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懶懶地靠在窗下,喚了金嬤嬤和錢嬤嬤進來說話,她們倆人講的乃是榮國府舊事,多是賈家親朋世交之家以及賈家的一些舊事。
“甄家太太如今可風光了,皇上登基之後就封她爲一品的國公夫人,真真是羨煞很多人呢。當年甄家太太在太後身邊的時候,和咱們太太也是相熟的呢。”金嬤嬤笑眯眯地道。
賈敏想到甄家後來的下場並不比賈家好多少,當即笑了笑只是問道:“明日是大哥兒洗三的日子,但是咱們家尚在孝期中,不知道太太準備怎麼辦?”
金嬤嬤稍微頓了頓才笑道:“太太那邊已經有主意了,說是大哥兒早產身體弱,洗三就不大辦了,只請了幾家關係親近的親朋來,大奶奶那裏也說好呢。”
賈敏笑了笑,大嫂子會說好?大嫂子先前同意更多也是出於無奈以及愛子之心,但是她肯定還是會覺得委屈了孩子的。要是知道了大嫂子自己和大哥說的話,也就不光有委屈還會憤怒了。而只要大嫂明白了二嫂的謀算,那麼及早的防備,她或者就不會再失了性命,二房無法得勢,王氏沒好日子過,自己便是嫁進了林家,前幾年也還是有孃家撐着的。
大房院子裏,氣氛確實不怎麼好,自太太親自過來探了大奶奶和哥兒後,在大爺賈赦從賈敏院子裏回來後更是讓一幹奴僕們心中慼慼。
周氏一把拂落小幾上的杯碟,破碎之聲讓丫頭們都嚇得不輕,沈嬤嬤忙給紅袖使了個顏色,幾個小丫頭輕手輕腳地收拾乾淨就匆匆退了出去。沈嬤嬤輕聲勸道:“太太還在月子裏,這般生氣終究是傷身子的啊。太太雖然有些偏心,但這樣也是爲了哥兒考慮的。”
周氏冷哼道:“如今就看王氏生了後太太怎麼辦了,咱們哥兒是嫡長孫,他的洗三和滿月都沒大辦,老二家的更是不能超過咱們家的哥兒了。”
沈嬤嬤笑道:“奶奶這樣想便對了,太太再偏心這樣的事情也不能做出來的。”
“她如何做不出來?”卻是賈赦進來了,沈嬤嬤和和紅袖互相看了一眼,提步出了屋子只留下夫妻倆。
“大爺這是什麼意思?”周氏不解地道,她知道賈赦對太太那是真的很孝順。
賈赦一回了院子就聽說了史氏來了院子,大哥兒的洗三不怎麼辦,滿月宴也不辦了,想到兒子早產是老二家的做的,而太太明明知道了,並沒有懲罰老二家的,他心裏面對太太的不滿也愈加地重了,雖然礙於孝道不能做什麼,但是在妻子面前卻是再也忍不住了。
“奶奶可知道妹妹和我說了什麼?”賈赦坐在牀前,當即將賈敏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
周氏越聽臉色越沉,最後更是氣得有些顫了。賈赦看周氏氣得很,擔心氣壞了她,便道:“奶奶消消氣,既然知道了這事兒,便好生應對着,不然二房的陰謀得逞就是了。”
周氏皺眉道:“哪有那樣簡單?二奶奶心懷叵測,但是太太偏心二房。還有,你不覺得四妹妹突然這樣有些奇怪麼?她一向親近政兄弟,如今這般好心,我擔心她只是利用咱們夫妻。”
賈赦一怔,不大確定地道:“奶奶確定嗎?我倒是覺得四妹妹並沒有壞心,她雖然狠狠罵了我一頓,但我卻覺得她真是爲了我好。”
周氏瞪了賈赦一眼,她倒是不知道大爺喜歡被人罵?“四姑娘到底是什麼意圖總會搞清楚了,如今緊要的事情是弄清楚二叔夫妻倆是不是真的有動歪心思。若是四妹說得是真的,即便太太不懲罰老二家的,咱們也不能就這樣算了!”
