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的消息始終沒有捎來。
白?不得已,在表哥的安排下,收拾行囊,準備上山。
前路吉兇未定,她在心裏安慰自己,寧?並非兇惡之徒,就算厭她,也不會傷她性命。
離開石邑鄉前,付夫人特意爲她選換上一身農女衣裙,粗布料子,淡青色不招眼,鬢鬟上更未插戴任何點翠裝飾,素面朝天,行囊極簡。
因她膚底實在白皙,又經後期調養,每寸膚理都嫩得彷彿能一把掐出水來,加之面龐盈盈俊俏,氣質模樣根本不像尋常農女,故而付夫人專門找來敷面的黃粉,給她塗勻在臉上,又點了幾處雀斑,好遮擋她渾然外散的豔嫵鋒芒。
出發時,白?與季陵的商販們同路,從城內一直走到峴陽山腳下,再沿山路繼續登高向深林奔走。
行到半山腰處,可以看到散落在山路兩側的村莊,粉牆黛瓦,屋密人綢。接近村口位置,長滿毛竹雜樹,挑擔背篼的商販以及賣貨郎們大多在此停了腳,等待村民出來交易。
賣貨郎搖了幾遍撥浪鼓,終於吸引着村裏的孩童們前前後後追逐而出,孩子們圍站在幌子下,眼巴巴瞅着賣貨郎擔車上的風車和木雕玩具,左瞧右瞧。賣貨郎則憨厚一笑,拿出美猴王面具掛在臉上,彎腰哄着孩子們招笑玩。
白?看着這一幕,也彎了彎脣。
她靠上路邊一棵老榆樹歇腳,隱在陰翳裏落了落汗後,從包裹裏掏出一張麪餅,喫兩口補充體力,之後沒有休息太久,背上行囊,與人羣背離,孤身繼續沿山間唯一的小路行進。
上山的路愈發陡峭,彎彎繞繞,灌木深厚,越走越費力。
她咬牙堅持着,從雜叢邊撿起一根細長的竹竿,勉強撐着借力。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不到晌午太陽最毒辣的時刻,她終於走到表哥向她描述的那條逶迤於山間的湍急溪流。
跨過小溪,復行百步遠,重重竹林之後便是一間瓦屋院落,外圍環着籬笆,門口間隔鋪着青石板,石板路的盡頭有一棵歪脖子的毛核木。
白?看着樹梢下落了一地的紫色漿果,對應上表哥說的一切細枝末節,於是確認眼前房屋就是寧?的山居住處。
雖不知前路如何,但此刻倒有一種柳暗花明之感。
她鼓起勇氣朝前跨步,無意間碰到矮叢裏的隱匿機關,霎時,清脆異常的銅鈴響聲迴盪耳際,又幽然傳向遠方。
白?心頭一跳,腳步僵住,不敢再動。
等到鈴聲止了,周圍陷入異常寂靜,只餘耳邊颯颯風動,給人強烈的壓抑之感,好像猛獸就近蟄伏,準備伺機而起,一旦你輕舉妄動,利爪便會迅疾從暗處直撲過來,鎖住喉嚨,要了你的命。
時間慢慢過去,可……什麼都沒發生。
白?站得雙腿發麻,鼻尖浸汗,心想僵持下去不是辦法。
她試探性地朝前挪了一小步,見無事發生,鬆了口氣,膽量漸漸歸攏,忐忑踏上直通院門的青石板路。
站定到門口,她禮貌搖動門口的鈴鐺,等了等,無人應。
門沒鎖,白?遲疑去推,順利打開。
稍作猶豫,她還是邁開步子,一邊向內室靠近,一邊輕聲喚出“寧公子”。
……
院子不大,種着幾爿菜蔬。
眼下臨冬時節,要種植耐寒的蔬菜才能長活,故而除了小蔥生菜並無其他。
繼續往裏走,越靠近中間的屋舍,鼻息間越能清晰嗅到一股苦澀的草藥味,白?注意到屋檐下的砂爐與藥渣,睨眸多看兩眼,暗自將這一處細節記在心上。
熬藥,意味着有人染疾或受傷。
她腳步繼續,提裙上階,可這次,並沒有先前那般行進順利。
微風撩起她鬢前一縷髮絲,與此同時,“嘎吱”一聲,屋內之人先她一步推開房門。
木門整扇被打開,視野毫無遮擋,鑽進鼻腔的苦澀藥味也更加濃烈。
寧?站離她兩丈遠的位置,一身淨白袍衣,腰間掛獸首扣淺藍腰帶,面色冷峻,隱隱不耐,似乎剛剛轉醒,神情還帶懨意。
他髮絲未束,如泓鋪散在身後,渾然自成一副無拘肆意的姿態。
掀起眼皮看向她時,眼底全是陌生,似乎在想,這人是誰?
白?緊張提起一口氣,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躁戾的口吻斥聲而出:“劍門無人了嗎?幾番挑釁,如今又派個弱女子過來,煩不煩?”
白?被他氣勢相逼,心臟慌跳不停,背後冷汗滲出,大氣不敢出。
此刻,寧?手裏沒執冷兵劍器,可他眸底直掠出的銳利鋒芒,要比刀光劍影還要駭人。
白?趕緊硬着頭皮言報身份:“寧公子,你還記得我嗎?我是石邑鄉的阿?,先前在望月樓我們見過,當時你有收買我作丫鬟的意願,要我回去等信,可之後我遲遲等不到消息,不得已主動上山尋來,爲能留在公子身邊做些努力爭取。”
她言辭真切,將自己置於低位,捧高對方的同時,也想激起他的同情憐憫心。
寧?目光依舊,不帶溫柔,落在她面龐上打量一番後,開口道:“樣子有些變化。”
想到出發前,付夫人刻意在她臉上塗抹了黃粉,點上雀斑,白?窘迫低下頭去,那些準備都是掩護她低調上山的手段,經過汗涔涔的一路濡染,此刻她面上估計已成花貓樣了。
白?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顴額,低聲回:“惹公子笑話了。這是臉上沾了污,淨洗過便好了。”
寧?視線如隼,盯着她上下審視,顯然懷疑並未打消:“以你的條件,留在季陵大戶人家做個丫鬟不成難事,爲何執意上山找我尋罪受?”
