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女臉上塗着雪白的粉,看不出任何面色的變化,但看見這個人,那張臉扭曲得似乎遇見了九幽地府的惡鬼。
“啊!啊啊!啊啊啊!”
她似乎已經不會說話,只是拚命的叫,全身拚命戰慄。害怕到極點。恐懼到極點。
沈慧薇眼神陡然凝聚,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黃龔亭。”
黃龔亭外表與以往沒有任何兩樣,在錢婉若死後,他即馬不停蹄地趕到靉靆總舵。彷彿那個女子的死,與他沒有任何關聯。
他瀟灑萬分的微笑着:“沈姑娘,是我所見女子中,最聰明,也是最調皮的一個。能把我乾孃耍到團團轉的,這個世上只怕也唯有你一個了。”
人影還在不斷冒出來。連續不斷十幾條黑影以後,紫衫女郎乘月而來,依然是那麼閃亮,那麼奪目,眉心一點銀色,張揚絕麗,只是她的神情,比從前更是傲慢了百倍,彷彿出鞘的利劍,渾身上下無處不閃爍能把人割傷的寒芒。
她伸出了手:“拿來。”
重圍之中,藍衣少女若不經意,只說:“謝師姐,幫主待你恩重如山。你這麼做,捫心自問,不覺心頭有愧嗎?”
謝秀苓盯着她瞧了一會,哈哈大笑:“怪不得丁堂主總說你得了便宜還賣乖,果然如此!”聽到丁堂主三個字,沈慧薇眉尖微微一跳。“白若素明明寵你、信你,連雲英令這樣重要的信物都交給了你,還口口聲聲對我來說什麼師徒,什麼恩情!哼,她對你有恩是真,你可要好好的報答,我可不會妨礙你到黃泉路上與之相伴啦。”
沈慧薇一驚:“你把白幫主怎麼樣了?”
謝秀苓笑道:“反正你不久可以見到她!”
十幾條人影乍分而合,殺氣迎面撲來。
在那個剎那,沈慧薇反手拔劍迎上,同時把黑衣少女往草叢裏一推。少女在草叢裏滾了兩滾,再也不見動靜。謝秀苓微感意外:“你殺了她?好狠毒!”
沈慧薇眼神陡然雪亮,一字字道:“叛幫之人,便是這個下場。”
她當然沒有殺她,只是點住了那少女的穴道,防止她亂說亂動,而使對方殺人滅口。那些人,是不可能留這樣一個爲求活命、左右搖擺的小女兒的生途的。
同時,用內力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這句話,在山谷間迴盪,充滿了冷於冰雪的殺機,令做下虧心事的謝秀苓首先膽怯心虛。
此番黃龔亭帶出來的人,除風、雷、雲、電四大殺手以外,無一不是武林冊上列名高手。
收伏靉靆的籌謀時日匪淺,早在龍華會獨見這個女扮男裝的藍衣少女之始,心下就隱隱有種直覺,這個人,是收伏靉靆最大的威脅。因而對於沈慧薇,他把定的宗旨是,能擒而用之,固爲上策,不能,殺無赦。無論怎樣,不能讓她逃脫。
困在重圍中的少女,臉上雖是難得一見的慎重,卻無半分懼意。藍色身形來回穿梭,快如驚電,瞬息萬變。龍華會上那個技驚四座、獨佔鰲頭的女孩子,如今看來,當時根本就沒有亮出真正的實力。
不斷有人在她劍底倒下。
她的劍法,清靈絕異,卻又幻化莫名,重如開山,而又輕若御風,界乎於輕和重、穩和飄之間,無法以簡單的一個語彙形容出來。
和白衣少女劍法是完全不同的。
靉靆所有弟子,與她這路劍法大致是一路,在中原武林極少見到,徐夫人那樣的眼光,也是認之不出。
唯獨吳怡瑾與衆不同,她走的是劍神一脈,講究正氣、清淡、從容,卻又令人無法抗拒。即使那一晚生死相搏,依然是陽陽堂堂,純白得如同她的人一般。
想到那個白衣少女,那個從小混混出身,以至今日二品大員的男子胸口如受重擊,一股不知是酸是痛的感覺湧向心頭。
那張慘淡蒼白的面龐,那雙漠然空洞的眼神,如此清晰的出現在眼前,不可抑制的心痛,與懊悔。是的,懊悔。早知她那個師父對她會有如此的影響力,他寧可下更大的功夫、費更多的時日、用更多的精神,另外找辦法得到她,也不忍讓她突然之間,飽嘗這滅頂一般的人間離亂。
更糟的是,劍神本來中了劇毒,隨時隨地毒發身亡,早知如此,怎麼都是應該等他自行死去,而不是現在這樣,他就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不想的。瑾,我不想的。”
空山荒谷,齏戰正盛,這個人卻彷彿遊離於戰場之外,眼神恍惚,喃喃自語。重圍中那道曼妙萬方的身姿,拂着冷月清輝,似乎變成了那個絕世風華的人兒。
他顫抖起來:
“瑾,你別躲起來。我一定會找到你的。你給我個機會,你要給我這個機會!”
