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習進南結了婚自然不能如我們這羣單身一般自由,我們和他一起玩樂的時間越來越少,更不要提我和他除公務外私下單獨的相處,那幾乎就快成了零。
楚塵似乎是很鳴不平,也不知是爲誰鳴不平,據說每次見到聶染青都要鬥嘴,偏偏又不如人家厲害,只好灰溜溜地夾着尾巴離開。我嘲笑他,他還瞪我一眼:“這叫大人不記小人過。”
我說:“你幹嘛老看人家不順眼,我覺得染青挺不錯的。”
楚塵看我一眼,轉頭,接着又轉回來,又看了我一眼,直把我看得莫名其妙,才幽幽地說:“我也不想跟她鬥嘴啊,誰讓她每次都不放過我。”
那神情就跟終極怨男似的,楚塵就是一活寶。
以往我消息靈通,這次卻是很晚才知道了聶染青的故事。還是斷斷續續,感覺就像是看被刮花的光盤,卡得讓人憋悶。而且我聽完之後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這麼複雜,箇中滋味也許當事人都說不清。
我很莫名地想起了周瑜和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只是,我總覺得,這種事,捱打的人不見得就有多委屈,而主打的人也不見得就有多高興。
又想了一下,其實誰說主打的人就不疼呢,記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很文藝的一句話,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我把我自己逗笑。
楚塵瞧了瞧我莫名其妙的笑容,說:“聶染青答應跟習進南結婚就沒抱着什麼好心思,這婚結得有陰謀。”
我說:“你對人家有偏見,戴着有色眼鏡看人,什麼時候都是有色的。再說了,你怎麼知道習進南結婚就抱着什麼好心思。”
楚塵直嗤我:“大女人主義。你爲了給聶染青說好話連習進南都批評,我要去向你老闆告狀。”
我也回嗤他:“幼稚不幼稚啊你。”
習進南倒似乎並不介意,甚至樂在其中。有次他開早會,我低下頭,和他捱得太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雖然很好聞,但明顯不是習進南慣用的香水。
直到後來他竟然自己主動解釋:“這件襯衫不知怎麼放在染青的衣櫃裏了,她那櫃子裏有香囊。”
假如習進南真的不想穿,有很多的衣服可以換,但事實是他穿了,而且還不怕費口舌地解釋原因。這明顯就是故意的,我猜他那是故意暗示自己的婚後生活很美好和睦,以打破公司內不知何時開始漸漸滋生的他倆不和的謠言。
但是還是有些奇怪,習進南以往對這些流言蜚語一向是不予理會的。
我們在平靜中度過兩年,楚塵是一如既往的招搖,習進南是一如既往的戀家,我則是一日日重複着工作,小心避過各種相親陷阱,真感謝大學時代那羣有了男友就爲我張羅的年輕小媒婆們,我現在鼻子靈敏,隔着幾十句話就能嗅到對方有沒有意圖說媒的味道,嗅到的話就立刻尋個由頭遠走高飛。
楚塵的時間一大把,習進南的時間一小撮。這就是拒婚男人與結婚男人之間的區別。下班後,習進南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還有事,你們慢聊”,楚塵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今晚一起去哪裏樂呵啊”。連口氣都天差地別,加之都是天之驕子,怎麼能不讓人拿來相比。
每當我對男人們絕望的時候,我就會主動讓自己想一下習進南,於是我就燃起了一點希望。可每當我對男人們又產生了希望的時候,我又會主動讓自己想一下楚塵,這個傢伙總是讓我感到這世上好男人比國寶還要稀有。
於是我在這個天平上左右搖擺,後來我選擇站在天平最中間,還是這裏最安全。
楚塵依舊是各個地方到處飛,但是從來都是一個人。偶爾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擾人清夢,我是被擾的那些人之一,我迷迷糊糊地聽他說話,他朦朦朧朧地給我講話:“這世界上幸福的人總是那麼少又那麼多。”
我知道楚塵文筆不錯,大學論文寫得也不錯,可我從來不知道他能這麼酸,酸得連我一介女流都覺得倒牙:“你大晚上受什麼刺激了。”
“哎,我這邊可還沒到傍晚呢。”
“那你做什麼白日夢呢。”
他那委屈的調調傳過來,亦真亦假:“我傷心啊,我就是不幸福的那個人。”
禍害了那麼多女子,還說他是不幸福的那個人,這廝就化成了兩個字:“燒包。”
楚塵卻是笑,也不惱,只是說:“我明天去法國,你想要什麼?我給你買回去。你看我對你多好,獨獨想到給你買東西,想念我了沒?”