賈赦愣了下,才道:“奶奶你的意思是?”
周氏冷聲道;“若是四妹說的是真的,大爺你可是替老二家背了黑鍋了,昨日就是我怪錯了你。而且府裏的人心裏,大爺的名聲更加不及二爺了。王氏的計謀不可謂不毒辣,害了咱們兒子不夠,還要害你。我們當然不能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賈赦被周氏說得怒火也起了,點頭道:“奶奶說得對,不能這樣放過王氏了。”
周氏緩緩依偎近賈赦懷中,垂眉一笑,其中冷意卻絲毫沒有掩飾。
夜深之時,賈敏已經梳洗躺下了,聽得守夜的芳草悄悄地道大房下半晌的消息,微微笑了。只是次日裏發生的事情,卻讓她再也笑不出來,她沒有想到周氏的反擊會那樣兇狠。
雖然是在孝期中,大哥兒的洗三不能大辦,來道賀的親朋都是極爲親近的幾家,史家、王家,以及周氏的孃家,都是當家奶奶親來了,其他的親朋家雖然沒有人來,卻也送來了賀禮,所以賈敏雖然“病”了,也起身去了大房院子裏見客觀禮。
“四妹妹身體可好些了?我這幾日真是爲妹妹擔心不已。”賈綾一身淺色襦裙,素樸大方。在甬道上碰見了賈敏一行,忙笑着上前親熱道。
“多謝三姐姐關心,我的身子並沒有什麼大礙的。說起來,若非是在大姐姐、二姐姐嫁得太遠了,此番大哥哥喜得貴子,她們也會親自來道賀的。哎,想起來也有兩年沒見姐姐們了,就是老爺過世她們也不曾回來。如今只剩下我們姐妹倆,想到以後也要這般我心中就不好受。”賈敏嘆息地說着,同賈綾並肩走着,好似真的爲庶姐姐們感嘆,真的爲以後的分開擔心一樣。
賈綾心中一顫,長睫輕顫道:“妹妹說得極是,想到以後我們姐妹也要分隔一方,我心中就酸酸的。”
賈綾心中卻在冷笑,自己將要嫁去的人家是扈州魯家,說是當地的望族,也不過是地主之家罷了,且離着京師的距離極遠,聽說一個來回就要三四個月,但是賈敏定下的林家,祖籍姑蘇,在京裏面也是有宅子的,且林家的少爺聽說讀書極好,極有可能蟾宮折桂。憑什麼賈敏能許到這樣的好人家裏,而自己卻像是不值錢的廢物點心一般被隨便的嫁出去?想到深處,手掌心已經被長長的指甲刺穿了。
“三姑娘,四姑娘好,客人們都已經到了,大哥兒就快開始響盆了呢。”垂花門前站着的嬤嬤眼尖瞅見賈綾和賈敏忙迎了上來。
賈敏一笑,沒在意一邊賈綾眼中閃過的異色。
大房的正堂裏,此時已經圍滿了客人。賈敏眼尖地看着跟在王家大奶奶身後的垂髻少女,王家的二姑娘,未來的薛王氏?想不到她竟然也來了?看見她和王氏姐妹情深的樣子,賈敏轉過了頭,真心假意也唯有她們自己知道了。
大廳的正中放着一隻大大的銅盆,裏面裝了溫香湯,又撒了些棗子、銅錢、蓮子等物,銅盆的四周鋪上了淺紫色的緞子,這纔開始添盆。史氏是祖母,帶頭往盆裏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下一個金銀錁子,周大奶奶作爲舅母笑盈盈地放了一枚古玉環,史氏的臉色當即僵了下。
周大奶奶笑道:“這大外甥提早從我們姑奶奶肚子裏出來,自是不能委屈了他的。”半點也不在意玉環打了史氏的臉。
衆人心中各有疑惑,面上卻還是笑盈盈的,紛紛往盆裏添進了好些物件後,賈敏丟下了一個白玉蓮子,聽得收生姥姥說“連生貴子”時,對着王氏笑了笑。
收生婆婆看着一盆子的金銀玉器,心中喜得慌,拿起棒槌往盆裏攪動得也格外賣力,唱着喜慶曲兒的聲音也格外的大:“一攪兩攪連三攪,哥哥領着弟弟跑……”
賈敏聽得有趣,心裏卻是想着自己前輩子沒得兒子的淒涼景象,不妨站在她一邊的史大奶奶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史大奶奶爲了穩住身子隨手一拉,卻是扯住了賈敏。眼看賈敏就要摔倒向大銅盆,她性急之下拉住了站在她上首的王氏。
王二姑娘心中咯噔一聲,大姐姐這個時候可不能出事兒,也認爲機會難得,一把抱住了王氏的腰。而香蘭和芳草也拉住了賈敏。這一番變故,讓大堂裏徹底安靜下來。
賈敏慶幸自己不是真的病得無力,否則香蘭和芳草根本就拉不住她,她抬頭看向史大奶奶,“大表嫂剛剛爲何撞了我一下?”
