只能歸順於一箇中心——偉大的拉薩。而不該有這樣一些靠近東方的野蠻土王。

麥其土司一直在傾聽,這時,他開口說話了:“聖城來的人,禍事要落在你頭上了。”

這個人用滿是淚水的眼睛望着天空,好像那裏就有着他不公平命運的影子。土司再要和他說什麼,他也不願意回答了。最後,他只是說:“你可以殺掉我,但我要說,辯論時,是我獲得了勝利。”

新派僧人翁波意西給綁了起來。濟嘎活佛顯出難受的樣子。但那不過是他良心上小小的一點反應罷了。後來,父親多次說過,要是濟嘎活佛替那個人求情的話,他就準備放了他。

沒人知道土司的話是真是假。但那天,濟嘎活佛只是難過而沒有替對手求情。從那天起,我就不喜歡活佛了。我覺得他不是一個真正的活佛。一個活佛一旦不是活佛就什麼都不是了。

門巴不是喇嘛,但他卻是法力高強的神巫。他不過就喜歡喇嘛這樣一個稱呼罷了。何況,那天,門巴喇嘛還對土司說:“這個時候最好不要殺人,更不要殺一個穿袈裟的人。”

土司叫人把這個揚言土司們該從其領地上清除掉的人關到地牢裏。

我們還留在山上。

門巴喇嘛做了好幾種佔卜,顯示汪波土司那邊的最後一個回合是要對麥其土司家的人下手。這種咒術靠把經血一類骯髒的東西獻給一些因爲邪見不得轉世的鬼魂來達到目的。門巴喇嘛甚至和父親商量好了,實在抵擋不住時,用家裏哪個人作犧牲。我想,那隻能是我。只有一個傻子,會被看成最小的代價。晚上,我開始頭痛,我想,是那邊開始作法了。我對守在旁邊的父親說:“他們找對人了,因爲我發現了他們的陰謀。你們不叫我作犧牲,他們也會找到我。”

父親把我冰涼的手放在他懷裏,說:“你的母親不在這裏,要不然,她會心疼死。”

門巴喇嘛賣力地往我身上噴吐經過經咒的淨水。他說,這是水晶罩,魔鬼不能進入我的身體。下半夜,那些叫我頭痛欲裂的煙霧一樣的東西終於從月光裏飄走了。

門巴喇嘛說:“好歹我沒有白作孽,少爺好好睡一覺吧。”

我睡不着,從帳篷天窗裏看着一彎新月越升越高,最後到了跟亮閃閃的金星一般高的地方。天就要亮了。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將來。我看得不大清楚,但我相信那朦朦朧朧的真是一個好前景。然後,我就睡着了。醒來的時候,我就把這件事情完全忘記了。

早上起來,我望着山下籠罩在早晨陽光裏的官寨。看到陽光下閃着銀光的河水向着官寨大門方向湧去。“直碰到下面的紅色巖石才突然轉向。我還看到沒有上山的人們在每一層迴廊上四處走動。這一切情景都和往常一模一樣。但我感到有什麼事發生了。我不想對任何人說起這事。我比別人先知道罌粟在別人的土地上開花,差點被別人用咒術要了性命。我又回到帳篷裏睡下了。我睡不着,覺得經過一些事情,自己又長大一些了,腦子裏那片混沌中又透進一些亮光。我走到外面。草上的葉水打溼了我的雙腳,我看到翁波意西的毛驢正在安詳地喫草。有人打算殺掉它作爲祭壇上的犧牲。我解開繩子,在它屁股上拍一巴掌。毛驢踱着從容的步子喫着草往山上走去。我宣佈,這是一頭放生的驢了。父親問我,到底是喜歡驢還是它的主人。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於是,就眯起雙眼看陽光下翠綠的山坡。如果說我喜歡這頭驢,是因爲它聽話的樣子。如果我說喜歡那個喇嘛,就沒有什麼理由了。雖然我喜歡他,但他並沒有表現出叫人喜歡的樣子。父親對我說,要是喜歡驢子,要放生,就叫濟嘎活佛唸經,掛了紅,披了符,纔算是真正放生了。”不要說那個喇嘛,就是他的驢也不會要濟嘎活佛唸經。“那天早上,我站在山崗上對所有的人大聲說,”難道你們不知道毛驢和它的主人一樣看不起濟嘎活佛嗎?“父親的脾氣前所未有的好,他說:“要是你喜歡那個喇嘛,我就把他放了。”

