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霍展謙便找老太太談了很久,可雪落覺得還是一點作用都沒有,沒見誰說那母女倆什麼,也沒有誰給她賠不是,甚至霍展鯤還委託了她們兩個代表霍家四處去慰問學校和難民,報紙上都登出來了,說什麼“心繫天下,霍家女子亦慈悲”,新聞圖片上母女倆正抱起一個孩子來親,她們衣飾華貴,笑容親切和善,果然很有豪門家眷的風采,雪落看得冒火,將那報紙刷地撕成了兩半塞到展謙手裏:
“你看你看,她們兩個都慈悲了,簡直是笑死人!你弟弟要她們代表霍家去慰問什麼學校,是故意給她們母女倆長臉,要給我下馬威看吧!”
他拿着報紙,不過是巴掌那麼大點地方卻一動不動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又在想些什麼,她把他推到書桌前,蘸了墨的筆遞到他手上:
“你愣愣地想什麼呢,快寫給我看!”
他望向她,又盯着她看了半晌,她都快被看得臉紅起來了他才寫字:
“他不是在給你下馬威,他……!”
寫到這裏卻停住了,她問他:
“那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怎麼不寫了?”
他搖搖頭,將筆放回去,也不做手勢解釋了,只將她拉進懷裏,突然緊緊地抱住!
她知道他心裏有事不告訴她,從他胸前把腦袋擠出來,伸出一隻手去戳他額頭:
“你在想什麼告訴我,快告訴我,不然我可生氣了!”
他卻笑起來,溫潤清雅如梨花開,一剎那間教她看也看呆了去,哪裏還記得要生什麼氣,而他就那樣低頭,深深吻住了她!
那樣隨便的幾句話聽過了她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只覺得這幾天那母女倆不在確實呼吸都要順暢多了,後來才聽習媽說公館裏這兩天電話是沒斷過的,她悄悄向雪落笑:
“聽說二少爺交代去的地方都是又髒又亂的難民營和窮鄉僻壤的小學校,每天都風吹日曬的,記者的照相機跟着還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馬虎來,這差事表面風光其實苦着呢,馮姨太太母女在公館裏享慣了清福的,她們哪裏喫得了那個苦呀,天天都嚷嚷着要回來,老太太這邊也急着叫二少去接她們,可是二少也說沒有法子啊,當時一說出去玩她們自己便想去的,現在新聞紙上不都登了嗎,還有她們的照片,沒辦法只有勸着她們忍一忍了!”
雪落只聽得高興極了,原來霍展鯤他也有失算的一天,不是要讓她們長臉嗎,這一趟去了回來不知道會長成個什麼樣子!
果然馮姨媽母女回來的時候明顯黑瘦了,聽說腳上也長滿了水泡,依着她們的性子定是要哭訴得人人皆知搏同情的,可是這一天卻沒有誰有時間聽一聽她們的事,只因爲另一件駭人聽聞的事碰巧同一天發生,只將大家全部都嚇住了——曼妮在大街上居然被歹徒襲擊,如果不是隨身保護的戍衛奮不顧身替她擋了一槍,那後果定是不堪設想!
霍展鯤每天從軍部回來都會陪她,他不在的時候也安排了人隨時保護着,卻沒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他發起火來把警備司令部和治安公所的頭頭全部叫來痛罵了一頓,一時間全場戒嚴搜尋兇手,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那陣仗也是嚇人的!
這件事霍展鯤和周易書也商量過,其實並不十分意外,他強和勐軍開戰的事雖然現在各處都轉了口風,但大總統府和外國政府私底下卻還是頗有腹誹的,如今他的勢力並不成熟,還要提防進入內閣參政的鐘世昌背後搞鬼,再不和外國政府大總統府修善關係日後不免麻煩,而修善關係的最好辦法便是聯姻,蘇曼妮的哥哥是總統府的商務司司長,姐夫又是美國駐華使臣,這樣的背景對他是大有臂助的,是以戰事初定他便邀了曼妮來駿都,也是早就打定走這一步棋了!
而他和蘇曼妮如果結婚至少會對兩邊大爲不利——鍾世昌和南方穆軍,他們誰都可能出手,這一步他早料算在內,所以曼妮的隨身戍衛都挑的是最得力機敏的,但發生今天這樣的事周易書卻還是擔心:
“鯤少,我看那蘇小姐樣貌品性皆爲上上之選,就是沒有這麼多的考慮計較和你也是很匹配的,你看現在都是風波不斷了,你們的事還是別再拖着了,趕快定下來吧!”
他怔了半天才點點頭,卻又似乎呆滯了,很久纔開口:
“我知道了。”
曼妮其實只有一點擦傷,另外受了些驚嚇,本來是不必住院的,可是霍展鯤放心不下,非讓她住進了聖約翰醫院,她住進去以後那醫院外面都是幾重把守,更別提她住的這一層樓更是裏三層外三層的警戒了。
霍家的人陸續都去看過她了,雪落也在猶豫要不要去,她想經過馮姨媽她們那一鬧可能曼妮是不喜歡看見她的,可是展謙卻說她應該去的,也說曼妮知書識禮,應該不會這麼小氣,她想想也在理,便叫習媽熬了上好的燕窩,和她一起提着坐黃包車到了聖約翰醫院。
曼妮整日悶在醫院裏無聊,見她來自然是高興的,完全像沒發生過那些不愉快的事一樣,和她又說又笑的親熱極了!
曼妮談笑着,手常常會不自覺地舉起裏撩一下頭髮,撩了幾次雪落總算是看見了,捧着她的手讚歎起來:
“曼妮,你這顆戒指好漂亮啊,上面的是鑽石嗎,怎麼是藍藍的?”
“這叫水火鑽,是鑽石裏最珍貴的一種,”她眉眼幾分羞怯,可是滿心的歡喜卻盼人人都知道,“是展鯤送的,他昨天把這戒指戴在我的無名指上!”
“帶在無名指上是什麼意思?”雪落是不懂那一套的。
“在外國,男孩子向女孩子求婚都要把戒指套在女孩右手的無名指上的。”她眼裏的笑都要溢出來了,那樣的笑容讓整個人更是柔美極了!
“求婚,他向你求婚了!”雪落也是又驚又喜的,看到曼妮這樣子是真心爲她高興,同時也不禁感慨,人家留過洋的人是不一樣的,自由戀愛,結婚還要用這戒指套住,真是有意思極了,哪像她和展謙,見都沒見過一面就成了夫妻了!
曼妮點頭,珍珠的牙齒咬住了嘴脣,可嘴邊的笑還是要鑽出來,她嗔着:
“唉,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答應他了,我一直以爲我喜歡的是lewis,一直想着以後還要去美國找他,可是霍展鯤把戒指套到我手上來的時候,我竟然也沒有取下來,他啊,也沒有lewis長得好看,有時還有點兇巴巴的,我怎麼就答應了他!”
“你那個路易斯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還惦記着呢!”和曼妮好的時候她是常常提起她十一歲在美國一見鍾情的這個lewis,雪落覺得真是好笑,十一歲的時候她還在和一羣泥巴孩子撒腿跑呢,而曼妮這樣的大家閨秀就開始喜歡漂亮男孩子了,居然還惦記了這麼多年,她笑她,“現在你就是找到這個路易斯也不成了,霍展鯤不把他大卸八塊纔怪!”
話剛落音便聽外面笑聲朗朗:
“這是誰又在背後說我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