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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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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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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教派

格魯巴第二個不速之客是個身穿袈裟的喇嘛。

他很利索地把繮繩挽在門前的拴馬樁上,上樓的時候腳步很輕捷,身上的紫紅袈裟發出旗幟招展一樣的僻啪聲。而這時四周連一點風都沒有。他上到五樓,那麼多房間門都一模一樣,他推開的卻是有人等他的那一間。

一張年輕興奮的臉出現在我們面前。

鼻尖上有些細細的汗水。他的呼吸有點粗重,像是一匹剛剛跑完一段長路的馬。看得出來,屋子裏所有的人一下都喜歡這張臉了。他連招呼都不打,就說:“我要找的就是這個地方。你們的地方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土司從座位上站起來:“你從很遠的地方來,看靴子就知道。”

來人這纔對土司躬身行禮,說:“從聖城拉薩。”他是個非常熱烈的傢伙,他說:“給一個僧人一碗茶吧,一碗熱茶,我是一路喝着山泉到這裏來的。找這個地方我找了一年多。我喝過了那麼多山泉,甜的,苦的,鹹的,從來沒有人嘗過那麼多種味道的泉水。”

土司把話頭打斷:“你還沒有叫我們請教你的法號呢。”

來人拍拍腦袋,說:“看我,一高興把這個忘了。”他告訴我們他叫翁波意西,是取得格西學位時,上師所賜的法名。

哥哥說:“你還是格西?我們還沒有一個格西呢。”格西是一個憎人可以得到的最高的學位,有人說是博士的意思。

土司說:“瞧,又來了一個有學問的人。我看你可以留下來,隨你高興住在我的家裏還是我廟裏。”

翁波意西說:“我要在這裏建立一個新的教派,至尊宗喀巴大師所創立的偉大的格魯巴。代替那些充滿邪見的,戒律鬆弛的,塵俗一樣罪惡的教派。”

土司說:“你說那是些什麼教派。”

翁波意西說:“正是在土司你護佑下的,那些寧瑪巴,那些信奉巫術的教派。”

土司再一次打斷了遠客的話頭,叫管家:“用好香給客人燻一個房間。”

客人居然當着我們的面吩咐管家:“叫人喂好我的騾子。說不定你的主人還要叫騾子馱着寶貴福音離開他的領地呢。”

母親說:“我們沒有見過你這樣傲慢的喇嘛。”

喇嘛說:“你們麥其家不是還沒有成爲我們無邊正教的施主嗎?”然後,才從容地從房裏退了出去。

而我已經很喜歡這個人了。

土司卻不知道拿這個從聖城來的翁波意西怎麼辦。

他一到來,門巴喇嘛就到濟嘎活佛的廟子上去了。土司說,看來這翁波意西真是有來歷的人,叫兩個仇人走到一起了。於是,就叫人去請他。翁波意西來了。土司把一隻精美的坐墊放在了他面前,說:“本來,看你靴子那麼破,本該送你一雙靴子的,但我還是送你一隻坐墊吧。”

翁波意西說鷙“我要祝賀麥其土司,一旦和聖城有了聯繫,你家的基業就真正成了萬世基業。”

土司說:“你不會拒絕一碗淡酒吧。”

翁波意西說:“我拒絕。”

土司說:“這裏的喇嘛們他們不會拒絕。”

額頭閃閃發光的翁波意西說:“所以這個世界需要我們這個新的教派。”

就這樣,翁波意西在我們家裏住了下來。土司並沒有允諾他什麼特別的權力,只是准許他自由發展教民。本來,他是希望土司驅逐舊教派,把教民和地方拱手獻到面前。這個狂熱的喇嘛只記得自己上師的教誨和關於自己到一個新的地區弘傳教法的夢想。

一般而言,喇嘛,無論是新派還是舊派,到一個地區開闢教區前,都要做有預示的夢。

翁波意西取得了格西這種最高學位不久,就做了這種夢。他在拉薩一個小小的黃土築成的僧房裏夢見一個向東南敞開的山谷。這個山谷形似海螺,河裏的流水聲彷彿衆生吟詠佛號。他去找師傅圓夢。師傅是個對政治有着濃厚興趣的人物,正在接待英國的一個什麼少校。他說了夢,師傅說,你是要到和漢人接近的那些農耕的山口地區去了。那些地方的山谷,那裏的人心都是朝向東南的。他跪下來,發下誓願,要在那樣的山谷裏建立衆多的本教派寺廟。師傅頒給他九部本派的顯教經典。吻個英國人聽說他要到接近漢區的地方去弘傳教法,便送給他一匹騾子,並且特別他說,這是一匹英格蘭的騾子。是不是一匹騾子也必須來自英格蘭,翁波意西不知道。但在路上,他知道這確是一匹好騾子。

