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終是結局 (一)
始終記得那日的夕陽,如此豔麗地懸於天際,一如她在他面前澆嬌麗的回眸。
他是故意氣她的,是啊,故意,這是個多麼隱晦的字眼兒。 他站在高高的定乾殿下,不自覺地輕笑出聲。 只不過這次的輕笑,卻是在嘲弄自己。 他與她,彷彿一生都在做着同樣一個名爲“故意”的遊戲,冊妃洛悅,冊妃瑾榕,甚至冊了新後,向來就是爲了故意氣她,他希望在她臉上看到在乎的表情,他期待她爲他嫉妒,爲他糾結,那樣小女兒的心思,會讓他覺得她心裏會是那麼的在乎自己。 可是每次遊戲的結果,都是她以驕傲的微笑着面對他的挑釁,從來沒有落魄,從來沒有狼狽。 最後給他的一抹笑容,更是讓整個天地都驚豔。
他擁有了天下,卻還是不是能握住她的心……
那日在衆位將士面前,她重重地甩開了他的手,滿含淚水站在了那個男人旁邊。 他試過用此生他最卑微的話語來挽留,可是她卻依然絕情,給他的理由是他虧欠了她一生的疤痕,讓他只知道疼痛,卻無法拒絕。
看着她與那人並行的影子,他心裏像是刀絞一般,從沒體會過的疼痛,讓他幾乎沒有說話的力氣,只想到離她越遠越好,對,就是落魄而逃,他於當日下午便做了抉擇,回到皇朝,回到與她開始的地方。
他特意將自己的弟弟留在那裏,他知道自己地弟弟對她有情。 她知道自己的弟弟必會經受不住納悶,會反過身去問他原因,卻沒料到,自己的弟弟也未能帶回她迴歸到他身邊的消息,只那一瞬間,他心裏的自信大堤轟然倒塌,最後一個讓自己留戀的機會也被無情的剝奪。
他習慣了自己作爲主角。 他習慣了反手爲上,習慣了別人屈從於他地意志。 而偏偏這次,自己卻被最心愛的人拋棄一旁。 他是這天地間最爲尊貴地男人,又如何能承受得住這樣的背叛與捨棄?
弟弟告訴自己她要在兩月之後見他,他聽聞此言,薄薄的嘴脣抿出苦澀的笑容,猶記得那日她哭訴着要求他放手,那麼晶瑩的淚珠落到他的手背。 卻像是熱烈的火焰,深深地灼透了他地心。 他癡戀着她如畫的容顏,而那上面奔湧着的露珠一般的淚水,卻不是爲他而流。
自那一刻,他便下定了決心,自己要用百般的痛苦償還與她,愛愈深,痛愈深。 他是主宰帝國的君王,不管什麼理由,爲了她的負情,他也要讓他付出代價。
只是很多時候,代價的索取往往導致復仇之人地痛苦。 朝中不穩,再加之他流連玉城多日。 已讓很多賊心不死的朝臣燃起了操控朝政的希望。 他已不是多年前那個任人操控的君主,又如何能讓這樣的事情肆意發展?思考良久,他最終決定另立新後。 以聯姻的方式,選取有實力地大臣之女作爲能與自己並肩的皇後,但這女人的背景並不能像先皇後那般過硬,他要的,只是一個乖順聽話的女人,外加一個能爲他鞠躬盡瘁的家族而已。
這樣的組合,無關乎感情,卻能夠最大程度平和朝中的勢力。 在帝國最風光的婚宴之時。 他看着這個將與自己同走權勢之路的女人卻覺得陌生。 大紅地燭光隨風搖擺,映入他眼簾地卻是另一個女人的眼眸。 悽悽切切地看着他,像是在怨恨他地薄情……
是他薄情嗎?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出神,只覺得鼻尖一陣醇香,侍女們已將酒端了過來。 不等對面的女人交杯,他突然猛地仰頭,將手裏端着的烈酒一飲而盡。
卓依皖雅,他看着酒杯裏的淺淺的影子,在心裏恨恨地抒發着那個對他下了情**的女人的名字,每念起一次她的名字,心裏便像是被刀狠狠地刺傷一次,這些永遠不能癒合的心之傷口,****眷戀地印下了他對她永遠的痛恨與酸楚。 欲罷不能,只能任由自己淪陷在日盛一日的哀傷中。
兩月之期終於來到,他帶着他的皇後早早來到玉城。 他的新皇後是難得的賢良女子,溫淑典雅,沒有田和惠的跋扈,也沒有她的任性與嬌縱,相處這麼長時間,新皇後每次都會遷就他的意見,彷彿天生就是他的附屬,他的意志便是她的意志,他的心情便是她的心情,她只會淡然地面對着他帝王的氣勢,卻從無二言。
這樣的女人成爲自己的皇後,是幸?還是不幸?
