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經歷多少歲月的沉瀝,才能將那樣刻骨銘心的往事如此平淡地說出口?墨瑤一瞬不瞬地凝視着永寧,只覺胸口的某一處,如在秋水緬波裏,軟軟地晃動着,久久無法平靜。
有些事情,於別人那裏聽說,總是會失卻一部分真實。
原來孃親與漓皇之間,並非是強暴那麼簡單。而當年的孃親,必定是風華嫺雅,娉婷絕世,纔會讓明川王一見傾心,至於之後的事情……從孃親與齊衍、雲瀟的熟稔不難猜出,明川王登基之後,肯定曾將孃親帶去了漓國。
“他走了以後,我便隨着雲梓一起,帶着秋萍住到了竇家村,那是我的孃親——賢親王妃早已安排好的地方。”永寧的眼神緩緩滑過幾人專注的神情,眼底有一絲微妙的情緒劃過,“我與雲梓在那裏住了幾個月,他將金鳳令等物交給了我,在那期間,我才明白,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賢親王妃和高氏之間的博弈。”
“高氏身爲太後,又得到了李凌和漓皇的支持,原以爲可以一償多年夙願,拿到金鳳令以及那筆鉅額之財,卻不料賢親王妃多年來未雨綢繆,早已暗中聯合武氏舊部蕭氏以及漓國的雲氏。而雲梓,便是她安排給我的夫君人選。”
“雲氏雖是商家,在漓國地位卻是舉足輕重,根深葉茂的勢力早已深入朝廷各處,”永寧輕瞥了一眼齊衍微有些變化的臉色,轉開了話題,“許多事情,一言難盡。在竇家村之時,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而漓國皇上突然薨逝,明川王順利登基……還有,高氏終於告訴了李凌我的真實身份,李凌震驚之下派出大量人馬暗中駐在竇家村,以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他甚至親自來過一次,費盡了心思要來拿那塊金鳳令,所幸有雲梓護着我,未能讓他得逞。”
永寧輕嘆了口氣,眼神漸漸迷濛,“那期間,明川王一直派人來與我暗中聯繫,希望將我帶去漓國;而賢親王妃,我的孃親,卻執意要求將我腹中孩子留下,以光復武氏……”
至今,她依然無法忘記那些日子,她不得不離開幼女,在各種權勢關係中掙扎浮沉,而至爲幸運的,便是她遇到了雲梓,那個真心真意爲她不顧一切的男子……
“在明川王,雲梓以及蕭家多人的安排下,幾經波折,我只好去了漓國入宮爲妃,而我的瑤兒,則不得不交給秋萍照顧。”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猶如秋涼的湖水,漸漸落寞,“一入宮門深似海,宮中的無休無止的爭寵奪愛讓我心生厭倦,只想早些回大綿,可以陪在瑤兒身邊,可既入了宮門,又豈能隨心所願?”
“雖將瑤兒交於秋萍照顧我很放心,可我卻知道,她身邊一直有多路人馬在監視,漓皇派去的暗衛,李凌的人馬,暗中還有賢親王妃和高氏的人馬,雲氏的人,蕭氏的人,情況十分複雜。
許是見我日思夜慮,終日悲慼憔悴,漓皇終於不忍,放下朝局初定的繁忙事務,百忙中抽空親自陪我去了竇家村……可那一次的出行,我們卻因爲大意中了李凌的暗算,我被李凌擄去,回到了大綿皇宮。漓皇惱羞成怒,立時趕了過來,卻不料高氏早已有預謀,暗中將我藏在在了皇室祕地,明裏卻對他笑顏以對,並由其在皇宮中任意搜尋……半個月後,沒有我的半點蹤跡,他雖然氣急敗壞,卻也無計可施,再加上舊疾復發,不得不回了漓國。”
“他回漓國之後,高氏來見我時,我這才知道,我的孃親賢親王妃,她在將靖華安排嫁到墨家之後便被謀害,而靖華在生下孩子(墨洵)之時便無辜死於難產,想必那也是被高氏的計謀……而我的性命,卻因爲漓皇離開前的一句話保全了下來。”
永寧輕輕地嘆了口氣,眼光悲酸地劃過正緊緊抿脣的墨洵,“靖華的孩子,那個小小的孩童,幾番多次被施以毒手,不得不裝純扮傻以保活命……”
墨瑤此時方纔明白過來,難怪當年墨非凡大夫人會死於難產,而墨洵,是因此纔會發燒成了痴兒……所有的一切,皆因一個權字。小小的墨洵,何其無辜?那其中的艱辛,又有誰能體味?