我彈了彈手指甲,說得慢條斯理:“想啊,當然想,想得你茶不思飯不想。”
楚塵笑意溢出來:“真的啊?我也是,想你想得茶不思飯不想。”
話裏的小伎倆到底還是被他識破。我笑:“那是我的榮幸。”
像楚塵這等花花公子,危險係數屬於紅色級別,深諳女子本性,體貼人能體貼到骨子裏,勾勾手指頭都顯得十足魅惑,我就沒見過他看中的哪個女子從他手心裏成功出逃。
不過也算是楚塵人精,那些難以搞定的拿鼻孔看人的高傲女子他一向不去招惹,想想也是,若要他這種隨性的人供着尊只可觀不可玩的菩薩,那痛苦無異於讓他喫齋唸佛。
“過兩天聶染青過生日,進南話都擺在這裏了,我總得破費些銀子去給她好好買點東西。對了,你這祕書怎麼當的,進南竟然說你忙,他還得自己去買禮物。”楚塵故意挖苦我,“嘖嘖,你可真是越大越沒眼力見兒。”
這絕對是冤枉,是習進南自己喜歡親力親爲的,我插手纔算是沒眼力見兒。不過替老闆背黑鍋這事我也做多了,解釋反倒多餘。我無視楚塵,隨便找了點刺給他紮了回去:“你這不也想起了給聶染青買東西,還獨獨我呢。”
他笑,拖長了調調:“你跟她不一樣啊。”
又是吊兒郎當的話,楚塵說多了,我也就聽麻木了。
後來跟着習進南出差,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正碰上是每月的特殊幾天,於是被習進南格外關照,大部分的事都是他自己去做,我反倒成了被照顧的人。
我簡直是受寵若驚。
這世上有種人,能把各方都打點得無微不至,讓你佩服之極。在這種老闆手下工作,連生病都覺得愧疚。
想不到過了一日,極度討厭開會的楚塵卻來了,他本來是打發副總來的。更想不到的是,又過了兩日,聶染青竟然也來了。
老婆來陪自家老公,習進南顯然心情大好,差遣了好幾日未曾出屋的我去陪染青逛街。我跟她一起去喫各種小喫,這種東西那些大男人一向不屑,我倆倒是都喫得津津有味。一口氣從路頭喫到路尾,其實入口的東西很少,因爲我的胃口不大,染青則更加小,所以我們更多的時間都是在聊天。
在學校的時候我叫習進南學長,進了公司再叫這個總歸不合適,可是習總或者是習先生又嫌生疏,所以私底下我都直接叫習進南。面對染青的時候,我怕引起誤會,叫了習先生,然而終歸太過放鬆,說了沒兩句“習進南”三個字就脫口而出。
我有些後悔,看了看她的臉色,卻沒有發現異常,反倒笑得更加甜美。
後來突然意識到,其實她露出的那種甜笑,在我的臉上也常常能尋得到,那是我用來掩蓋情緒的慣用手法。
於是對染青的印象裏又添了一條聰明,我甚至莫名地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忽然覺得在某些說不上來的地方,我和她很像。
晚上的時候,人家成對成雙,我和楚塵對影對酒對月光。這廝在飯局上喝得不少,回了酒店卻非要拽着我一起說話。楚塵薄醉的時候,話反而變少,只是一直在說一句話:“然後呢?”
“哪有那麼多然後啊,這話題都沒什麼好說得了。你喝醉了,回去睡覺吧。”
“不睡。說完這個就說說別的啊,你跟着習進南工作這麼久,你看過習進南發怒不?”
我實話實說:“沒。”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頗能隱忍,甚至連重話都很少說。而且是越亂越淡定的主兒,我就沒見過他露出過慌張的表情。
楚塵突然笑得神祕:“我一直在想,假如習進南和聶染青吵架,那該是什麼樣的情景。其實我一直納悶來着,你說習進南這種悶得要命的人,碰上聶染青這種也同樣死不開口的人,平時是怎麼交流的呢?”