自己的弟弟在帳外徘徊,長一聲短一聲地嘆息泄露了他此時的煩躁。 而他卻窩在內帳裏,只覺得酸澀的緊張湧入了自己的心底,急切地想要見她,卻又如此害怕看見她的眼眸。 他看了看自己身旁的豔麗女子,再一次強迫自己憶起那一日的痛苦訣別,暗暗告訴自己,再也不要淪陷於那樣的深情裏,再也不要!
伴隨着嬰兒的啼哭,他的心突然揪緊,整個大帳彷彿突然瀰漫着她身上特有的氣息,悠悠然地飄入他的鼻孔,讓他莫名地感到窒息。
他要給她最強的反擊,想起那日的痛苦,他攥了攥拳頭,衝着自己的皇後淡然一笑,慢慢與皇後並肩走了出去。
他刻意忽略掉她看到自己與皇後並肩而坐時的惶惑與驚詫,像是一個演技精湛的戲子,慢慢在她面前表演着自己與另一個女子的綿綿深情。 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了她眼底毫不掩飾的痛苦,她,也嚐到了這樣的滋味麼?
那個孩子再次響亮的啼哭,像是刻意想要和解他父母的關係,一抽一抽的小身子讓人心痛。 她將孩子抱到他的跟前,想讓他抱抱。 可是他卻再次憶起那日她甩開他手地傷痛,因此便狠心別開頭,再也不看那孩子一眼。
最後的一次機會,是她讓他服下一包粉狀的東西。 自己的新皇後是個恪守宮廷禮儀的人,便讓太醫進行再也正常不過的試藥。 聽見喊太醫,她大大的眼睛裏沉澱了不可置信地悲傷,像是擔負了莫大的恥辱。 那樣無辜痛楚地眼神,竟讓他的心再一次狠狠地疼痛起來。
而他卻強壓住自己的心痛。 他知道她不會害他,但是卻想看到她因他而傷心欲絕的表情。 這是一種多麼****愚蠢的想法,他是個睿智理性的帝皇,在這一刻,卻偏偏固執地認爲,這樣讓兩個人無奈地互相傷害,理應是對他們感情的救贖……
卻不知道。 這樣地固執,卻讓他悔盡終生……
其實從她放下孩子離去的時候他便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大大的帳子,足可以從這兒出去從另一邊鑽出來。 也就是說,她走的一路,他也可以從帳子小小的窗戶裏看個仔細。 她一出門,他便開始像瘋子般地追尋而去,他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弟弟喚她的聲音。 卻沒料到她只是低頭,卻從沒停住自己地腳步,低低的聲音猶如囈語,可是還讓他聽了個清楚:“我要回家。 ”
回家……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她從自己這兒離去,玉城的親人們又遭滅族。 她指的家,難道是與另一個男人地棲息之所麼?
豁然間,巨大的疼痛將他的全身擊得綿軟無力,他靠着窗戶,彷彿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在倒流,只感到無盡的壓抑與痛苦,被她背叛的傷痕再一次瞭然於世人面前,好似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清晰地窺探到他此時的痛心與軟弱,終於,他像是瘋了似的猛然大喝。 一句讓她走。 徹底將她與自己別離……
他拒絕了好心的皇後地攙扶,慢慢從窗前回到了案幾旁邊。 心痛地感覺像是深入骨髓的毒症,越來越深地刺入他地心。 他怔怔地看着她留下的那包粉末,幾乎是木然地將它倒進茶碗裏,然後像是飲下可以治癒他心傷的湯藥,決然地仰頭喝了下去。
新皇後納悶地看向他,但是看到他臉上倉惶悲傷的樣子,卻不敢多言。
他與她的孩子是乖乖的寶寶,沒有人哄的時候,竟可以自己睡得這麼安靜。 他看着躺在案幾上的孩子,暖暖的被褥包裹着那與他眉眼想像的小人兒,猛吸一口氣的他,似乎還嗅到了她身上恬然的氣息。
剛要抬手抱起孩子,他慘然一笑,卻聽到門外弟弟驚慌失措的喊聲,像是經歷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只那一聲撕心裂肺的“皖雅“,輕易地攫取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大步跑向帳外,自己竟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循着弟弟悲痛的聲音看去,他清楚地看到了她躺在血泊中的嬌豔影子。
她像是一朵毫無生氣的玫瑰花,雖然依然有着讓人留戀的外表,但那蒼白的面容卻永遠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一旁的巨石上書寫着碩大的“玉”字,斑斑血跡在那雕刻的字痕裏慢慢流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踉蹌的地退後幾步,幸而被殷全兒扶住了身子纔沒有倒下。 她終究是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一頭撞向自己部落被他轟倒的城牆,用這樣的慘烈與悲壯,來回絕他的不信任與不原諒。
她要回家……她用自己的行動,永遠地與她的族人呆在了一起,從此地始,從此地結。 天意悠悠,只留下他一個人永遠的悵恨!