史大奶奶姓丁,父親只是洛陽縣令,家世不高,在一衆親戚裏也沒有什麼底氣,當即就垂頭分辨道:“方纔有人從後撞了我一下。”
賈敏看向史大奶奶的身後和另一邊,卻是周大奶孃和賈綾。心思一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淡地道:“大表嫂也要當心些纔是。”
最上首的史氏目光沉沉地,聽得賈敏的話,暗自鬆了一口氣,笑道:“好了,沒事兒就讓大哥兒開始響盆吧。”眼見沈嬤嬤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狀,小心翼翼地將光溜溜的大哥兒遞給了收生婆婆,將孩子放進了銅盆裏後,她的目光才從周氏身上掃過了賈綾身上,當即轉開頭看着大哥兒在盆中大哭來。
等收生姥姥唱完祝詞,周大奶奶已經給了那笑眯眯地道:“大哥兒可真是有精神,看他哭成這樣,快抱進去給大奶奶哄哄。”
史氏也點頭應氏,收生婆婆一早就得了叮囑,遂趕緊將大哥而從盆裏撈了出來,抱進了周氏屋中。史氏笑道:“你們也撿盆中的果子喫了,也沾沾喜氣纔是。”
話音才落,王大奶奶、周大奶奶、史大奶奶也不矜持,往水裏一撈,只周大奶孃撈了一顆桂圓,王大奶奶撈了兩顆棗子,卻沒有喫,只是遞給了王氏,輕聲道:“姑奶奶肚子中孩兒是個男孩兒纔好,喫顆棗子沾沾喜氣。”王氏笑着接了,同嫂子們笑着喫了。一邊遠遠立着的紅袖瞧見王氏喫了那顆棗子,這才掀了簾子進了周氏的屋裏。
賈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瞟了一眼賈綾,走到了史氏身邊,笑盈盈地道:“說起來,女兒還沒有恭喜太太做了祖母呢。”
史氏笑看着賈敏道:“我做了祖母,你不也是做了姑媽了嗎?對了,剛纔可有驚嚇到?”
“太太放心,我沒事的。就是擔心二嫂子,方纔那樣也不知有沒有驚到她肚中的孩兒。不過我看三姐姐的臉色也很蒼白了,她也可能是被嚇到了,不可肯定不是爲了我,一定是爲了二嫂子。我可是聽說了,她和二嫂子是極爲交好的呢,也難怪她爲二嫂子擔心了。”賈敏柔聲道,雙眼還不停地笑瞟過賈綾身上,看得賈綾一陣陣忐忑。
史氏點了點賈敏的額頭,這丫頭也和自己玩心眼了,不過看向賈綾的目光卻冰冷如刀鋒。
因爲孝期,也因爲大哥兒早產之故,故而賈家也沒有大擺筵席,不過是一桌全素宴招待來客,不過每人面前的“洗三面”卻是用各種蘑菇熬湯煮熟的,香味四溢,當即讓客人們讚不絕口。就在大夥兒熱熱鬧鬧地之時,王氏卻額頭冒着冷汗,臉色慘白,捂着肚子叫了起來,頓時,一桌子的女人都嚇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