我把揉着眉頭的他從沙發上扶起來,一步步把他請向房間門口:“烏鴉嘴。煩勞您趕緊起駕回宮吧,我這小廟裏盛不下您這尊大神。”
其實我也很好奇,兩人相處得時間太短,聶染青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憑空出現的一個人物,就算當事人如習進南,這樣的婚姻又能有多大的保證?交集若是對了,那這一輩子也就這樣過下去了,交集若是錯誤,又該怎麼辦?
這種婚姻讓我想起了走鋼絲,全神貫注方能勝利,而一瞬間的放棄也許都能釀成失敗。
可人一輩子總是有疏忽的時候,即使那個人是習進南。
後來,我們又難得地聚在一起,習進南也難得的興致很好,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對我說,染青說很羨慕你,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自力更生,很美麗很精幹,還囑咐我給你加薪。
我有些驚訝,我知道習進南的記憶力很好,沒想到聶染青的記憶力也很好,並且觀察入微,我們僅有的幾次交道,被她一一記住,並且加以讚美。
我一直認爲心細的人總會活得很累,那麼多事懸在心尖兒,想沒心沒肺都困難。後來我又想到聶染青的那雙眼神,澄澈而狡猾,矛盾卻又平衡,但是至今仍舊沒有摻雜什麼雜質,真應該算是不容易。
(四)、
我至今還記得初中老師對我們生出的感慨:現在你們也許並不明白,你們現在只以爲幹一番大事業纔算是生活,但其實事業不全是生活,你們的這種追求完美的態度不能用在生活上,以後你們經歷多了纔會明白,平平淡淡纔是真。
這種類似的話第二次聽到是從楚塵的口中,然而原話卻來自習進南。楚塵被離婚的習進南揉圓搓扁,叫苦不迭。有天夜裏推杯換盞間,習進南說,我一直以爲我很冷靜地按着步驟慢慢來,卻沒想到這段時間太久,我已經忘記了初衷。貪心不足蛇吞象,我要求得有點多了,其實難得糊塗啊,要真像原來那樣平平淡淡過下去多好。
我不敢相信習進南竟然也會後悔,他一向殺伐果斷,並且考慮周密,什麼時候做什麼事,從來都是個穩重而智慧的人。
想不到冷靜自持的人一旦衝動起來比別人更可怕,那天楚塵從習進南那裏回來,重新從捱打的沙包變回自由的人身,對着我唉聲嘆氣:“習進南不是衝動的人,習進南衝動起來簡直不是人。”
我還是淺淺地笑。
楚塵對我繼續幽幽地感嘆:“你說明明是一對聰明人,爲什麼總在做着糊塗事。”
我說:“人在迷宮不自知,誰都有逃不掉的劫。習進南的劫,聶染青的劫,不過不是有句成語叫劫後重生麼,只不過當局者迷罷了。看着吧,誰敢說未來不必現在更好呢。”
楚塵完全無視我的後半句話,只是懶懶地說:“還有楚塵的劫。”
我笑:“桃花劫?唔,其實也挺好的。”
他白我一眼,倒在我家沙發上假寐。
離婚多半個月後,我再次在辦公室正式見到習進南的時候,他已經恢復平靜,沒有楚塵口中那倉皇的模樣,依舊沉穩淡然,姿態得宜,豐姿翩然,除去面色清減了一點,與原來無異。在看到我的時候,甚至還衝着我微微一笑。
真是太淡定了,我想起了楚塵前幾天又被灌得微醺後說的酒話:“習進南就是越亂越平靜的主,但是他那淡定都是裝出來的,你稍加推敲和刺激,他就能給你露馬腳。”
但是我至今仍未分清他到底什麼時候是真淡定什麼時候是假淡定,更未曾遇到過他在刺激下不鎮定的時候。
真不知是我太孤陋寡聞還是楚塵太信口開河。
離婚後的習進南給了公司裏衆多小妹衆多希望,儘管這其中大多數人只能用眼球對他的照片進行性騷擾,然而他那離婚的悲慘消息還是讓衆人摩了拳擦了掌。