他看着她哀婉的影子,鮮紅的血跡竟像是她綻放笑意的臉,美麗得讓他不忍移開眼睛。 慢慢的,他像是被她的動人所牽引,只覺得眼前全是她嬌俏的影子,活潑的聲音,視線終於變得模糊,他的天地終於像她凝滯的血液一般漸漸歸於黑暗,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竟想與她一起****……
再次醒來已是黃昏,他看着自己身旁跪着的大大小小太醫,從他們戰戰兢兢的眼睛裏恍然記起了那令他痛苦一生的一幕。
她的身子早已被弟弟轉移到帳,用華美地紫金檀木棺材安置起來。 他執意下牀。 想要再次看看她美麗的身影。 卻聽見外面一聲傳喚,說是故人來訪,務必見君。
故人,他還在這兒有故人麼?他輕嗤一聲,無力地揮了揮手,剛要回絕,眼前卻突然出現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去。 ”他輕吐道。 吩咐侍女爲他換上衣服,雖然身體綿軟無力。 但還是在殷全兒的攙扶下去見那個所謂的故人。
玉城的風總是尤其凜冽,一旁的隨從都下意識地地縮了縮脖子,而他卻像是毫無感覺一般,只是挺直身子大步向前。 遠遠就看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凝睇着她離去地地方,孤單而又落寞。
果真是故人,他靜靜走到他的面前。 微微苦笑。 從沒想到對抗了一輩子的敵人,卻能在她遠離之後,能如此平靜地對視。 四目接觸間,並無半分威脅與抵抗,兩人有的,均是無盡的悲傷與哀漠。
“我來,是有些話想和你說。 ”他慢慢俯下身去,將臉貼向那塊依然滲着血跡的石頭。 姿態虔誠而又哀婉。
“皖雅今天找你,是爲了救你的性命。 ”他直起身子,雙手卻不停地撫摸着那塊石頭,像是依然能感知到她地溫度,語氣卻如此低沉,“你與成親王被我所傷。 我告訴她,那射傷你的火槍均被添加了劇毒,如約三日未服下解藥,你倆必會毒發身亡。 ”
“這並不是一個高明的騙術。 ”廖君然的脣角慢慢揚起,像是回憶起了她的純真,“但是因爲與你有關,她竟然信了。 其實我只想要她三個月的時間,便以此爲藉口,千方百計地騙她與我呆了三個月。 她終究是你的人,而我卻爲了她可以拼掉自己的生命與夢想。 原本以爲擁有她三個月是不爲過地。 卻沒料到……”
“她在我這兒的三個月,是我生命裏最絢爛的時光。 我原本認爲。 我在這三個月裏好好待她,再加之你殺了她全族的痛苦,她必會漸漸忘記你,全心全意地與我生活。 可是沒料到,她與我在一起的每一天,竟從沒展露過笑顏……”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她喫飯的時候會哭,會抽噎,卻因爲有着你地孩子,還是和着眼淚將飯粒吞到肚子裏去,只爲再遇見你的時候,會讓你看到與她的寶貝……”
“生孩子的時候,因爲心思鬱結,症狀極其兇險。 ”廖君然輕輕拍打着那塊石頭,像是在安撫自己的心靈,“產婆還讓她說了遺言,她說了三句,每一句都與你有關,都像是誓言。 她說,如若她死了,就將她的骨灰漫天飄灑,她希望她的魂靈可以隨風飄擺,能夠看到你幸福地生活,那樣的話,她便會死無遺憾。 ”
“我與她約定之日到時,她興奮的****未眠,清晨便早早地在院子等待。 ”廖君然突然輕笑,彷彿又看到了她迫不及待的樣子,“我說,如果她回來,我就會給她驚喜。 我是多麼希望她能回到我身邊,卻沒料到,我親自送她走地,竟是一條不歸路……”
他靜靜聽着那男人敘述事情地經過,突然猛地跪在地上,只能緊緊地捂住胸口,心痛得無以復加。 他料定他們間會有好多結局,或幸,或不幸,卻沒料到,自己與她,會已這樣的方式訣別……
能怨得了誰呢?廖君然只是提供了一個引子,而真正讓她絕望地,還是自己的不信任與背叛罷了……
她已經失去了親人,已經在這世上沒有了一切,看到自己懷裏擁着另一個女子,又怎麼會不悲決?