土司說,自己去尋找你的教民吧。

而誰又會是他的第一個教民呢。在他看到的四個人中,土司不像,土司太太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土司的小兒子大張着嘴,不知是專注還是傻。只有土司的大兒子對他笑了笑。有一天,哥哥正要打馬出去,翁波意西把他的僵繩抓住了。他對未來的土司說:“我對你抱着希望,你和我一樣是屬於明天。”

想不到哥哥說:“你不要這樣,我不相信你們的那一套東西。不相信你的,也不相信別的喇嘛的。”

這句話太叫翁波意西喫驚了。他平生第一次聽見一個人敢於大膽宣稱自己不相信至尊無上的佛法。

大少爺騎着馬跑遠了。

翁波意西第一次發現這裏的空氣也是不對的。他嗅到了煉製鴉片的香味。這種氣味叫人感到舒服的同時又叫人頭暈目眩。這是比魔鬼的誘惑還要厲害的氣味。他有點明白了,那個夢把他自己引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沒有做出一點成就,他是不能再回到聖城去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又深又長,顯示出他有很深的瑜咖功力。

翁波意西沒有注意到門巴喇嘛來到了身後,不然他不會那樣渭然嘆息。門巴喇嘛哈哈大笑。翁波意西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僧人的笑聲。他聽出來這人雖然想顯內力深厚,前一口氣還可以,下一口氣就顯出了破綻。

門巴喇嘛說:“聽說來了新派人物,正想來會上一會,想不到在這裏碰到了。”

翁波意西就說了一個典故。

門巴喇嘛也說了一個典故。

前一個典故的意思是說會上一會就是比試法力的意思。

後一個典故是說大家如果都能有所妥協,就和平共處。

結果卻談不到一起,就各自把背朝向對方,走路。

第二天,他便把客房的鑰匙掛在腰上,下到鄉問宣教去了。

查爾斯則在房裏對土司太太講一個出生在馬槽裏的人的故事。我有時進去聽上幾句,知道那個人沒有父親。我說,那就和索郎澤郎是一樣的。母親啐了我一口。有一天,卓瑪哭着從房裏出來,我問她有誰欺負她了,她吞吞嚥咽說:“他死了,羅馬人把他釘死了。”

我走進房間,看見母親也在用綢帕擦眼睛。那個查爾斯臉上露出了勝利的表情。他在窗臺上擺了一個人像。那個人身上連衣服都沒有,露出了一身歷歷可數的骨頭。我想他就是那個叫兩個女人流淚的故事裏的人了。他被人像罪人一樣掛起來,手心裏釘着釘子,血從那裏一滴滴流下。我想他的血快流光了,不然他的頭不會像斷了頸骨一樣垂在胸前,便忍不住笑了。

查爾斯說:“主啊,不知不爲不敬,饒恕這個無知的人吧。我必使他成爲你的羔羊。”

我說:“流血的人是誰?”

“我主耶穌。”

“他能做什麼?”

“替人領受苦難,救贖人們脫出苦海。”

“這個人這麼可憐,還能幫助誰呢。”

查爾斯聳起肩頭,不再說話了。

他得到土司允許漫山遍野尋找各種石頭。他給我們帶回來消息說,翁波意西在一個山洞裏住下來,四處宣講溫和的教義和嚴厲的戒律。查爾斯說:“我要說,他是一個好的僧人。但你們不會接受好的東西。所以,他受到你們的冷遇和你們子民的嘲笑,我一點也不奇怪。所以,你們同意採集一點礦石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傢伙的石頭越來越多。

門巴喇嘛對土司說:“這個人會取走我們的鎮山之寶。”

土司說:“你要是知道寶在哪裏,就去看住它。要是不知道就不要說出來叫**心!