“寶兒……”墨瑤忍不住喚了一聲,觸及到他哀沉的眼神,深深地嘆了口氣。此時此景,她對他的恨,早已煙消雲散。撇開他揹負衆多,歷盡千辛萬苦不說,畢竟,他與她血脈相連,都是賢親王之孫,是真正的兄妹。
永寧還欲再說,卻略顯力不從心,眉宇間顯出淡淡的疲色。
“娘,漓皇他離開之時,說了什麼?”墨瑤問了一句,在孃親的敘述中,她可以感覺到,於一個帝王來說,漓皇對孃親,可謂是情深意重了,是怎樣的話語,竟能讓孃親從那個狠毒的高氏手中逃命?
“他說,朕的寧妃,年華正茂,朕也與她有了血誓,若她亡,朕必定會知曉。朕知道你們容不得她的身份,也容不得朕和她的女兒,可朕也將話說在前面,不論她和朕的女兒因何而亡,朕必將與大綿兵戎相見!”永寧微微闔上了雙眸,“李凌見漓皇直言相對,也不再隱瞞,兩人達成協議,他不會取我和瑤兒的性命,但是,我們卻不得離開大綿,且必須在瑤兒滿十八歲時,交出金鳳令。”
“這件事,可以說是高氏自斷其路,原本想要將我遠嫁他國,讓明川王取了我的性命,可她卻怎麼也沒有想到,竟會反而爲我們武氏找來了聯盟,明川……與他之間,雖然初時是他強迫了我,可我畢竟也成了他的妃,還爲他和生下了瑤兒,可即便如此,這些年來,我卻從未在內心承認過他,我心裏的人……於這點,終是我對不起他。”永寧嘴角彎起一道苦澀的弧度,聲音愈來愈輕,像是力不從心。
墨瑤心裏酸楚,已然明白過來,連忙扶她躺下,“娘,你先休息一下,”一切的一切,已盡在不言中,孃親她與漓皇之間,何嘗不是她和裴煜的寫照?從孃親說話時的神色而看,她心裏的人,想必該是那位雲梓罷?
“瑤兒,”墨洵上前幾步,走在牀邊坐下,眼神轉向永寧,聲音有些澀然,“寧姨,你且休息一下,那後面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這些年來,苦了你了。”
永寧牽了牽嘴角,幾不可見地嘆了口氣。於她而言,最苦的日子,不是過去的沉睡,卻是即將面對的選擇。
“後面的事情,我來說吧。”一個渾厚的聲音驀然響起,隨之一道黑色身影幽如鬼魅般的閃到了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住了永寧的睡穴。
“誰?”墨瑤還未反應過來,卻見墨洵已然將她攬在了身後,而雲瀟和齊衍則是微一躬身,恭聲呼喚行禮,“師父,您老人家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原來是他們的師父,墨洵斂起戒備的神情,籲了口氣。袖下的手,卻並未放開墨瑤。
“我無憂子的速度,又豈是你們所能想象的?爲師昨晚就到了,救了梓兒的寶貝公主就去找空遠下棋去了,”老者伸了個懶腰,回答的聲音漫不經心,墨瑤心裏卻是抖了一下,這個老者想必便是孃親所說的無憂師父——多年來一直將外界消息告訴沉睡中的她的人,也是雲瀟和齊衍的師父。可最讓她心跳加速的是——這位無憂子,居然會隨意地去和昌隆寺的空遠大師下棋,想必和空遠關係匪淺。那他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底細?那個真正的墨瑤,早已不知魂歸何處,而她,不過是一縷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幽魂罷了。
墨瑤探究地看向無憂子,卻並未見他神色有什麼異常。她正研究無憂子的神情,卻未發現雲瀟的黑眸中早已是冷光閃過,冰徹的眸子緊緊地盯着墨洵和她交握的雙手。
“好不容易讓她恢復了點,都被折騰得差不多了,”無憂子並未注意墨瑤等人的神色,自顧咕噥了一句後,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塞在永寧嘴裏。又細細地切了會脈,這才穩穩地轉過身,敏銳的眼神在房中掃視一圈後,不緊不慢地落在了墨瑤身上。良久,他捋須微微頜首,嘆道,“這孩子長得可真像她娘當年,可憐我那梓兒,苦等了你娘一世,”又轉頭睨了一眼雲瀟,“雲家還真是多出癡情種,爲師辛辛苦苦爲你解了血誓,你卻還是要和她一起。”
雲瀟眼神不避不閃,略微有一絲不自在,輕咳一聲道,“師父,有些事情我正等寧姨告訴瑤兒,您老人家不如幫她說完了再訓我也不遲。”
“看來,你眼裏還真的只有這個娃兒。好,我便揀重要的說,”老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轉向墨瑤,開口道,“之後,爲了保全你這個小女娃兒,雲梓放棄了雲家家主之位,卻要求當時他大哥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我這徒兒,雲瀟,立下血誓,去陪伴你,照顧你一生一世……因爲你娘是他最重要之人,而你,卻是你娘至爲重要之人,他此生與你娘無緣,便希望你能嫁到雲家,哪怕是時時見着心愛之人的血脈,也算了卻了心願。”
墨瑤震悚了一下,雲梓對孃親,那是怎樣的一種感情?而雲瀟,從幼時便以蕭君逸的身份守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少年,又是以怎樣的心情?