於是我回想起當初習進南剛結婚,他和聶染青去度蜜月,也藉機屏蔽了這邊的各方騷擾,而那時我在公司裏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爲什麼我就沒在去酒吧的時候碰到這麼個正主兒呢。
當然碰不上,幸運之所以稱之爲幸運,就因爲它稀少。聶染青早就佔光了,別人連搶都沒得搶。
再次見到聶染青,只是匆匆一瞥,我只是在出了會所的時候偶爾見到一抹纖細的身影,只覺得有些熟悉,目光匆匆掃過,對着客戶微笑了三秒後纔想起那似乎是聶染青,再匆匆掉轉視線的時候,卻再也見不到那個身影。
我沒看清楚,從進了會所到出來一直都心不在焉的習進南想必連看都沒有看到。
如果真是聶染青的話,我覺得有點心疼,她消瘦得比習進南還要厲害,她應該是穿着一件深色的風衣,在我儘量定格回放的記憶裏,當時的她幾乎可以用弱不禁風來形容。
後來連楚塵都感嘆:“這世上的東西只有兩種,好東西和壞東西,習進南和聶染青的離婚屬於後一種。”
話不怎麼精闢,但勝在關鍵點正確,於是我點頭同意。
再後來,楚塵和習進南聯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暗箱操作,一個順水推舟,但都是一副勢在必得的架勢。楚塵隨時向我講解前方進展,更是爲計劃的周全洋洋得意:“這是一場雙方實力懸殊的較量。我們必勝無疑啊,而且就算死皮賴臉也得勝利啊,否則我怎麼對習進南交代,習進南怎麼對習家香火的延續交代。”
對這一番言論我只能無語。
想不到楚塵那策劃完全沒用上,聶染青不按常理出牌,楚塵咬牙切齒卻也無法,被我嘲笑後竟然還把我也拖下水,而習進南也只好靈活應變,總之雖然是偶有誤差,但幸好一路有驚無險。
於是在兩個月之後他們又復婚。
其實暗地裏我對聶染青做出那些讓楚塵氣得牙癢的行爲表示完全的支持以及感到十分的痛快,能把楚塵和習進南這兩號人物弄到無奈,那也算是一種本事。最起碼這是我一直希望做到而從來不曾實現過的。
於是復婚的習進南又給了公司裏衆多小妹衆多失望。有小妹滿懷希望破滅後那怨憤的目光對我說他們是感覺生活太美好了纔會亂撲騰,說完還向我尋求同感。我可沒跟她同感,誰也不樂意不明不白地就離婚,然後又迅速和同一個人再復婚,何況是事事追求卓越的習進南。
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不過,在看不到希望的時候,以退爲進,不破不立,也不失爲一種好方法。這種方法在商場上時常碰到,習進南那麼聰明一個人,舉一例反三事做起來也是很容易的。假如離婚無法避免,那就把它當成一種閱歷,化成一種經驗,這種閱歷和經驗說不定還能促進夫妻和睦呢。
只不過,我默默地想,希望他不要把在商場上那套不動聲色也跟着用到婚姻裏就好。
楚塵終於從習進南的折騰中獲得超脫,無比欣慰地對我說:“你知道麼?我現在特別感激聶染青,她終於從我手裏接手了習進南,我終於擺脫了習進南,習進南折騰的目標終於換成了她。我等這一刻實在等得太久了。”
我無語:“不過兩個月而已。”
他怒目相向:“你去體會一把看看?說得容易,習進南變着法子折騰我,他捨得自己的心肝肺,我還捨不得呢。”
我當然不去體會,這種事一輩子都不要遇到纔好。
楚塵還在接着說:“不過說實話,我從認識他起還從沒見過習進南有這麼優柔寡斷過。那幾天他鬱悶的時候,有次他喝得有點高了,我就跟他說了個點子,其實就是想小惡搞一把聶染青,連懲罰都算不上,你知道習進南對我說了什麼?”