11.銀子

關於銀子,可不要以爲我們只有對其貨幣意義的理解。

如果以爲我們對白銀的熱愛,就是對財富的熱愛,那這個人永遠都不會理解我們。就像查爾斯對於我們拒絕了他的宗教,而後又拒絕了翁波意西的教法而感到大惑不解一樣。他問,爲什麼你們寧願要壞的宗教而不要好的宗教。他還說,如果你們像中國人一樣對洋人不放心,那翁波意西的教派不是很好嗎?那不是你們的精神領袖*喇嘛的教法嗎?

還是說銀子吧。

我們的人很早就掌握了開採貴金屬的技術。比如黃金,比如白銀。金子的黃色是屬於宗教的。比如佛像臉上的金粉,再比如,喇嘛們在紫紅袈裟裏面穿着的絲綢襯衫。雖然知道金子比銀子值錢,但我們更喜歡銀子。白色的銀子。永遠不要問一個土司,一個土司家的正式成員是不是特別喜歡銀子。提這個問題的人,不但得不到回答,還會成爲一個被人防備的傢伙。這個人得到的回答是,我們喜歡我們的人民和疆土。

我家一個祖先有寫作癖好,他說過,要做一個統治者,做一個王,要麼是一個天下最聰明的傢伙,要麼,就乾脆是個傻子。我覺得他的想法很有意思。因爲我,就是個大家認定的傻傢伙,哥哥從小就跟着教師學習。因爲他必須成爲一個聰明人,因爲他將是父親之後的又一個麥其土司。到目前爲止,我還受用着叫人看成傻子的好處。哥哥對我很好。因爲他無須像前輩們兄弟之間那樣,爲了未來的權力而彼此防備。

哥哥因我是傻子而愛我。

我因爲是傻子而愛他。

父親也多次說過,他在這個問題上比起他以前的好多土司一樣少了許多煩惱。他自己爲了安頓好那個我沒有見過面的叔叔,花去了好大一筆銀子。他多次說:“我兒子不會叫**心。”

每當他說這話時,母親臉上就會現出痛苦的神情。母親明白我是個傻瓜,但她心中還是隱藏着一點希望。正是這種隱藏的希望使她痛苦,而且絕望。前面好像說過,有我的時候,父親喝醉了酒。那個寫過土司統治術的祖先可沒有想到用這種辦法防止後代們的權力之爭。

這天,父親又一次說了這樣的話。

母親臉上又出現了痛苦的神情。這一次,她撫摸着我的頭,對土司說:“我沒有生下叫你睡不着覺的兒子。但那個女人呢?”是的,在我們寨子裏,有個叫央宗的女人已經懷上麥其家的孩子了。沒有人不以爲央宗是個禍害,都說她已經害死了一個男人,看她還要害誰吧。但她並沒有再害誰。所以,當土司不再親近她時,人們又都同情她了。說這個女人原本沒有罪過,不過是宿命的關係,才落到這個下場。央宗嘔吐過幾次後,對管家說,我有老爺的孩子了,我要給他生一個小土司了。渙司已經好久不到她那裏去了。三太太央宗在土司房裏懷她的孩子。人們都說,那樣瘋狂的一段感情,把大人都差點燒成了灰,生下來會是一個瘋子吧。議論這件事的人實在大多了,央宗就說有人想殺她肚子裏的兒子,再不肯出門了。

現在該說銀子了。

這要先說我們白色的夢幻。

多少年以前——到底是多少年以前,我們已經不知道了。但至少是一千多年前吧,我們的祖先從遙遠的西藏來到這裏,遇到了當地土人的拼死抵抗。傳說裏說到這些野蠻人時,都說他們有猴子一樣的靈巧,豹子一樣的兇狠。再說他們的人數比我們衆多。我們來的人少,但卻是準備來做統治者的。要統治他們必須先戰勝他們。祖先裏有一個人做了個夢。託夢的銀鬚老人要我們的人次日用白色石英石作武器。同時,銀鬚老人叫抵抗的土人也做了夢,要他們用白色的雪團來對付我們。所以,祖先們取得了勝利,成了這片土地的統治者。那個夢見銀鬚老人的人,就成了首任“嘉爾波”——我們麥其家的第一個王。