我說:“他想看書,把他的經卷都交還給他。”

父親說:“沒有人在牢裏還那麼想看書。”

我說:“他想。”

是的,這個時候我好像看見了那個新教派的傳佈者,在空蕩蕩的地下牢房裏,無所事事的樣子。父親說:“那麼,我就派人去看他是不是想看書。”

結果是翁波意西想看書想得要命。他帶來一個口信,向知道他想看書的少爺表示謝意。

那一天,父親一直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看着我。

門巴喇嘛說了,對方在天氣方面已經慘敗了。如果他們還不死心,就要對人下手了。他一再要求我們要潔淨。這意思也就是說,要我和父親不要下山去親近女人。我和父親在這一點上沒有什麼問題。要是我哥哥在這裏,那就不好辦了。你沒有辦法叫他三天裏不碰一個女人。那樣,他會覺得這個世界的萬紫千紅都像一堆狗屎。好在他到漢地去了。門巴喇嘛在這一點上和我的看法一樣。他說:“我在天氣方面可以,在人的方面法力不高。好在大少爺不在,我可以放心一些。”

但我知道已經出事了。我把這個感覺對門巴喇嘛說了。他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兩個人把整個營地轉了一遍。重要的人物沒有問題,不重要的人也沒有什麼問題。

我說:“山下,官寨。”

從山上看下去,官寨顯得那樣厚實,穩固。但我還是覺得在裏面有什麼事發生了。

門巴喇嘛把十個指頭作出好幾種奇特的姿勢。他被什麼困惑住了。他說:“是有事了。但我不知道是誰,是土司的女人,但又不是你的母親。”

我說:“那不是查查頭人的央宗嗎?”

他說:“我就是等你說出來呢,因爲我不知道該叫她什麼纔好。”

我說:“你叫我說出來是因爲我傻嗎?”

他說:“有一點吧。”

果然,是三太太央宗出事了。

自從懷孕以後,她就佔據了土司的房間,叫他天天和二太太睡在一起。這一點上,她起了圍獵時那些大聲吠叫的獵犬的作用。她把獵物趕到了別人那裏。也是從那時起,我就再沒有見過她了。只看見下人們早上把她盛在銅器裏的排泄物倒掉,再用銀具送去喫的東西。她的日子不太好過。她認爲有人想要還未出世的孩子性命。但從送進送出的那些東西來看,她的胃口還是很好的。也可能是她保護肚子裏小生命的慾望過於強烈,認爲肚子纔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孩子纔在她肚子裏多呆了好長時間。這天晚上,那邊的法師找到了麥其家未曾想到設防的地方,她再也留不住自己的孩子了。這孩子生下來時,已經死了。看見的人都說,孩子一身烏黑,像中了*毒。

這是這場奇特的戰爭裏麥其家付出的唯一代價。

孩子死在太陽昇起時,到了下午,作法的小山崗上什麼也沒有了,就像突然給一場旋風打掃乾淨了一樣。那個孩子畢竟是土司的骨血,寄放到廟裏,由濟嘎活佛帶着一幫人爲他超度,三天後,在水裏下葬。

央宗頭上纏着一條鮮豔的頭巾出現在我們面前。

大家都說,她比原來更加漂亮了,但她臉上剛和父親相好時在夢裏漂浮一樣的神情沒有了。她穿着長裙上樓,來到了二太太面前,一跪到地,說:“太太呀,我來給你請安了。”

母親說:“起來吧,你的病已經好了。我們姐妹慢慢說話吧。”

央宗對母親磕了頭,叫一聲:“姐姐。”

母親就把她扶起來,再一次告訴她:“你的病已經好了。”

央宗說:“像一場夢,可夢沒有這麼累人。”

從這一天起,她才真正成爲土司的女人。晚上,二太太叫土司去和三太太睡覺。可是土司卻說:“沒有什麼意思了,一場大火已經燒過了。”

母親又對央宗說:“我們倆再不要他燃那樣的火了。”

央宗像個新婦一樣紅着臉不說話。

母親說:“再燃火就不是爲我,也不會是爲你了。”

