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顏如玉含着笑,緩緩走來,睡蓮嘴巴張開成雞蛋大小的狀態持續了十五秒還是雙黃的大雞蛋!
果然進了宮就是不同!以前的如玉漂亮嬌俏潑辣,一雙華麗的丹鳳眼幾乎藏不住任何情緒。
而現在睡蓮終於合上了嘴:顏如玉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十三歲的少女,身體已經長開了,該凹的凹,該凸的凸,更難得的是,即使顏如玉穿着厚重的冬裝,行走之時的儀態依舊窈窕,姿容無雙。
五官比以前更爲精緻,脂粉未施,露出少女得天獨厚的好膚色和鬼斧神匠般打造的無瑕眉眼。
仍舊是那雙丹鳳眼,只是那雙眼睛早就不像兩年前那如陽光下成都郊外浣花溪水般的波光粼粼、一眼就能看到水草搖曳、魚戲蓮葉的模樣。
如今的這雙眼睛,如古井、如深淵、如無風時的湖泊、如無浪時的海水。
這雙眼睛已經無波無瀾、無喜無怒,即使見到了睡蓮,也只是頃刻間滯了一下,然後平靜如初。
睡蓮只看過一個人有這樣的眼神七嬸孃柳氏!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顏如玉在信中不是這個狀態的,難道她最近遭遇突變,纔會變得。
“胡思亂想些什麼呢,以前的機靈勁都跑到哪裏去了?我巴巴的來看你,你好歹陪我說會子話。”顏如玉下巴朝隨侍的丫鬟抬了抬,道:“秋水、長天,把我送給睡蓮妹妹的禮物呈上來。”
秋水、長天?在成都的時候,這個兩個丫鬟不是叫青瓜和榆莢嗎?睡蓮納悶了。
秋水捧上來一個剔彩寶相花方型匣子,長天打開蓋子,顏如玉一雙柔荑將禮物捧了出來。
這也太大手筆了吧?!這是一隻染色象牙葫蘆型花燻!自己不過是如玉的族妹,早就出了五服的親戚,那裏能收這樣貴重的禮物呢?
睡蓮正要推辭,如玉朝秋水長天使了個顏色,兩個丫鬟告退;睡蓮也朝採菱抬了抬額頭,暖閣內伺候的人流水般退下,只剩睡蓮和如玉。
“即是送你的,你就收下,推推搡搡像什麼樣子?當我送不起麼?哼!肥蓮!你這個小蹄子是怎麼了?那身肥肉和雙下巴怎麼都不見了?莫非是長大了知道要漂亮,故意不喫飯?”
衆人一走,顏如玉的眼神立刻活了起來!從古井深潭變回了浣花溪的流水!
睡蓮不僅感嘆:人家川劇頂多是變個臉,顏如玉乾脆是換了個靈魂!
“還說我呢,剛纔你進門的時候,我差點眼珠子都掉在地上,你問我怎麼了,我還要問你怎麼呢!”
長舒一口氣後,睡蓮將如玉拉扯到炕上,兩人脫了鞋子在炕上笑鬧滾成一團,鬧夠了,顏如玉整了整鬢髮坐起來,仔細打量着睡蓮,說:“我就知道,你瘦了肯定會很好看,十歲了,也是大姑娘了罷,下回有機會出宮,我帶些衣服料子、胭脂水粉出來,好好給你打扮打扮。”
睡蓮嘟着小嘴說:“你用在自己身上豈不更好,我又不喜歡那些東西。”
如玉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說:“你哪裏知道,在宮裏,即使我有了好東西,也不太敢往自己身上招呼,免得免得徒生事端,給康嬪娘娘、還有我的家人添亂子。”
怎麼又變臉了?睡蓮心裏有十萬個疑問,可話到嘴邊,不知道該先問那個問題,或者,該不該問?
睡蓮知道,但凡是扯上宮廷,自己一個小人物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柳氏曾經說過,顏如玉的母親曹氏孃家以前也是成都詩禮傳家的大家族,而從曹氏祖父輩開始,家族人丁凋落,男丁科舉仕途也不順,面臨後繼無人的窘境。
曹氏家族慢慢沒落了,如玉母親那一支幹脆差點斷了香火,曹家無子,只有嫡出兩個千金即如玉的母親和現在宮中炙手可熱的康嬪娘娘。之後爲了延續香火,曹家過繼了一個貧困族人的幼子養在膝下。
曹氏姐妹和那個過繼的弟弟沒有什麼感情,兩姐妹倒是有點相依爲命的意思。
小曹氏被選入宮中,因顏色好,侍寢沒多久就封了貴人,懷上龍胎後連升三級直接封了婕妤!
可正是應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盛極必衰的規律,小曹氏沒能保住龍胎,流產了。後宮最不缺的就是美女,小曹氏很快失寵,被承平帝拋到了腦後。
這一沉寂,就是十年!