後來,西藏的王國崩潰了。遠征到這裏的貴族們,幾乎都忘記了西藏是我們的故鄉。不僅如此,我們還漸漸忘記了故鄉的語言。我們現在操的都是被我們徵服了的土著人的語言。當然,裏面不排除有一些我們原來的語言的影子,但也只是十分稀薄的影子了。我們仍然是自己領地上的王者,土司的稱號是中原王朝賜給的。

石英石的另一個用處也十分重要,它們和鋒利的新月形鐵片,一些燈草花絨毛裝在男人腰間的荷包裏,就成了發火工具。每當看到白色石英和灰色的鐵片撞擊,我都有很好的感覺。看到火星從撞擊處飛濺出來,就感到自己也像燈草花絨一樣軟和乾燥,愉快地燃燒起來了。有時我想,要是我是第一個看見火的誕生的麥其,那我就是一個偉大的宜物。當然,我不是那麥其,所以,我不是偉大的人物,所以,我的想法都傻子的想法。我想問的是,我是這個世界上有了麥其這個家族以來最傻的那一個嗎?不回答我也知道。對這個問題我沒什麼要說的。但我相信自己是火的後代。不然的話,就不能解釋爲什麼看到它就像見了爺爺,見了爺爺的爺爺一樣親切。這個想法一說出口,他們——父親,哥哥,管家,甚至侍女桑吉卓瑪都笑了。母親有些生氣,但還是笑了。

卓瑪提醒我:“少爺該到經堂裏去看看壁畫。”

我當然知道經堂裏有畫。那些畫告訴所有的麥其,我們家是從風與大鵬鳥的巨卵來的。畫上說,天上地下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就只有風呼呼地吹動。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在風中出現了一個神人,他說:“哈!”風就吹出了一個世界,在四周的虛空裏旋轉。神又說:“哈!”又產生了新的東西。神人那個時候不知爲什麼老是“哈”個不停。最後一下說“哈”的結果是從大鵬鳥產在天邊的巨卵裏“哈”出了九個土司。土司們挨在一起。我的女兒嫁給你的兒子,你的兒子又娶了我的女兒。土司之間都是親戚。土司之間同時又是敵人,爲了土地和

百姓。雖然土司們自己稱王,但到了北京和拉薩都還是要對大人物下跪的。

是的,還沒有說到銀子。

但我以爲我已經說了。銀子有金子的功能本來就叫人喜歡,加上它還曾給我們帶來好運的白色,就更加要討人喜歡了。這就已經有了兩條理由了。不過我們還是來把它湊足三條吧。第三條是銀子好加工成各種飾物。小的是戒指、手鐲、耳環、刀鞘、奶鉤、指套、牙託。大的是腰帶、經書匣子、整具的馬鞍、全套餐具、全套的法器等等。

在土司們的領地上,銀礦並不是很多,麥其家的領地上乾脆就沒有銀礦。只是河邊沙子裏有金。土司組織人淘出來的金子,只留下很少一點自己用,其它的都換回銀子,一箱箱放在官塞靠近地牢的地下室裏。銀庫的鑰匙放進一個好多層的櫃子。櫃子的鑰匙掛在父親腰上。腰上的鑰匙由喇嘛唸了經,和土司身上的某個地方連在了一起。鑰匙一不在身上,他身上有個地方就會像有蟲咬一樣。

這幾年,濟嘎活佛不被土司歡迎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曾經說,既然有那麼多銀子了,就不要再去河裏淘金破壞風水了。他說,房子裏有算什麼呢,地裏有纔是真有。地裏有,風水好,土司的基業纔會穩固,這片土地纔是養人的寶地。但要土司聽進這些話是困難的。儘管我們有了好多銀子,我們的官寨也散發出好多銀子經年累月堆在一起纔會有的一種特別的甘甜味道,但比起別的土司來,我們麥其土司家並不富裕。現在好了,我們將要成爲所有土司裏最富有的了。我們種下了那麼多罌粟。現在,收穫季節早已結束。黃特派員派來煉製鴉片的人替我們粗算了一下,說出一個數字來把所有人嚇了一跳。想不到一個瘦瘦的漢人老頭子會給麥其家帶來這樣巨大的財富。土司說:“財神怎麼會是一個瘦瘦的老頭子呢?”