18.舌頭

我在官寨前的廣場上和人下棋。

下的棋非常簡單。非常簡單的六子棋。隨手摺一段樹枝在地上畫出格子,從地上撿六個石子,就可以下上一局。規則簡單明瞭。當一條直線上你有兩個棋子而對方只有一個,就算把對方喫掉了。先被喫完六個石子的一方就是輸家。和兩隻螞蟻可以喫掉一隻螞蟻,兩個人可以殺死一個人一樣簡單,卻是一種古老的真理。就比如土司間的戰爭吧,我們總是問,

他們來了多少人,如果來的人少,我們的人就衝上去,喫掉他們。如果來的人多,就躲起來,聚集更多的人,聚集更大的力量,再彥上去把對方喫掉,可到我下棋這會兒,這種規則已經沒什麼作用了。罌粟花戰爭的第二階段,麥其家只用很少一點兵力,靠着先進的武器,平地颳起了火的旋風,飛轉着差點洞穿了汪波土司全境。汪波土司偷種的那點罌粟也變成了灰燼,升上了天空。

這是又一個春天了。

等等,叫我想想,這可能不是一個春天,而是好多個春天了。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有什麼東西叫人覺得比土司家的銀子還多,那就是時間。好多時候,時間實在是太漫長了。我們早上起來,就在等待天黑,春天剛剛播種,就開始盼望收穫。由於我們的領地是那樣寬廣,時間也因此顯得無窮無盡。

是的,寬廣的空間給人時間也無邊無際的感覺。

是的,這樣的空間和時間組合起來,給人的感覺是麥其家的基業將萬世永存,不可動搖。

是的,這一切都遠不那麼真實,遠遠看去,真像浮動在夢境裏的景象。

還是來說這個春天,這個早上,太陽昇起來有一陣子了。空氣中充滿了水的芬芳。遠處的雪山,近處被夜露打溼的山林和莊稼,都在朝陽下閃閃發光,都顯得生氣勃勃,無比清新。

好長一段時間了,我都沉迷於學了艱久纔會的六子棋中。

每天,我早早起牀。用過早飯,就走出官寨大門,迎着亮晃晃的陽光坐在廣場邊的核桃樹下。每天,我都要先望一陣剛出來的太陽,然後,才從地上撿起一段樹枝,在潮潤的地上畫出下六子棋的方格。心裏想着向汪波土司進攻的激烈場面,想起罌粟花戰爭裏的日子。下人們忙着他們的事,不斷從我面前走過,沒人走來說:“少爺,我們下上一盤吧。”這些人都是些知天命的傢伙。只要看看他們灰色的,躲躲閃閃的目光就知道了。平時,和我一起下棋的是我那兩個小廝。索郎澤郎喜歡駛派在晚上做事,這樣,他早上就可以晚些起來。也就是說,能不能看到太陽的升起在他不算回事。他總是臉也不洗,身上還帶着下人們牀鋪上強烈的味道就來到我面前。小爾依,那個將來的行刑人可不是這樣。他總是早早就起來,喫了東西,坐在他家所在那個小山崗上,看着太陽昇起,見我到了廣場上,畫好棋盤,才慢慢從山上下來。

這天的情形卻有些例外。

我畫好了棋盤,兩個小廝都沒有出現。這時,那個銀匠,卓瑪的丈夫從我面前走過。他已經從我面前走過去了,又折回來,說:“少爺,我跟你下一盤。”

我把棋子從袋子裏倒出來,說:“你用白色,銀子的顏色,你是銀匠嘛。”

我叫他先走。

他走了,但沒有佔據那個最要衝的中間位置。我一下衝上去,左開有闔,很快就勝了一盤。擺第二盤時,他突然對我說:我的女人常常想你。“我沒有說話。我是主子,她想我是應該的。當然,我不說話並不僅僅因爲這個。他說:“卓瑪沒有對我說過,可我知道她想你,她做夢的時候想你了。”

我沒有表示可否。只對這傢伙說,她是我們主子*過的女人,叫他對她好,否則主子臉上就不好看了。我對他說:“我以6你們該有孩子了。”

他這才紅着臉,說:“就是她叫我告訴你這個。她說要少爺狽道,我們就要有孩子了。”

她爲什麼這樣做,我不知道。因爲不可能是我傻子少爺的種。我想不出什麼話來,就對銀匠說:“你對卓瑪說,少爺叫她一次生兩個兒子。”