白?的說辭早早提前備好,當下回應不顯匆忙,只管把楚楚可憐的表情演繹生動。
她施施然道:“回公子話,先前跟公子交易買賣的人牙子或許也提起過,我前一個主家是季陵做瓷器生意的李富戶,因老爺對我存霸佔之心,惹來主母喫醋忌憚,我被誣陷上莫須有的偷盜罪名,被變賣時名聲並不好。不管偷竊還是誘主,哪一條都是大忌,如今季陵城裏沒有哪個正經大戶人家願意收買我,只有貪色之徒想趁機鑽空子將我買回府中,方便行齷齪之事……”
說到這兒,白?眼眶紅紅,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她吸了下鼻,悒悒繼續道:“我以爲自己終究逃不過要進虎窩狼穴的命運,不成想公子正巧有意尋個隨身丫頭照顧起居,那日在望月樓見到公子後我便想,若今後能留公子身邊,便是我最好的歸宿,也是我極大的造化了。”
這番懇切言辭中,大部分是表哥他們編臆的,但也有些話語經由她自己的潤色,更顯惹憐的同時,也將寧?捧得高高的。
她將他與貪色之徒完全割裂開,給予他正面高光的讚譽,皆是出於防備之心。
聞言,寧?嘴角揚起一抹疏淡的笑,問道:“留在我身邊,就不是入虎窩狼穴了嗎?”
這句話將來一語成讖,可此刻的白?只聽出寧?的鬆口之意,並認爲自己演技天賦極高,於是佯作滿眼敬崇地看向寧?,目光堅定,搖頭否認。
“自然不是,能留在公子身邊,是我之幸事。”
寧?:“這麼肯定,你瞭解我?”
白?鼓起勇氣,回視過去:“初見公子,便覺面善,聽聞公子是位執劍走天涯的俠客,心胸廣闊,見識卓遠,與那些只想風月事的凡夫俗子相比,自當更值得阿?信賴。”
寧?打量着她,笑意更深了些,但始終不達眼底。
他坐在門口檐下的一方杌凳上,揉了揉眉心,慵散開口:“再給我一個收留你的理由。”
“我手腳麻利,可以照顧好公子的日常起居,制饌的手藝也還不錯,公子的一日三餐都可以交給我,我還識得一些字,可以幫公子念讀籍卷……”
白?絞盡腦汁,詳述自己的優勢,竭力爲自己爭取。
寧?開口:“鄉野丫頭,識字的可不多。”
白?垂頭:“只是幼時跟村裏的秀纔讀過幾篇千字文,之後便沒再接觸過了。”
寧?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示意她繼續。
可白?已經想不到自己哪裏還有更多優勢了,難道要她不知羞地自誇容貌不俗?
她說不出口。
寧?看着她:“所以,沒有別的理由了嗎?”
白?手指緊蜷了蜷,聲音嗡嗡:“自望月樓分別之後,我久久等不到公子回信,那人牙子眼見做不成公子的生意,便改主意打算將我賣給季陵城外一地主鄉紳。聽說買家是個年過花甲的白鬚鰥夫,有着非人的變態嗜好,前半年剛剛娶親,可上月新婦便殞了命,我實在害怕,便偷偷溜逃出來,如今我與那人牙子已經交了惡,若再回去,恐怕是死路一條……”
訴聲欲泣,哽咽潸然,美人抖睫一滴珠淚墜下來,得動容多少尋常男人的心腸。
可偏偏寧?不尋常,心腸還硬。
白?眼光流波地看着他說:“我已無容身去處,若公子不肯收留,阿?唯有一死來保全最後的體面。”
寧?閒睨着目光,開口着實有些無情:“在我面前尋死覓活,是討不到好處的。”
白?抿緊脣,臉色一時慘白。
寧?歪着身子,好整以暇瞧着她,她反應越是生動,他越覺得有趣味。
“容我……再想想吧。”
白?一愣,這是剛甩一個巴掌,又給一個甜棗嗎?
她猜不透寧?所想,先前也從未見過眼底不顯露絲毫情緒之人,但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能達目的便好。
兩人安靜相視,明明距離不遠,中間卻似間隔迷霧。
但她並不急於叫對方立刻卸下防備接納自己,只要能夠留下,便來日方長,她不愁朝夕相處間打探不到他隱祕的二段劍招。
寧?斜睨着眸,作思考模樣,默了半響未說話,而後毫無交代,直接起身往屋裏走。
白?目光隨他移動,心頭惴惴,跌入谷底。
寧?目不斜視,將要與白?擦身而過時,忽的面無表情示意道:“有話,進來說吧。”
好像向不見底的幽壑擲入一塊石,久久未有回聲,當擲投者將要放棄離開時,砸入清泉潭面的那聲清脆噗通忽的絕傳於耳。
這一聲“噗通”,響在白?耳畔,與她心跳同振。
望着寧?離開的背影,白?心頭忍不住雀躍了下,只覺自己離完成表哥交代的任務更近了一步,於是毫不猶豫地邁出步伐,跟隨寧?而去。
眼下這一步,她邁得輕鬆,並不曾想到這會是影響她一生命運軌途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