我等着他繼續講。
“習進南對我說,他捨不得。”楚塵那聲音裏夾雜的感情十分模糊,似在描述又似在嘆息,“他竟然說他捨不得。他那種人竟然……唉,我什麼都不說了,我真是服了他了。”
楚塵嘆息完之後看着瞪大眼的我:“說點話,別這麼驚訝。”
我說:“假如我以後真有個男友這麼能感動人,說不定我也真一時腦熱就嫁了。”
楚塵懷疑地看着我:“我覺得這兩個事件合集的概率爲零。”
我想了半天還是覺得用藕斷絲連這四個字來形容習進南和聶染青最爲合適,以至於他們在後來複婚的時候我和楚塵真的惡作劇般一起送了一兜藕過去。他們不適合類似斷線的風箏那樣的比喻,他倆沒那麼決絕,而且一個人比一個人來得獨立,對這倆人來講,似乎攀附或者是依賴是件很難的事。
可是再獨立也不如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圓滿。
不得不提,聶染青和習進南的復婚,就算計劃被打亂,楚塵還是功不可沒。這廝沒有修習過心理學還能把這裏面的技巧運用得爐火純青,簡直讓我膜拜。
“假如我不安排他倆見面,估計他倆和好還得等上幾年,到時候估計你和我都結婚了。”楚塵洋洋得意地對我繼續說,“而且假如我不在後面謀劃着,這倆人估計還在原地畫圈兒呢。我這次一定要狠狠敲詐習進南,我爲他賺回了一個老婆,他總得陪我點什麼。”
瞧他那德行,桃花眼亮得就像是精於算計的黃世仁,也難怪和習進南不在一個起跑線上。
習進南那陣子心情愉快,再後來,我們幾個再次聚會,先是喫飯再是ktv。喫飯的時候楚塵坐在我身邊,替我剝着重重的蝦皮,他那認真的模樣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其實我很樂意自己剝蝦皮,那樣可以拖延喫飯時間,讓我喫飽的速度放緩。當楚塵在我懷疑的眼神裏依舊淡定地剝着蝦皮的時候,習進南卻在對面笑了起來,對楚塵說:“你就算獻殷勤也總該有點新意吧。你這麼做人家還不一定領情呢。”
於是我看到楚塵眼神裏有滋滋的射線朝那邊堅定地奔了過去。
後來一起去唱歌的時候,楚塵起身出去接電話,習進南眯起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個笑,問我:“最近還打算一直單身下去呢?”
“還沒有找到志同道合的,就這麼過唄。”
習進南說:“那天楚塵跟我縐古文,說什麼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
“他這是拿古文調雞尾酒呢?”
習進南淡淡地笑,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卻又問我:“你覺得楚塵這人怎麼樣?”
這句話越聽越像是媒人的例行問話了,可習進南可是我老闆,我怎能用一般的手段對付他。我想了想,說:“這人做得還行,不枉上帝給了他一副好皮囊。”我這是實話,假如能忽略掉他那豐富多彩的感情生活,單就人品來講,楚塵算是上品。
習進南繼續問:“那他做男友怎麼樣?”
我一愣,這才發現習進南笑得有點特別,於是反射性地問:“什麼意思?”
“唉,別提了,我也不跟你兜圈了,”習進南扶着額頭嘆笑,實話實說,“前幾天楚塵死活非讓我也給他找個女友,我列舉了幾個,他不答應,後來我接到你的電話,對他示意是你打來的,誰知我剛說了你的名字他就說了個行。”
我接着愣下去了,楚塵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
“這話我說得不做準,”習進南擺明了要置身事外看好戲,“我就是傳個話,回頭我估計楚塵會跟你好好說一番的。”
我說:“老闆,你什麼時候也做起媒人這種事了。”
“形勢所迫啊,楚塵老說這是我欠他的。而且像他那種花心菜,爛在你那裏,我放心。”
這什麼鬼邏輯,他放心我還不放心呢。我說:“算了吧,我這又不是垃圾場。”
習進南撲哧笑了出來:“你看着收留好了,實在不行也別立刻就扔了,好歹整一把還能解點兒心頭恨呢。他得意快活了這麼多年,喫點苦頭是應該的。”
我說:“老闆,我覺得你有點借刀殺人的意思。”
習進南笑得更厲害:“還真被你說中了。”
楚塵打完電話回來的時候,習進南接到了個電話,很短的一個電話,開頭是以下兩個字:“染青。”
於是我豎直了耳朵聽八卦,然而包廂太吵,那邊說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到,只知道過了幾秒鐘後習進南又說了兩個字:“唔,好。”