小曹氏從風華正茂的二八佳人,變成了二十八的老女人!在宮裏,二十歲就已經被看成了老女人,何況小曹氏已經二十八了,這個年紀無寵無子,早就打上了孤老深宮的標籤,永無翻身之日。
可奇蹟發生了,去年春天小曹氏以二十八歲“高齡”重獲恩寵!最風光的時候,承平帝一月就有十一天是由小曹氏侍寢。
顏如玉就是那個時候進宮成爲公主伴讀的。曹家人丁寥落,小曹氏向來不喜歡那個過繼的弟弟弟媳婦,恰好曹氏的丈夫顏志入京城國子監讀,曹氏帶着二子一女跟隨進京已一年。小曹氏在宮中斡旋,爲如玉爭取到了公主伴讀的名額。
今年初夏,傳出小曹氏有孕,被封爲康嬪,成爲重華宮的主位的喜訊,這位新出爐的康嬪娘娘比昔日更得寵信,中秋皇家宴會時,康嬪娘娘挺着剛顯懷的肚子,就坐在承平帝身邊比她先晉嬪位的賢嬪、麗嬪、莊嬪反而坐在康嬪的下手!
於是宮裏傳出消息,說康嬪娘娘懷的一定是皇子,只要成功誕下皇子,就會晉升妃位,成爲康妃!
似乎是看出了睡蓮所想,顏如玉湊近耳語道:“告訴你一個祕密,無論我的小姨,嗯,康嬪娘娘誕下的皇子還是公主,皇上都會封妃的哦。”
啊!爲什麼讓我知道這些!睡蓮恨不得打一盆水洗耳朵,甚至洗腦!這種事知道有什麼好處!
看着睡蓮牙癢癢的樣子,如玉撲哧一笑,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恣意好強的族長千金樣子,她低聲道:“哼,我就是見不得你好過,憑什麼你能在深宅當大小姐,我卻要在深宮擔驚受怕的過日子。告訴你這個天大的祕密,就是要你陪我一起懸心,嘿嘿!”
“你!”睡蓮無語,氣得兩腮鼓鼓囊囊,就像池水裏的錦鯉。
“好啦好啦,你別生氣,我能告訴你,是因爲我相信你。保守一個祕密太累了,睡蓮,你永遠不知道我曉得多少宮闈密事,你也想象不到我在皇宮跳了多少別人挖的坑,栽了多少個跟鬥,康嬪娘娘越受寵,我身後仇視的眼神就越多,對手就越強悍。有時候,我距離死亡只差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
顏如玉左手拇指和食指虛合,比了一根繡花針粗細的距離,對着睡蓮悽然一笑,說:“你信麼?”
“我信。”睡蓮慎重的點點頭,今天顏如玉的表情言語如同神經分裂般,以前的如玉和皇宮的如玉交替出現,她有些心疼了,無力的說了句:“你你若是不喜歡,乾脆回家吧。”
“我再也回不去了。”顏如玉的一截皓腕託起臉頰,目光愣愣道:“我們這一支和你們這一支不同,你們‘一門三進士,父子兩探花’,你祖父是內閣大學士、天子老師、一品太傅,你父親和兩個兄弟官職也不小。”
“而我們這一支呢,呵呵,我的祖父只是個沒有官職的舉人,我大伯雖也是進士,但混了這麼多年,也只是吏部一個六品主事而已;我父親,唉,不知明年春闈是否得中,我兩個哥哥就更不用說了,在國子監捐了監生,也不知以後沒有出息。”
“所以說,你們這一支憑着真本事在京城站穩腳跟,而我們這一支,只能走外戚這條路了。”
睡蓮第一次聽顏如玉自揭其短,未免有些怔怔的,男人撐不起一個家族,女人就要去皇宮那個見不得人的地方,爲家人搏殺出前程來。
顏如玉繼續說道:“公主伴讀,說起來很好聽,在宮裏也有宮女伺候,其實我們何嘗不是公主的侍女?讀的時候,依附的公主出錯,挨罰的是我們;即使公主受罰,我們也要跟着受罰。”
“所以真正的豪門世家、高管權貴們是不會送女兒做伴讀的,她們只是陪讀,不需要依附公主,出入宮廷也方便。像我這樣做伴讀的,有時一年只能回家一次,伴讀大多是三品以下官宦人家不太受寵的女兒,來皇宮碰碰運氣罷。”
睡蓮聽得心酸,不禁問道:“那以後你們?”