黃特派員在大家都盼着他時來了。

這天,雨水從很深的天空落下來。冬天快到了,冰涼的雨水從很高的灰色雲團中浙瀝而下。下了一個上午,到下午就變成了雪花。雪落到地上又變成了水。就是這個時候,黃特派員和隨從們的馬匹就踩着路上的一汪汪雪水叭嘰叭嘰地來了。黃特派員氈帽上頂着這個季節唯一能夠存留下來的一團雪,騎在馬上來到了麥其一家人面前。管家忙着把準備好了的儀仗排開。黃特派員說:“不必了,快冷死我了!”

他被人擁到火盆前坐下,很響地打了兩個噴嚏。好多種能夠防止感冒的東西遞到他的面前,他都搖頭,說:“還是太太知道我的心思,到底是漢族人。”

土司太太是把煙具奉上了,說:“是你帶來的種子結的果子,也是你派人煉製的,請嚐嚐。”

黃特派員深吸一口,吞到肚子裏,閉了眼睛好半天才睜開,說:“好貨色,好貨色啊!”

土司急不可待地問:“可以換到多少銀子。”

母親示意父親不必着急。黃特派員笑了:“太太,不必那樣,我喜歡土司的直爽。他可以得到想不到的那麼多銀子。”

土司問具體是多少。

黃特派員反問:“請土司說說官寨裏現在有多少,不要多說:更不要少說。”

土司叫人屏退了左右,說出自己官寨裏有多少多少銀子。

黃特派員聽了,摸着黃鬍鬚,沉吟道:“是不少,但也不是太多。我給你同樣多的銀子,不過你要答應用一半的一半從我手裏買新式武器把你的人武裝起來。”

土司欣然同意。

黃特派員用了酒飯,看了歌舞,土司太太支使一個下女陪他喫煙,侍候他睡覺。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聚在一起幹什麼,開會。是的,我們也開會。只是我們不說,嗯,今天開個會,今天討論個什麼問題。我們決定擴展銀庫。當晚,信差就派出去了,叫各寨頭人支派石匠和雜工。家丁們也從碉房裏給叫了出來,土司下令把地牢裏的犯人再集中一下,騰出地方來放即將到手的大量銀子。要把三個牢房裏的人擠到另外幾個牢房裏去,實在是擠了一些。

有個在牢裏關了二十多年的傢伙不高興了。他問自己寬寬敞敞地在一問屋子裏呆了這麼多年,難道遇上了個比前一個土司還壞的土司嗎?

這話立即就傳到樓上了。

土司抿了口酒說:“告訴他,不要倚老賣老,今後會有寬地方給他住。”

麥其就會有別的土司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那麼多銀子,麥其家就要比歷史上最富裕了。那個犯人並不知道這些,他說:“不我告訴我明天是什麼樣子,現在天還沒有亮,我卻看到自己比天黑前過得壞了。”

土司聽了這話,笑笑說:“他看不到天亮了,好吧,叫行刑人來,打發他去個絕對寬敞的地方吧。”

這時,我的眼皮變得很沉重了。就是用支房子的柱子也支不住它。這是個很熱鬧的夜晚,可我連連打着呵欠、母親用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可我連聲對不起也不想說。這個時候,就連侍女卓瑪也不想送我回房裏睡覺。但她沒有辦法,只好陪我回房去了。我告訴她不許走開,不然,我一個人想到老鼠就會害怕。她掐了我一把,說:“那你剛纔怎麼不想到老鼠。”

我說:“那時又不是我一個人,一個人時我纔會想起老鼠。”

她忍不住笑了。我喜歡卓瑪。我喜歡她身上母牛一樣的味道。這種味道來自她的胯下和胸懷。我當然不對她說這些。那樣她會覺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指出,她爲了土司家即將增加的銀子而像父親他們那樣激動沒有必要。因爲這些銀子不是她的。這句話很有效力,她在黑暗裏,站在牀前好長時間,嘆了口氣,衣服也不脫,就偎着我睡下了。

