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院內,一片春光融融,滿院子的桃花盛開。微風拂過,落下了滿地的花瓣。院中坐着一個初爲人婦的女子,身上粉色的羅裙和院中的花瓣交相輝映,盈盈一握的小蠻腰,膚若凝脂,面若桃花。一雙水眸讓人不由得深陷其中,頭上只別了一隻玉簪子,卻是襯出幾分飄逸的風骨。
女子長嘆了一口氣,看着滿院子的□□,心底卻頓覺無聊。
她就是剛嫁進趙王府不久的恆姬,後院裏除了幾個通房之外,連個正經說話的人都沒有。晚上要侍候王爺不覺得什麼,白日卻得一人呆在院中,真是難熬得緊。
“主子,老夫人請您過去訓話。”花聆站在身側輕聲回稟着,比在時府裏多了幾分小心和拘謹。
阿九秀眉一皺,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滿的神情。當初老夫人知道她的存在之後,就連忙從修養之地趕回了王府,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讓王爺留下。
把她抬進府之後,老夫人就留在了王府,而且經常把她叫過去。就連通傳都十分不客氣,現在連“訓話”這兩個字都用上了。
“老夫人,恆姬來了。”其中一個小丫頭在外面通傳了一聲。卻見王嬤嬤走了出來,手裏端着藥碗,臉上的神色十分不鬱。
“恆姬,老夫人剛用了藥歇下了,您還是在外廳稍等上片刻。”王嬤嬤將藥碗遞給外面的小丫頭,親自替她打起簾幕。
阿九隻點了點頭,也不敢怠慢,連忙走了進來。新妾進門,王爺幾乎日日宿在芙蓉院,那些通房都當做了擺設。每每王爺得了宮裏的賞賜,也是先緊着阿九。她雖在下人面前長了臉,但是對於這位深不可測的老夫人,卻是一刻都不敢懈怠。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裏屋才傳出動靜來。王嬤嬤連忙走了進去,幾個丫鬟又陸續捧着銅盆毛巾進出。
“恆姬,進來吧。”直到屋裏傳來老夫人的呼喚聲,阿九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收斂起臉上不耐的神情,抬腳走了進去。
“老夫人。”阿九半蹲下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禮,進王府之前,孃親就曾特地派人教她禮節。
老夫人隨意地瞥了她一眼,視線在她那張年輕嬌媚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咳咳。”忽然老夫人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老夫人,氣候剛剛轉暖,還是注意保暖要緊。”阿九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咳嗽的老夫人,輕聲開口。
老夫人長嘆了一口氣,輕輕拉住她的胳膊,讓她坐到身邊來。
“好孩子,你是個有孝心的。”老夫人的聲音裏明顯多了兩分笑意,也顯得更加輕柔。
阿九低着頭,嘴角也微微揚起,這還是她進府後老夫人頭一回誇她。
“這是阿九該做的。”她的臉色有些紅,手裏絞着塊帕子。
“我最近身子不濟,可是每日給佛祖抄經不能落下。府上又沒什麼人能當此任,恆姬,你且收拾一下替我去佛堂齋戒幾日。”老夫人點了點頭,不去再去看她,而是以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倒是把阿九弄得一愣,她悄悄抬起頭瞧了一眼老夫人。瞥見老夫人只是悠閒地擺弄着茶盞,絲毫沒有搭理她的意思。她已經猜出老夫人的主意已定,雖不明白爲何一定要此時讓她去,卻也只有硬着頭皮應承了下來。
當那抹粉色的身影消失之後,老夫人忽然“啪”地一下將茶盞扔在了小桌上,臉上親切的笑意早已不見了蹤影。
“王爺當真要氣死我,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入土,他就敢忤逆我的意思!”老夫人的面色漸漸變得低沉,顯然被氣得不輕。
王嬤嬤極有眼色地拿起乾布將水漬擦乾淨,繞到老夫人的身後,替她揉捏着肩膀。
“老夫人別動怒,王爺也是一時圖個新鮮。這恆姬和京都裏那些高傲的小姐的確不一樣,但是過了這陣兒,到了厭煩的時候還不是隨您處置。”王嬤嬤輕聲勸慰着,知道老夫人不過是惱了王爺有了美妾顧不上娘了,抱怨兩句氣也會消得。
“哼,希望如此吧。當初我可是豁出去了,才把這不肖子留在了身邊。這回對付恆姬,竟又要我撇開老臉一次。若是依照我以前的性子,哪能讓他們如此好過,真是越活越倒退了。”老夫人說起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明顯帶着幾分嘲諷。
她的眼眸透過窗戶看向屋外,似乎有些出神。想起以前的事情,難免又是一陣神傷。
王嬤嬤聽見她提起往事,也是嚇得閉上了嘴。各家後院都有些不能說的事情,而這趙王府有一件天大的祕密。作爲老夫人的貼身陪嫁丫頭,她恨不得這件事爛在了肚子裏纔好。
***
芙蓉院的裏屋內,阿九踢了鞋子躺在王爺的懷裏,臉上帶着一抹淡淡的委屈。
“子卿,我捨不得你。去佛堂抄經齋戒我都不怕,只是要好幾日不能見到你,我就難受。”阿九的語氣裏透着十足的委屈,她一臉小女兒嬌態拉住男子黑色的衣袖,輕輕甩了甩。
男人輕聲笑開了,胸膛都隨之變得起伏不定。