我對銀匠說,要真能那樣,我要給每個孩子五兩銀子,叫他的父親一人打一個長命鎖,叫門巴喇嘛唸了經,掛在他們的小脖子上。銀匠說:“少爺真是一個好人,難怪她那麼想你。”

我說:“你下去吧。”

說話時,小行刑人已經走下山來,站在他身後了。銀匠一起身就撞到了爾依身上。他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在我們領地上,本來是土司發出指令,行刑人執行,有入因此失去了一隻眼睛,失去了一隻手,或者丟了性命,但人們大多不會把這算在土司賬上,而在心裏裝着對行刑人的仇恨,同時,也就在心裏裝下了對行刑人的恐懼。銀匠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內和行刑人呆在一起過,嚇得臉都白了,一雙眼睛惶惶地看着我,分明是問:“我有什麼過錯,你叫行刑人來。”

我覺得這情景很有意思,便對銀匠說:“你害怕了,你爲什麼要害怕,你不要害怕。”

銀匠嘴上並不服輸:“我不害怕,我又沒有什麼過錯。”

我說:“你是沒有什麼過錯,但你還是害怕了。”

小爾依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他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其實你不是害怕我,你是害怕土司的律法。”

聽了小爾依的話,銀匠的臉仍然是白的,但他還是自己笑出聲來,說:“想想也是這個道理。”

我說:“好了,你去吧。”

銀匠就去了。

然後,我和小爾依下棋。他可一點也不讓我,一上來,我就連着輸了好幾盤。太陽昇到高處了。我的頭上出了一點汗水。我說:“媽的,爾依,你這奴才一定要贏我嗎?”

我要說爾依可是個聰明的傢伙。他看看我的臉,又緊盯着我的眼睛,他是要看看我是不是真正發火了。今天,我的心情像天氣一樣好。他說:“你是老爺,平常什麼都要聽你的。了棋輸了你也要叫?”

我又把棋擺上,對他說:“那你再來贏我好了。”

他說:“明天又要用刑了。”

小爾依的話叫我喫了一驚。平常,領地上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人犯了律法,將受什麼樣的處置,我總會知道。但這件事情我卻一無所知。我說:“下棋吧。領地上有那麼多人,你們殺得完嗎?”

小爾依說:“我知道你喜歡他。你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因爲我們父子對他動刑就恨我吧。”

這下,我知道是誰了。

小爾依說:“少爺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想我不會恨這個聲音平板,臉色蒼白的傢伙,要知道是麥其家叫他成爲這個樣子的。

我說:“牢裏不能隨便進去。”

他對我舉了舉一個有虎頭紋飾的牌子。那虎頭黑乎乎的,是用燒紅的鐵在木板上烙成的。這是出入牢房的專門牌子。行刑人在行刑之前,都要進牢房先看看犯人的體格,看看受刑人的精神面貌,那樣,行刑時就會有十分的把握。除非土司專門要叫人喫苦,行刑人總是力求把活幹得乾淨利落。

我們走進牢房,那個想在我們這裏傳佈新派教法的人,正坐在窗下看書。獄卒打開牢門讓我們進去。我想他會裝着看書入了迷而不理會我們。平時,有點學問的人總要做出這樣的姿態。

但翁波意西沒有這樣。我一進去,他就收起書本,說:“瞧瞧,是誰來了。”他的臉容是平靜的,嘴角帶着點譏諷的笑容。

我說:“喇嘛是在唸經嗎。”

他說:“我在讀歷史。”前些時候,濟嘎活佛送了他一本過去的瘋子喇嘛寫的書。這本書很有意思。他說:“你們的活佛叫我放心地死,靈魂會被他收伏,做麥其家廟裏的護法。”

這時,我並沒有認真聽他說話。我在傾聽從高高的窗子外面傳來大河浩浩的奔流聲。我喜歡這種聲音。年輕的喇嘛靜靜地望着我,好久,纔開口說:“趁頭還在脖子上,我要對少爺表示感謝。”

他知道經卷是我叫他們送還的,還知道毛驢也是我放生的。他沒有對我說更多的好活,也沒有對我說別人的壞話。他把一個小小的手卷送給我。上面的字都是他用募化來的金粉寫下的。他特別申明,這上面沒有什麼麥其不肯接受的東西。那是一部每個教派都要遵循的佛的語錄。我手捧那經卷,感到心口發燙。這樣的書裏據說都是智慧和慈悲。我問這個就羅刑罰加身的人,書裏是不是有這樣的東西。

他說,有的,有。

我問,除了他的教派之外,別的教派的人,比如,濟嘎活佛那個派別是不是也要讀這本書。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我心中的疑問反而加深了:“那你們爲什麼彼此仇恨?”