早上起來,那個嫌擠的犯人已經給殺死了。

凡是動了刑,殺了人,我們家裏都會有一種特殊的氣氛。看上去每個人都是平常的那種樣子。土司在喫飯前大聲咳嗽,土司太太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像那裏特別經不起震動,不那樣心就會震落到地上。哥哥總是吹他的飯前口哨。今天早上也是一樣,但我知道他們心裏總有不大自然的地方。我們不怕殺人,但殺了之後,心頭總還會有點不太瞭然的地方。說土司喜歡殺人,那是不對的。土司有時候必須殺人。當百姓有不得已的事,當土司也是一樣。如果不信,你就想想要是土司喜歡殺人,爲什麼還要養着一家專門的行刑人。如果你還不相信,就該在剛剛下令給行刑人後,到我們家來和我們一起喫一頓飯。就會發現這一頓飯和平常比起來,喝的水多,喫的東西少,肉則更少有人動,人人都只是象徵性地喫上一片兩片。

只有我的胃口不受影響,這天早上也是一樣。

喫東西時,我的嘴裏照樣發出很多聲音。卓瑪說,就像有人在爛泥裏走路。母親說,簡直就是一口豬,叭嘰叭嘰。我嘴裏的聲音就更大了。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母親立即說:“你要一個傻子是什麼樣子?”父親就沒有話說了。但一個土司怎麼能夠一下就沒有話說了呢。過了一會兒,土司沒好氣他說:“那漢人怎麼還不起來。漢人都喜歡早上在被子裏貓着嗎?”

我母親是漢人,沒事時,她總要比別人多睡一會兒,不和家裏人一起用早飯。土司太太聽了這話只是笑了一下,說:“你不要那樣,銀子還沒有到手呢。你起那麼早,使勁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還不如靜悄悄地多睡一會兒。”

碰上這樣的時候,誰要是以爲土司和太太關係不好,那就錯了。他們不好的時候,對對方特別禮貌,好的時候,才肯這樣鬥嘴。

土司說:“你看,是我們的語言叫你會說了。”父親的意思是,一種好的語言會叫人口齒伶俐,而我們的語言正是這樣的語言。

土司太太說:“要不是這種語言這麼簡單,要是你懂漢語,我纔會叫你領教一張嘴巴厲害是什麼意思。”

卓瑪貼着我的耳朵說:“少爺相不相信,老爺和太太昨晚那個了。”

我把一大塊肉吞下去,張開嘴嗬嗬地笑了。

哥哥問我笑什麼。我說:“卓瑪說她想屙尿。”

母親就罵:“什麼東西!”

我對卓瑪說:“你去屙吧,不要害怕。”

被捉弄的侍女卓瑪紅着臉退下去,土司便大笑起來:“哎呀,我的傻子兒子也長大了!”他吩咐哥哥說:“去看看,信差的人到了沒有,血已經流了,今天不動手會不吉利的。”

12.客人

官寨地下三間牢房改成了兩大間庫房。一間裝銀子,一間裝經黃特派員手從省裏的軍政府買來的新式槍炮。

黃特派員帶走了大量的鴉片,留下幾個軍人操練我們的士兵。官寨外那塊能播八百鬥麥種的大地成了操場。整整一個冬天都喊聲動地,塵上飛揚。上次出戰,我們的兵丁就按正規操典練習過隊列和射擊。這次就更像模像樣了。土司還招來許多裁縫,爲兵丁趕製統一服裝:黑色的直貢呢長袍,紅黃藍三色的十字花氆氌鑲邊,紅色綢腰帶,上佩可以裝到槍上的刺刀。初級軍官的鑲邊是獺皮,高一級是豹皮。最高級是我哥哥旦真貢布,他是總帶兵官,衣服鑲邊是一整頭盂加拉虎皮。有史以紗,所有土司都不曾有過這樣一支裝備精銳的整齊隊伍。

新年將到,臨時演兵場上的塵寺才降落下去。

積雪消融,大路上又出現了新的人流。

他們是相鄰的土司,帶着長長的下人和衛隊組成的隊伍。

卓瑪叫我猜他們來幹什麼,我說,他們來走親戚。她說,要走親戚怎麼往年不來。

麥其家不得不把下人們派到很遠的地方。這樣,不速之客到來時,纔有時間準備儀仗,有時間把上好的地毯從樓上鋪到樓下,再用次一些的地毯從樓梯口鋪到院子外面,穿過大門,直到廣場上的拴馬樁前。小家奴們躬身等在那裏,隨時準備充當客人下馬的階梯。