無憂子繼續道,“雖然李凌曾答應了漓皇不要你的性命,可他多的是辦法可以讓你生不如死。你娘被囚在綿朝皇宮之後,所思所想,便是希望李凌能放過你。
李凌其實並不太擔心那金鳳令中的所謂祕辛,他所貪求的其實是前朝武氏留下的那筆財富。你畢竟是漓皇之女,他怎會真的殺了你,屆時漓皇又怎肯善罷甘休?他已經囚了漓皇最爲寵愛的寧妃,漓皇卻是有苦難言。他不可能爲了一個曾是綿國前朝公主的妃子興起戰火,可若是爲了身爲大漓血脈的你,便是涉及漓國皇家尊嚴之事。
最終,本來答應了放你娘出宮與你團聚的李凌,還是出爾反爾,決定將你娘永遠困在宮中,作爲人質,以策萬全。”
“漓皇一直派人暗中守着你和秋萍二人,只等着你娘能出宮之日便可以來綿國和她團聚,卻沒想到李凌竟會使出如此無恥之策。這一招,讓漓皇心中極爲鬱悶,多年來他雖然時有來到大綿朝,卻一直無法見到你娘之面。而你娘當時已覺心神俱疲,她雖爲漓皇之妃,也想與你相聚,卻並不願因爲自己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紛爭。所以於她來說,做人質未嘗不是一種好的選擇。於是,那次我悄悄去看她的時候,她問我,有沒有一種藥,可以昏睡多年,不問世事?”
“我當時便明白了她的心思,答應了她。而我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胸襟心懷,這樣的女子,確實值得雲梓經年不忘。”無憂子看向牀上沉睡中的永寧,搖頭輕嘆了口氣。
墨瑤默然垂首,心思複雜難言。想不到所有的真相,竟是如此的滂沱。
當年,漓皇和孃親建了齊雲山莊,並讓萍姨告訴自己,那是孃家之財,想必便是爲了有朝一日,即使她不願回大漓,也可以在綿朝有立足之地。
而當年秋萍執意讓她去墨家投奔墨非凡,也許是因爲裴夫人想要借墨家保護她的安全,又或許是要讓她和墨洵——她唯一的表哥在一起。
漓皇雖然貴爲一國之君,可她和孃親卻是身處綿國,這樣的形勢下,又怎能兩全?暗中保全她的安危,並助武氏奪回皇權,想必纔是漓皇一直所在籌謀之事。那麼說來,她與裴煜,註定了對立,有朝一日,墨洵若是無法成就大業,她這個妹妹又豈能全身而退?裴家,又怎會放過她們?
“寶兒……”墨瑤轉頭看向墨洵,微微嘆息,“你特地趕來做我的貼身侍衛,是爲什麼?有什麼可以幫你?那金鳳令……”此時此情,那塊令牌,不給墨洵,還能給誰?
“你便如此確認我來這裏就是爲了那些銀子?李氏後人已死,奪位祕辛又有什麼意義?我墨家之財有多少你應該很清楚,裴家拿走的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墨洵如玉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受傷之色,手中的力道握得她生疼,“你就不能再想想,於我而言,你就沒有別的意義?我墨洵,何時願意做過誰的貼身侍衛?”
墨瑤蹙眉,想要抽回手,卻是無力。於這個時代而言,表兄妹成親並無亂倫之說,而墨洵的話,她就算是個傻子,此時也知道了他的意思。
“寶兒,我和你,是兄妹。”沉默了一會,墨瑤淡淡地回答,“如今於你而言,天下纔是最重要的,光復武氏,夠你忙碌一生了。”
墨洵眸光微暗,忽然收回手,自袖中摸出一物,攤在掌心,聲音輕緩卻透着壓力,“瑤兒,這個姻緣結我與你一起求來,這些年我雖裝癡扮傻,可我可曾真正的騙過你?那天我在昌隆寺所說的話,更是句句發自肺腑,寶兒也好,以後的帝王也好,我此生只想與你相伴,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