顏如玉搖頭道:“我們的歸宿是說不準的,到了一定年歲、或者依附的公主出嫁了,我們就必須出宮,可能是作爲滕妾隨公主和親、也可能成爲皇上的女人、可能回到家裏自行聘嫁、可能是太子的良娣妾侍、皇族宗親的妻室側室,或者某個不受寵的皇子王妃。總之,七分靠運氣,三分靠家族在背後經營。”
“如玉姐姐。”睡蓮晃了晃顏如玉的胳膊,強顏歡笑道:“正如你所說,一切都未成定數,你多想無用,不如放寬心些吧。”
顏如玉笑道:“那裏說寬心就寬心的,身在宮中,連睡覺都要保持警醒。”
睡蓮說:“你給我的來信可不是這麼說的,盡是些好話,我都羨慕呢。”
“傻妹妹,我能說我過的不好麼?”顏如玉伸出指尖往睡蓮眉心一點,說:“那些信差不多都是在宮裏寫的。康嬪娘娘說,在皇宮,不能相信任何人。我不能保證信件不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偷偷拆開看,所以只寫了些喫了什麼好喫的,見了什麼好玩的等等無關緊要的話,免得給你我惹來禍患。”
原來信件的一切都是假象,如玉在粉飾太平,皇宮果然是鍛鍊人的地方,昔日莽撞衝動的少女變成了心計頗深的淑女。
看來自己還是算幸運的,只是玩玩宅鬥。顏如玉橫衝直撞的性子然玩起了宮鬥這種高端遊戲,果然是環境改變人!
氣氛越來越沉悶,睡蓮岔開話題道:“好端端的,你怎麼給榆莢和青瓜改了名字?”
顏如玉笑道:“京城地界,丫鬟的名字比鄉下小姐的名字還要文雅呢。榆莢青瓜太土了,滕王閣序上說‘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如今我身邊四個貼身丫鬟就叫做落霞、孤鶩、秋水、長天!”
“如玉姐姐學問向來比我好,果然取得好名字。”睡蓮拍馬道:“不像我,採菱是她老子娘取的名;硃砂石綠還是我隨手用的顏料名稱;現在我房裏那對孿生姐妹,你猜猜叫什麼名字?”
“大雙小雙?”
“不是。”
“金釧玉釧?”
“不是”
“唉,到底是什麼?”
睡蓮說:“添菜添飯!”
“你這個喫貨,還是老樣子,就知道喫。”顏如玉捏了捏睡蓮的鼻頭,說:“還不記不得那年你在成都武擔上暑雪軒設宴賞芙蓉花給我送行,你七嬸孃還送了三盤石榴子,你要小丫鬟搗出汁水,濾出果汁來?”
睡蓮點頭道:“當然記得,我和你搶最後一杯,結果杯子撒了,濺了我新做的裙子呢。”
“你啊,那時候年紀雖小,卻事事都忍讓着我,可就是喫喝一項非要和我爭。”顏如玉默然許久,而後說:“有時候驀然回首,才發現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看到滿城芙蓉花了。有時我癡想着,那天若是在暑雪軒多待一刻,我的回憶就能增加一刻。”
“午夜夢迴時,漫天遍地的芙蓉花渲染了整個夢境,醒來時悵然若失:原來我最想要的,早在離開成都時那一刻就失去了。”
睡蓮一臉惘然:我想要的,在這個時代根本得不到吧。
顏如玉說:“瞧我,又提這些不開心的事了。我也就是對你才說這些有的沒的,人活一輩子,各有各的難處,我也知道,你在這個家裏過的着實也不容易。”
“如玉姐姐開始體諒人了,我還真不習慣呢。”睡蓮笑道,開始吩咐採菱她們上茶上點心。
兩人說笑了些成都往事,顏如玉八卦十足的問:“那個探花郎顏寧霄還住在你們家裏麼?”
睡蓮想了想,點頭道:“聽七嬸孃說,他去年拜了我父親爲老師,父親惜才,又是同族,所以叫他每逢節日或者國子監放旬假時住在我家外院的房裏。”
“哼,他還好意思繼續住在你們家呀。”顏如玉低聲道:“你知道麼?他其實是泰寧侯府流落在外的五少爺,如果明年春闈得中,就認主歸宗姓陳了!”
作者有話要說:顏如玉目前是兩個人格在腦子裏糾結,加上和舊友相逢,言行就如同人格分裂般。不過皇宮慢慢將這個恣意妄爲的女子改變成了心計頗深的少女。慢慢的,她身上再也找不到過去的影子。
呵呵,大家都覺得泰寧侯府很熟悉吧,第二捲開頭,那堆迎接許三叔的紈絝子弟,泰寧侯世子就出現了。
明天揭曉顏寧霄身世。
此圖爲顏如玉送給睡蓮的染色象牙葫蘆型花燻,是清宮的物品。
以下資料來自網絡:
花燻呈束腰葫蘆形,有蓋。蓋頂飾菊花鈕,壁染綠色鏤雕如意雲頭一週。頸、腰及底部染綠色鏤雕花草紋,上、下腹中環刻相扣回紋,可活動。底中心飾團壽紋。花燻底有活環長鏈與蓋相連,鏈上扣六條支鏈,分別連有靈猴抱着壽桃、雙魚、靈芝、小鍾、花籃等。寓意萬壽連年、如意吉祥。此器採用染色、鏤雕及淺刻技法雕成,做工精細,玲瓏剔透,活環長鏈環環相扣,可謂鬼斧神工之作,清宮造辦處牙雕作中之精品。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幾件牙雕葫蘆形花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