我想我問到了很關鍵的地方。他好半天沒有說話,我又聽到了河水在官寨下面的巖岸下轟轟然向東奔流。翁波意西長嘆了一口氣,說:“都說少爺是個傻子,可我要說你是個聰明人。因爲傻才聰明。”他說,“你要原諒垂死的人說話唐突。”

我想說我原諒,但覺得說出來沒多少意思,就閉口不言。我想,這個人要死了。然後,河水的喧騰聲又湧進我腦子裏。我也記住了他說的話,他的大概意思是,他來我們這個地方傳播新的教派不能成功,促使他整整一個冬天都在想一些問題。本來,那樣的問題是不該由僧人來想,但他還是禁不住想了。想了這些問題,他心裏已經沒有多少對別的教派的仇恨了。但他還必須面對別的教派的信徒對他的仇恨。最後他問:“爲什麼宗教沒有教會我們愛,而教會了我們恨?”

重新回到廣場上,我要說,這裏可比牢房裏舒服多了。長長的甬道和盤旋的梯子上的潮溼陰暗,真叫人受不了。

小爾依說:“明天,我想要親自動手。”

我問他:“第一次,你害不害怕?”

他搖搖頭,蒼白的臉上浮起女孩子一樣的紅暈。他說:“是行刑人就不會害怕,不是行刑人就會害怕。”

這句話說得很好,很有哲理,可以當成行刑人的語錄記下來。這一天裏,沒多少功夫,我就聽見了兩句有意思的話。先是牢房裏那一句:爲什麼宗教沒有教會我們愛,而教會了恨?小爾依又說了這一句。我覺得大有意思了,都值得記下來。可惜的是,有史以來,好多這樣的話都已經灰飛煙滅了。

晚飯時,我借蠟燭剛剛點燃,僕人上菜之前的空子,問父親:“明天要用刑了嗎?”

土司肯定喫了一驚。他打了一個很響的嗝。他打嗝總是在喫得大飽和喫了一驚的時候。

父親對我說:“我知道你喜歡那個人,纔沒有把殺他的事告訴你。”父親又說,“我還準備你替他求情時,減輕一點刑罰。”

開飯了,我沒有再說話。

先上來的是酥油拌洋芋泥,然後,羊排,主食是蕎麪饃加蜂蜜。

這些東西在每個人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樣,挖去了小山的一角,輪到塔娜,她只在那堆食物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缺口。

晚上,我對塔娜說:“你要多喫點東西,不然屁股老是長不大。”

塔娜哭了,抽抽搭搭他說我嫌棄她了。我說:“我還只說到你的屁股,要是連*也一起說了,還不知你要哭成個什麼樣子。”她就用更大的聲音把母親哭到我們房裏來了。太太伸手就給了她一個響亮的嘴巴。塔娜立即閉住了聲音。“太太叫我睡下,叫她跪在牀前。一般而言,我們對於這些女人是不大在乎的,她們生氣也好,不生氣也好,我們都不大在乎。她要哭,哭上幾聲,覺得沒有什麼意思時就自己收口了。可我的母親來自一個對女人的一切非常在乎的民族。當她開始教訓塔娜妝,我睡着了。睡夢裏,我出了一身大汗,因爲我夢見自己對行刑柱上的翁波意西舉起了刀子。我大叫一聲醒過來。發現塔娜還跪在牀前。我問她爲什麼不上來睡覺。她說,太太吩咐必須等我醒了,饒了她,才能睡覺。我就饒了她。她上牀來,已經渾身冰涼了。這人身上本來就沒有多少熱氣,這陣,就像河裏的卵石一樣冰涼。當然,我還是很炔就把她暖和過來了。早晨醒來,我想,我們要殺他了,這時,我才後悔沒有替他求情,在昨晚可以爲他求情時,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官寨上響起了長長的牛角號聲。百姓們紛紛從沿着河谷散佈的一個個寨子上趕來。他們的生活勞碌,而且平淡。看行刑可說是一項有趣的娛樂。對土司來說,也需要百姓對殺戮有一點了解,有一定的接受能力。所以,這也可以看成是一種教育。人們很快趕來了,黑壓壓地站滿了廣場。他們激動地交談,咳嗽,把唾沫吐得滿地都是。受刑人給押上來,綁到行刑柱上了。翁波意西對土司說:“我不要你的活佛爲我祈禱。”

土司說:“那你可以自己祈禱。不過,我並不想要你的性命。”

管家說:“誰叫你一定要用舌頭攻擊我們信奉了許多代的宗教?”