“啊!”彷彿猛然間一醒,幻象盡去。他揚聲大吼,手裏募然多出一把兩尺來長的刀,揮了出去。
黃龔亭從不輕易動手。他手下人數衆多,根本無需出手;而若是等到手下敵不過的時候,他再出手,亦是於事無補。所以,他向來不出手,無人知他武功深淺。
但他這次動手,卻是竭力全力。刀鋒顫動,雷霆萬鈞而來。不知是一腔私憤無可泄處,還是將眼前之人當成了心裏眼中的那個人兒,得之而快。
這樣的出手,沈慧薇壓力立重。
謝秀苓躲在一邊看。
她一直不服氣,尤其是對於她被兩大殺手擒住而沈慧薇逃脫,始終耿耿於懷,認定是她狡猾逃脫,或風、雷事實上不及雲、電。只有到了這時,她才知道,自己真的不如她。
那一招一式,自己是熟悉的,她從白幫主處學來的劍式,和沈慧薇原是一路,但是,劍底所藏機鋒,那無窮的變化而瞬間使兩人劍法有雲泥之判。
師父,果然是偏心呵!她咬牙切齒的想,眼中如欲噴出火來。最後一絲師徒情,猝然割捨。
沈慧薇腳下一緩,背心上辣的一掌印上,脣齒間頓覺鹹味。
“她不行了!”謝秀苓看得清楚,尖聲叫出來,“殺了她!她不行了!”
沈慧薇苦笑着,暗自伸手入懷,摸住了那枚平亂印。
生死本來無可留戀。她從來也沒有那樣的野心,去承當太多自己承當不起的事。
只不過,陌路相逢、而把這個送給自己的那人,應該會是失望了吧?
那個凌厲而又和溫和的男子,那雙犀利冷銳得似乎看穿天下所有人和事的眼睛,募然從心底跳了上來。
“不可以。不可以死平亂印若是流落到黃龔亭之流手中,其禍不堪設想。”
陡然間,神智如寒水浸骨一般的清楚起來。
右臂中了一劍,她咬牙,劍交左手,出劍的速度忽然變得緩慢無比。
她剛纔的劍法是收放自如,舉重若輕,但現在,卻幾乎虛幻到了無劍、無形、無質的地步。
只有微微閃爍的光芒,彷彿柔月俯視的大海,又彷彿星空倒映在海中無數點細碎閃亮的星辰。
而她的人,也彷彿在有形無質之間,空朦、清幽、虛幻,只是劍光漾出的無垠碧浪裏一痕分不出彼此的波光。
殺手的劍,明明逮住了那襲藍衣,向那體內一劍刺去。然後,他眼睜睜看着劍從虛空穿過,一直到他身軀沉沉倒下,都始終沒有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明明、明明是刺中了她的啊!
確實是刺中了。沈慧薇也在流血,而且,那一劍似乎帶着毒,一起進入了她身體內部。她伸手扶着脅下,暗自嘆了口氣。雖然是破除天、地、人三關闖出雪域,但,畢竟是年輕,事實上她雖然勘破了天關,卻無法對於那一層境界的武學運用自如。
否則的話,那就不應該只是她在虛實之間,而是所有的人,這片山谷,這個峯頭,都會陷入這樣一種境地。
恍若沉睡,恍若清醒。每一個人都想起自己心底最深處,從來不願意觸及,但是卻無可遏制的回憶。
就比如現在,莫名而起的悲傷,忍不住一腔淚。簾幕深垂,重重疊疊之中,她緩行緩步,穿堂入室。那個模糊而混沌的聲音,驚雷一般響徹。
她看了看黃龔亭。一樣的神色惘然,癡癡迷迷,卻是在想着什麼?是想起和同胞手足殺死父母、逃難流浪的顛沛流離?還是混跡於地痞流氓,從一個處處捱打受欺的小混混,漸漸出落的機靈可人?抑或是那座深邃陰森的地底迷宮裏,他以鐵索生生勒斷前任江湖首盟的右手?
他微微眯起了眼,無法看清楚那張蒼白的臉,宛如枝頭的鮮花,猝然枯萎、飄零。那是誰的臉?誰的悲傷?那張臉募地煥出奪目的白光,同時伴隨着一縷極低極細的聲息。憑着以往的經驗,他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危險,硬生生向右挪開半尺,劍氣從腰間的大動脈側邊擦過。
沈慧薇一霎時有種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這一層修爲施展開來,應該是使對方爲夢魘所迷,可是,爲什麼自己也有了類似的恍惚?