然後他就拿着車鑰匙走了。
居家好男人啊,召之即去,這是養成的多麼難得的條件反射,我在心裏默默感嘆。瞥了眼笑哈哈的楚塵,又想到剛剛的聊天,我低頭喝了口飲料。
一對比一落差一嘆氣,我從楚塵和習進南的比較聯想到了目前正因乾旱被迫“瘦身”的黃果樹瀑布。
接下來兩天習進南都是翹班,而且連招呼都不打,出現這等怪現象的理由我是又過了一日才知道的——聶染青懷孕了。
這當然是個好消息,我也很高興,好吧,我承認我多半是因爲老闆一時高興給我加了薪,還額外多放了我幾天假。
突然想到了宮廷劇裏那句“皇上高興,那微臣自然也跟着高興”,現在想想過這話是多麼的正確,活生生的蝴蝶效應的例子啊。
我帶去了祝福和禮物,還從他們的相處裏看到一點和諧和默契。臨走之前習進南還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你不試一下怎麼知道。”
我這位上司總是喜歡四兩撥千斤。我很不厚道地猜想,這話他肯定是深有體會。
小傢伙出生順利,而且十分可愛。粉粉嫩嫩,香香軟軟,百日照裏有一張是他仰着小臉兒看攝像頭,趴在鬆軟的白色毛毯上,正笑得得意。眼裏帶着十成十的狡猾,如同黑寶石般晶亮,戴着一頂小帽子,白白的小手微微蜷縮,討喜得不得了。
我說:“真可愛,真是太可愛了。”
染青說:“這小東西太不老實了,淘氣得要命。”
楚塵說得十分直白:“這小子長得像個妖孽,水靈得真想讓人掐一下。”
習進南說:“還好。”
習進南說得多平常啊,可實際是,在我們拜訪他們的那一個小時裏,就屬他抱嬰兒的時間最多。
後來楚塵順路送我回住處,他說:“前兩天我媽又催我結婚了。”
我說:“哦。”
這種事他這幾年時常遇到,他要是應付不過來,他就不叫楚塵了。
“什麼叫‘哦’啊,你就沒點心慼慼焉?好歹你也是被逼婚一族吧。”
“那我對你表示同情。”
楚塵被我無所謂的態度氣噎,“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明明已經到了我家門口,卻突然落了車鎖。
我瞪着他。
他突然變得嬉皮笑臉:“其實我覺得,咱倆知根知底,近水樓臺,多好的賞月地方,幹嘛要浪費呢。”
我還是瞪着他:“給我開門。”
“我給你開門了你能答應麼?”
“你先開門再說。”
楚塵瞧了瞧我的臉色,幽幽地嘆氣:“如果你真的沒有合適的人選,我真覺得,咱倆湊合湊合過一輩子好了。”
我說得不冷不熱:“你這是疑問句還是陳述句啊。”
“我希望是陳述句啊,就是不知道你讓不讓。”
說得可真貼心,好像選擇權都在我。我閉眼倚在沙發背上,輕輕地說:“你平時就是拿這種態度俘獲你那些女友的?”
他回答得倒誠實:“不是。一般都有鮮花什麼的做鋪墊。”
我笑出聲來:“拿鮮花先鋪好康莊大道,然後你走得就特順利是不是?”
“哎,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咱先不提那個成麼?你先答應我吧,答應以後我立刻請你歐洲遊。”
我瞟他一眼:“跟你?”
他說:“那當然啊。我相當於一個免費提款機加一個保鏢,買一送一,總比你自己旅遊來得安全來得劃算吧。”
他見我不說話,自顧自地接着說:“其實我現在心裏特別害怕,不信給你看我手心。”
然後他就真把手心亮給我看:“看見沒?上面一層汗。我就生怕這談話不成,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感想:“其實我真沒看見你出汗。”
楚塵無語,轉了轉眼珠子說:“如果你只是覺得這地點這時機不大好,那你等我一晚上,我籌備一下,明天給你一個盛大的求愛儀式。”
我說:“說得你跟只雄孔雀似的。得了吧,我沒你那麼矯情。不就是嘗試交往麼,交往而已,合則聚,不合則散唄。”
他聽到我的話,終於舒了一口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天塌下來也不怕的神色,衝我笑得十分欠抽:“我是雄孔雀,那你不就是雌孔雀麼。”
我說:“哪涼快哪待著去。”
突然覺得生活也像煮粥,既困難又簡單,調得稠了就加水,調得稀了就擱面,太過小心翼翼的話,說不定手一抖就得重新來,可動作太過大大咧咧的話,一鍋粥最後也許喫都喫不完。
保持一顆平常心才最重要。掛念着彼此你我,平平常常細水長流,這纔是真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