土司們到來時,總帶有一個馬隊,他們還在望不見的山〓裏,馬脖子上的驛鈴聲就叮叮咚咚的,從寒冷透明的空氣裏清晰地傳來。這時,土司一家在屋裏叫下人送上暖身的酥油茶,細細啜飲,一碗,兩碗,三碗。這樣,麥其土司一家出現在客人面前時臉上總是紅紅地閃着油光,與客人們因爲路途勞累和寒冷而灰頭土臉形成鮮朋對照。那些遠道而來的土司在這一點上就已失去了威風。起初,我們對客人們都十分客氣,父親特別叮囑不要叫人說麥其家的人一副暴發戶嘴臉。可是客人們就淝要叫我們產生高高在上的感覺。他們帶着各自的請求來到這裏,歸結起來無非兩種。

一種很直接,要求得到使麥其迅速致富的神奇植物的種子。

一種是要把自己的妹妹或女兒嫁給麥其土司的兒子,目的當然還是那種子。

他們這樣做的唯一結果是使想謙虛的麥其一家變得十分高傲。凡是求婚的我們全部答應了。哥哥十分開心他說:“我和弟弟平分的話,一人也有三四個了。”

父親說:“咄!”

哥哥笑笑,找地方擺弄他心愛的兩樣東西去了:槍和女人。而這兩樣東西也喜歡他。姑娘們都以能夠親近他作爲最大的榮耀。槍也是一樣。老百姓們有一句話,說槍是麥其家大少爺加長的手,長槍是長手,短槍是短手。和這相映成趣的是,人們認爲我不會打槍,也不瞭解女人的妙處。

在這個喜氣洋洋的冬天裏,麥其家把所有前來的土司鄰居都變成了敵人。因爲他們都沒有得到神奇的罌粟種子。

於是,一種說法像閃電般迅速傳開,從東向西,從南向北。雖然每個土司都是中國的皇帝所封,現在他們卻說麥其投靠中國人了。麥其家一夜之間成了藏族人的叛徒。

關於給不給我們的土司鄰居們神奇的種子,我們一家,父親,母親,哥哥三個聰明人,加上我一個傻子,進行過討論。他們是正常人,有正常的腦子,所以一致反對給任何人一粒種子。而我說,又不是銀子。他們說,咄,那不就是銀子嗎?!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們沒有叫我把話說完。我是想說,那東西長在野地裏,又不是像銀子一樣在麥其官寨的地下室裏。

我把下半句話說完:“風也會把它們吹過去。”

但是沒有人聽我說話,或者說,他們假裝沒有聽到我這句大實話。侍女卓瑪勾勾我的手,叫我住口,然後再勾勾我的手,我就跟她出去了。她說:“傻瓜,沒有人會聽你的。”

我說:“那麼小的種子,就是飛鳥翅膀也會帶幾粒到鄰居土地上去。”

一邊說一邊在牀邊撩起了她的裙子。牀開始吱吱搖晃,卓瑪應着那節奏,一直在叫我,傻瓜,傻瓜,傻……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瓜,但幹這事能叫我心裏痛快。幹完之後,我的心裏就好過多了。我對卓瑪說:“你把我抓痛了。”

她突然一下跪在我面前,說:“少爺,銀匠向我求婚了。”

淚水一下流出了眼眶,我聽見自己用很可笑的腔調說:“可我捨不得你呀。”

他們正常人在議事房裏爲了種子傷腦筋。我在卓瑪的兩個*中間躺了大半天。她說,雖然我是個傻子,但服侍一場能叫我流淚也就知足了。她又說,我捨不得她不過是因爲我還沒有過別的女人。她說,你會有一個新的貼身侍女。這時的我就像她的兒子一樣,抽抽咽咽他說:“可是我捨不得你呀。”

她撫摸着我的腦袋說,她不能跟我一輩子,到我真正懂得女人的時候,就不想要她了。

她說:“我已經看好了一個姑娘,她配你是最合適不過的。”

第二天,我對母親說,該叫卓瑪出嫁了。

母親問我是不是那個下賤女人對我說了什麼。我的心裏空落落的,但卻用無所謂的,像哥哥談起女人時的口氣說:“我是想換個和我差不多的女人了。”

母親的淚水立即就下來了,說:“我的傻兒子,你也終於懂得女人了。”

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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