她心頭一跳,彷彿光陰、歲月,頭頂的月色,吹過滿山枯葉的涼風,全都凝固。
山坳盡頭處,一團黑氣騰騰的霧湧動不息,嫋嫋升向天邊,擴散開來。好象天邊被一層淡淡的墨色所掩蓋。然而,又是透明的,山依然是山,天依然是天,只不過朦朧了一些,遙遠了一些。
霧的中心,卻接近於濃厚、純粹的黑,彷彿是一團漆黑的棉花。間或,有一點兩點的白光,混合着某種含混的聲音。
沈慧薇怔怔看着,面色蒼白如死。
錚的一聲輕響,疏影劍鬆手落地。
這是那個人。這是那個人!救她命,傳她藝,卻一腳把她踩在地下,害她一生!兩年來,無數次從噩夢中驚醒,耳邊縈繞的是這個惡魔一般糊里糊塗的笑聲,他令人不寒而慄的叫:“阿慧阿慧”
她不要聽見,一生一世都不要聽見!
然而,這個聲音,這個人,終於又一次在她眼前。她縱然做了整整兩年的準備,仍然無法保持即使是外表的平靜。
黃龔亭躺在地下,腦子裏殘留一點意識,模模糊糊的看看那片墨染過後的天空。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有如盛暑時節浮動的悶雷,隱隱約約,卻又低聲轟鳴,帶着某種威懾的力量,使人心無端恐慌。
跪下地來的少女一語不發,曳地的流裳輕輕擺動,卻是跪在地下的身子不時顫抖。然而,她的神情,彷彿並非怎樣的害怕,而是全身心的在抗拒,在壓制着某種特別情緒。抬頭看向黑霧中心的眼神,帶着嫌惡深深的嫌惡!
那個模糊不清的聲音持續了很久,但是黃龔亭一個字也聽不清楚。整個人宛如夢遊,任憑如何掙扎,就是使不出半分力道,無法動彈分毫。
黑霧中拋出來一件物事,沈慧薇伸手去接,然而,一接之下,倏然鬆開,滿臉嫌惡之色。
那一刻,月色忽然微微明晰,真切的流動在那個東西上面。那是一隻手!斷手!
黃龔亭眼睛倏然大張,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莫非就是九天魔帝?!”
這個推測幾乎十成有九成準確!靉靆兩任繼位幫主都是女子,幫中又女風大盛,雖重用她們卻又看輕她們,宛然是九天魔帝手筆。他雖是上代江湖首盟,一代梟雄,行事安排出人意料,說不定早就暗中籌謀創辦了這個幫派,有難之時,可以作爲躲避風雨的巢窠,一旦勢力大成,便捲土重來。他既是暗中備辦,當然沒多久就把幫主之位傳給他人,以使自己的身份變得鬼神莫測。
所以,纔會在靉靆幫初進期頤之時,便神不知鬼不覺派人送去根據真手仿製的鐵手,正是風雨欲來的象徵。
這個念頭是如此驚人,忽然之間,黃龔亭彷彿被人用手扼住喉嚨,轉不過氣,就此人事不知。
“呵呵”那個聲音低沉而模糊地笑着,“帶上這隻復仇之手,神不知鬼不覺進入地宮,出現在那個女人的枕邊,那不是很有趣的事嗎?”
沈慧薇極其嫌惡地看着那隻手:“我就是去,何必要這隻手。”
“有一舉兩得的好處。其一,那個女人日夜害怕,就是這隻手。我前次已送去一隻鐵手,意在隔山敲虎,那個笨女,卻沒想到靉靆和鐵手之間的關聯。你再拿去真手,管保她魂不附體。同時,地下那個小混混,他也看見了這隻手。他會自作聰明猜我的身份。呵呵,這樣,你又多一力助。”
沈慧薇低頭,說:“黃龔亭武功很高。現在縱容他,只怕後患無窮。”
那邊笑道:“你怕他,不會吧?你不是有平亂印嗎?”
當黑霧裏面的聲音陡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沈慧薇如雷轟頂的震驚,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崩潰了。平亂印!他說的,居然是平亂印!這個老人,這個惡魔,蝸居在某個巢穴的深處,除了侍者和自己,白幫主都見不到他。可是,這個從不露面的人,他卻無所不知!靉靆的劣勢,期頤的格局,每一個人的缺點,甚至,她貼身藏着的平亂印!
沈慧薇不敢抬頭,冷汗,宛如毒蛇,蔓延着爬滿了她的脊背。
那個黑霧中的老人模糊不清的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阿慧,從小到大,你有什麼瞞過了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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