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一陣詳談,終於消除了心結,朱由校更把自己對政局的一些想法告訴了王安,並聽取了王安的一些建議。【】正說到酣處,卻聽見宮人來報。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講、日講官孫承宗和詹事府少詹事兼河南道監察御史徐光啓聯袂求見。朱由校便讓王安陪着,在弘德殿接見孫、徐二人。
徐光啓今年已經五十八歲了,從表面上卻看不出老態。他身材魁梧,臉色黝黑,雙手佈滿老繭,如不是身上散出淡淡的儒雅氣息,又身穿官服,朱由校必定以爲這是個老農,而現在,他對徐光啓只有敬重之意……
“徐愛卿,”朱由校溫言向問,“你的《番薯疏》朕已經讀過了,確爲真知灼見。而朝廷的困境,朕也命人給你細講過了。你可有何建議,儘管講來。”
“啓奏陛下,……”
徐光啓剛要起身進奏,卻被朱由校打斷,“徐愛卿只管坐着講,不必起身。”
“遵旨,”徐光啓退卻不得,這才半個屁股沾着椅子,斜着坐了下來……
“啓奏陛下,以臣之見。北地災害連連,唯有抓緊備荒,積極救荒。才能挽回頹勢。”徐光啓言道。
“那又如何備荒?”
“啓奏陛下,備荒當以預弭爲上,有備爲中,賑濟爲下。”見皇帝饒有興趣,徐光啓便接着解釋道,“預彌爲上,則爲浚河築堤、寬民力、祛民害。如此可給民生息,使民能夠自立。同時,可鼓勵墾荒,興修水利,使民能安居樂業。”
“嗯,朕明白了。”朱由校接着道,“有備爲中,則是要準備好救災物資,如生災情,要立即賑濟,避免民亂。對否?”
“聖上聖明。”見皇帝這麼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徐光啓有些驚訝,連忙應道。
“朕聽說,九邊軍戶屯田,往往收的還沒有種的多。徐愛卿又如何能保證百姓墾田後,能有收穫呢?”朱由校卻又提出個尖銳問題。
“啓奏陛下,臣以爲九邊屯田,顆粒不收,實因氣候寒冷、天氣乾旱、土地貧瘠,原有糧種不能適應。”徐光啓連忙奏道,說到一半,卻想起皇帝曾下旨求良種。便轉過話頭,奉承道:“陛下天生聖明,想必早知此中情弊,纔有下旨求耐旱、耐寒、耐貧瘠的良種之舉,真乃百姓之福份。”
朱由校聞言心中得意,卻說道:“朕那是病急亂投醫,一時急切而已。後來聽得孫愛卿推薦,纔讀了愛卿的《番薯疏》,倒是頗有啓……”
旁邊陪坐的孫承宗連忙起身奏道,“爲國薦才,此乃臣的本分。”
朱由校點點頭,示意孫承宗做下。卻又講道:“依徐愛卿所見,這推廣良種,真的如你那《番薯疏》序文中所言,確實可行乎?”
“啓奏陛下,確實可行。”徐光啓站起身來,鄭重其事的言道:“臣不敢欺瞞陛下,以前人之見,作物適合何處種植,當依照風土,萬世不易。此乃‘風土論’。但經臣多次試驗,現原本史書上記載不宜栽植的作物,現在亦可以種植了。臣這纔有了推廣番薯等良種之議。”
朱由校有些不解,忙問道:“何爲風土?”
“啓奏陛下,此爲農學術語。‘風’即氣候,‘土’即地理,兩者合一,纔有了作物生長。”徐光啓連忙解釋道。
“朕明白了,”朱由校稍一沉吟,便明白過來。知道這只是古人片面的理解事物,才造成了思想僵化。“如今氣候變冷了,也就是風土中的‘風’變了,那原先種植的作物就不能生長了。徐愛卿卻能找到符合現在風土的作物。對嗎?”
“這~”徐光啓一愣,卻迅明白過來。“陛下說的對,是臣鑽了牛角尖。不是前人的‘風土論’不對,而是臣理解錯了,沒有想到‘風’變了,原先的作物自然要減產。陛下真乃天生聖明,生而知之。”
看着徐光啓那略顯崇拜的目光,朱由校心中一陣自得,卻隨即明白過來。問道:“即然如此,徐愛卿可知種什麼爲好?”
“番薯,”徐光啓一口咬定,“啓奏陛下,當推廣番薯。”說罷,不等皇帝問,便滔滔不絕的解釋起來。“萬曆二十二年,福建全境受災,巡撫金學曾下令推廣番薯,才度過災荒。臣曾在天津試種,一畝種可收數十石,勝谷麥二十倍,實爲救災良方。”說着從懷中掏出一份奏章,“臣總結番薯優點,得出‘十三勝’。請陛下御覽。”
王安接過奏章,轉交給朱由校。可朱由校並不打開觀看,只是談談笑道:“臣下旨求良種,本應試種之後纔給予封賞。但朕信得過孫愛卿和徐愛卿,這試種就免了吧。大伴,”朱由校轉向王安,“當初朕說要封什麼來着?”
“啓奏陛下,當初有旨意。有獻耐旱、耐寒、耐貧瘠良種者,可封伯爵。”王安奏道。
“好,那朕就封徐愛卿爲……”
“陛下不可,”見皇帝就要封賞,徐光啓連忙跪倒奏道。“陛下,這伯爵之位,臣不敢當。”
朱由校見徐光啓推辭,便笑道:“有何不敢當,有功當賞。某非,愛卿要朕做個無信之人?”
“臣不敢,”徐光啓連忙否認,奏道:“啓奏陛下,臣獻這番薯,實耐不得寒冷。不符合皇上求良種的旨意。請聖上明見。”
“番薯不耐寒?”朱由校奇道。
“正是,番薯種植時間爲穀雨前後,至霜降時收穫,產量較大;也可在芒種前種植,至霜降時收穫,產量較小。但收穫後可以種植小麥,至芒種收穫。此一年兩熟也。”徐光啓詳細解釋道。
“原來如此,”鬧了個烏龍,朱由校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忙問道:“那在邊地種植番薯,能行嗎?”
“可以。縱有減產,也可當得半年糧。”徐光啓連忙奏上。
“即然如此,”朱由校連忙掩飾道,“那這個伯爵,徐愛卿也當得起啊?還是不要推辭了。”
徐光啓一陣無奈,我一個文臣,要那個伯爵幹什麼,又是個不能傳給後代的。再說,因獻良種得爵,豈不受人恥笑。便搪塞道:“陛下,臣生平所願,是爲君治平天下。還請陛下體諒。”
朱由校一陣納悶,怎麼這伯爵成了燙手山芋了?正要詳問,卻聽得旁邊的王安言道:“陛下,徐大人是文臣。文臣平生所願,是生爲文淵,死諡文正。還是依了徐大人吧。”
朱由校一陣無語,現自己完不成徐光啓的這兩個心願,只好點頭答應。卻又提出一個建議。“徐愛卿,朕剛在戶部成立了一個農業署,負責全國農事。徐愛卿可否能屈就此位。”
“臣遵旨,”徐光啓大喜,連忙應道:“能陛下分憂,此臣之本分。”說罷,卻又猶豫道:“陛下,臣如今正在通州負責練兵。卻不知何時能夠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