終究是自己,讓她覺得毫無可戀。 他微微低頭,卻發現自己的淚滴竟大顆大顆的地墜入泥土裏,消失,再落,消失,再落……漸漸與她的滴滴凝血,慢慢混合。
“我沒來得及告訴她,我拼盡全力,將她的父王從炮轟中救了出來。 ”廖君然半眯着眼睛,慵懶地靠在石頭上,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氣一般,“原想是當作給她的禮物,或許能博得她嫣然一笑,能深深地記住我,可是沒料到,她死了,他的父親留着也沒什麼用了……”
只聽清脆的一聲,他豁然抬頭,廖君然腰間晶瑩的玉石撞擊在那塊冰冷的石頭上,透明的南宮二字在陽光下尤爲耀眼。 而他的手臂突然一搭,雙目也隨之緊閉,玉白的臉色竟有了讓他心悸的青白。 他慢慢回身,驚慌的將手指探到他的鼻尖,竟一絲氣息也無。
恍然間,那破碎的玉石反射着陽光,竟照得他睜不開眼睛,看着廖君然依然飄飄的衣袂,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命運戲耍一般,天地已將他徹底遺棄。 他只有空望着那澄藍的天空,卻再也尋不到心裏的那方影子。
或許,這就是他爲自己選擇的結局罷了。
(皇宮)
吉瑪正全神貫注地抱着一個可愛的嬰孩兒,用滑稽的動作逗他咯咯地笑,絲毫沒注意到那個明黃的影子已站在身後看了她多時。 從玉城回來,他便下令讓吉瑪必須在皇宮身着玉城服飾,不爲別的,只爲祭奠他的遺恨。
那孩子漸漸能看出像誰的模樣,只要見過孩子的人,都知道他的鼻子像極了父親的英挺,而那大大的眼睛,卻更好地遺傳了母親的多情。 只是在這宮闈,不論是與他並肩的皇後,還是芸芸的宮女,都不敢提孩子母親的名字,皖雅兩個字,徹底成爲宮廷裏最深刻的隱痛。
吉瑪已被冊封爲吉貴妃,除了皇後之外,後宮中屬她位分最高。 再加之撫養着皇帝最喜愛的孩子,吉瑪一時間成爲了宮中的神話。 宮中已有傳言,皇帝將會立此子爲儲,也就是說,吉瑪,很有可能會成爲下朝的太後孃娘。
恭維吉瑪的嬪妃漸漸多了起來,一如當時皖雅還在的情境。 可是吉瑪知道自己的恩寵來源於何處,在她的心裏,自己的主子依然是主子。 宮闈深深,只有主子纔會爲她做下那個決定,丟孩子保大人,在別人看來像是耍弄,卻足可讓她感激一生。
她彷彿看到了主子那嬌笑的臉龐,殷殷囑咐她要照顧好她的孩子。 爲了這個約定,她每次與皇帝*房之時,都要悄悄的含上不孕的藥物。 不爲別的,只爲成全夢裏那最美麗身影的恬然。
那個孩子已漸漸長大,學會了調皮,學會了聰慧,也學會了牽掛……吉瑪每日都要做的事情,就是向他訴說他**的點點滴滴,他,可以不認識自己的母親,但絕對不可以遺忘。
忘了告訴大家,他們的孩子,名字叫做李暮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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兌現承諾,這便是結局的所有內容。 。 。
以下兩章是被逼無奈所致,希望大家無視。
自此,皖雅公主全部完結。
PS:千萬不要看最後兩章了,這是完結篇!!!而且是出版的完結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