大少爺宣佈了土司最後的決定:“你的腦子裏有了瘋狂的想法,可是,我們只要你的舌頭對說出來的那些糊塗話負責任。”

這個人來到我們地方,傳佈他偉大的教義,結果卻要失去他靈巧的舌頭了。傳教者本來是鎮定地赴死的,一聽到這決定,額頭上立即就浸出了汗水。同樣亮晶晶的汗水也掛在初次行刑的小爾依鼻尖上。人羣裏沒有一點聲音,行刑人從皮夾裏取出專門的刀具:一把窄窄的,人的嘴脣一樣彎曲的刀子。人的嘴巴有大有小,那些刀子也有大有小,小爾依拿了幾把刀在傳教者嘴邊比劃,看哪一把更適合於他。廣場上是那麼安靜,以致所有人都聽見翁波意西說:“昨天,你到牢房裏幹什麼來了?那時怎麼不比好?”

我想小爾依會害怕的,這畢竟是他的第一次。這天,他的臉確實比平常紅一些。但他沒有害怕。他說:“我是看了,那時我看的是你的脖於,現在老爺發了慈悲,只要你的舌頭。”

翁波意西說:“你的手最好離開我的嘴遠一些,我不能保證不想咬上一口。”

小爾依說:“你恨我沒有意思。”

翁波意西嘆了口氣:“是啊,我心裏不該有這麼多的仇恨。”

這時,老爾依走到行刑柱背後,用一根帶子勒住了受刑人的脖子。翁波意西一挺身子,鼓圓了雙眼,舌頭從嘴裏吐出來。小爾依出手之快,也不亞於他的父親兼師傅。刀光一閃,那舌頭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從受刑人的嘴巴和行刑人的手之間跳出來,看那樣子,它是想往天上去的,可它只躥上去一點點,還沒有到頭頂那麼高,就往下掉了。看來,凡是血肉的東西都難於靈魂一樣高揚。那段舌頭往下掉了。人們才聽到翁波意西在叫喚。舌頭落在地上,沾滿了塵土,失去了它的靈動和鮮紅的猾澤。沒有了舌頭的叫聲含混而沒有意義。有人說,黑頭藏民是因爲一個人受到羅剎魔女誘惑而產生的種族,也許,祖先和魔女的第一個後代的第一聲叫喊就是這樣的吧:含混,而且爲眼前這樣一個混亂而沒有秩序的世界感到憤懣。

小爾依放下刀子,拿出一小包藥,給還綁在行刑柱上的翁波意西灑上。藥很有效力,立即就把受刑人口裏的血凝住了。老爾依從背後把繩子解開,受刑人滑到地上,從口裏吐出來幾團大大的血塊。小爾依把那段舌頭送到他面前,意思是說,要不要留一份紀念。他痛苦地看着自己的舌頭,慢慢地搖搖頭。小爾依一揚手,那段舌頭就飛了出去。人羣裏響起一片驚呼聲。一隻黃狗飛躍而起,在空中就把舌頭咬在了嘴裏。但它不像叼住了一塊肉,卻像被子彈打中了一樣尖叫一聲,然後重重摔騰了地上。不要說是別的人了,就是翁波意西也呆呆地看着狗被一段舌頭所傷,哀哀地叫着,他摸摸自己的嘴巴,只從上面摸下了好多的血塊,除了他的血肉之軀一樣會被暴力輕易地傷害之外什麼也證明不了。狗吐出舌頭,哀哀地叫着,夾着尾巴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人羣也立即從舌頭旁邊跳開。傳教者再也支持不住,頭一歪昏過去了。

行刑結束了。

人羣慢慢散開,回到他們所來的地方。

6(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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