“我也捨不得你。阿九,本來爲了那事兒,母親對你我就有些怨言。若是你順着她的意,興許她就不埋怨你了。”王爺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眼眸裏閃過一絲複雜和無奈。
阿九撅起紅脣,輕輕蹙起了眉頭,臉上露出幾分猶疑的神色。她伸出手無意識地在他的胸膛戳着,腦子裏還在考慮着王爺的話。
她的確是想趁機緩和她與老夫人的關係,老夫人看在王爺的面子上,也沒讓她難堪過。只是對她也沒有多少好臉色,若是以後其他人進了府,她很容易會被老夫人打壓。
“阿九,你就順了母親的意。況且人人都說小別勝新歡,我幾日不見你,以後自然補上。”王爺瞧見她臉上的神色,再次添了一把火。順手捏了一把她的臉蛋,嘴巴已經準確地吻上了她的紅脣。
一陣熱烈地纏綿,當王爺離開她的紅脣時,牽出一道銀絲。阿九的嘴脣已經有些紅腫了,她的腦海裏早已空白一片,剛纔的猶豫也全部都消失不見。
王爺看着她有些迷茫的眼神,頓覺心裏一熱。阿九已經躺在牀上,寬鬆的常服被揉擠了兩下,早已經散亂了,露出裏面白皙的肌膚。王爺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漸漸變得暗沉,他的手已經伸了進去。
“阿九,你去不去?嗯?”他順勢趴在女子的身上,聲音壓得極低,似乎天生帶着一種蠱惑。嘴巴也是輕輕咬住她敏感的耳垂,自是又惹來一陣輕顫。
阿九感到耳後湧上來一股熱氣,接着便是一陣陣酥酥麻麻的感覺,弄得她的身子都軟了幾分。
“去,去。”阿九稍微朝旁邊挪了挪,似乎想要躲開王爺的攻擊,卻是惹來更激烈的纏綿。她的聲音都有些不穩,王爺的大手已經捏住了她胸前的兩團柔軟,不斷地揉搓阿九的身子就又軟了兩分,眸光也漸漸呈現一種媚態。
室內自是一片春光,肉體的糾纏,□□的碰撞。
“那我去了。”阿九站在門裏,外面停着馬車,四周的下人已經都被王爺攆走了。
王爺一直輕笑着看着她,現在瞧見她滿臉不捨得的表情,心裏也是有些不放心。卻還是不允許自己露出擔憂,只抬手拍了拍她的額頭。
“我真走了,子卿,你別忘了你答應我的。”時阿九不厭其煩地又說了一邊,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放心。
“這幾日我儘量宿在書房裏,去吧。”王爺被她逗笑了,忍不住再次抬手捏着她的臉蛋,俯下身香了一個。
阿九的臉泛着粉紅,對着他揮了揮手,就轉身往馬車那邊跑去。臨走出門口的時候,她再次迴轉過頭,看着站在不遠處的男人。
王爺身穿着她親手縫製的長袍,袖口處是她一針一線繡制的麒麟。陽光投射下來,照在他的臉上,映襯着他溫暖而寵溺的微笑,她就感到一陣心安。最終她轉身上了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佛堂。
***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阿九坐在佛堂之上,嘴裏唸唸有詞,手中執着毛筆正在認真地抄寫佛經。
“呼——”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毛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已經好幾個時辰過去了,她卻必須得堅持這一個姿勢,還得誠心誠意地抄寫佛經,早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時阿九正無聊的時候,忽然腦中靈光一現。她瞪大了眼睛,咬緊了下脣,眼眸向四周掃了掃,確定無人之後,再次提起了筆。
“一切有爲法,佛祖保佑我和子卿長長久久。如夢幻泡影,菩薩保佑我們早、生貴子。”她說完這句話,臉色騰地一下子紅了。
手中的毛筆也顫了顫,嘴角卻是彎起一個弧度。每抄完一段佛經,她都要在心底默唸着,求神仙拜菩薩保佑,信女時阿九願與趙子卿白頭偕老。
彷彿是執念一般,她一直不斷地重複這句話。“白頭偕老”這四個字,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話。
日子總是有些難熬的,但是當最後一日收拾東西回府的時候,阿九的心卻是無比雀躍的。
“果然子卿說的對,小別勝新歡。”她坐在馬車上,嘴裏小聲地唸叨着,臉上的笑容帶着喜悅和期待。
“主子!”馬車慢慢地停下,她卻聽到外面傳來花聆有些尖利的聲音。
阿九的心忽然一沉,待她挑起簾幕下車的時候,並沒有看到男子等待的身影,入目都是滿眼的火紅。那貼着雙喜字的紅燈籠,字體蒼穹的對聯。一切的一切,喜慶而刺眼。
她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好在一旁的花聆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阿九的心漸漸轉涼,她有些不敢再看那些耀眼的紅燈籠,生怕自己心中的猜想變成了事實。
“子卿!”她口中無意識地默唸着這兩個字,往日總是低柔的呼喚現如今卻變得有些淒厲。
阿九飛快地往後院跑,好不容易學會的禮儀已經全然不顧,她現在要找趙子卿問個清楚。身後是花聆急切的呼喚聲,她卻充耳不聞。
快到花園的時候,前面急忙奔跑的人卻是猛然頓住腳步。花聆也收住了口中的呼喊聲,府上的規矩不允許大呼小叫,她悄悄地靠近女子。
“王爺,你看這花開得可真好看。”園子裏傳來一道有些陌生的女聲,但是聽起來卻是很動人。
阿九怔怔地看着坐在亭中賞花的二人,一位自然是趙子卿,另一位則是身穿火紅的王妃正裝的女子,想來應該是王妃。她忽然感到心底一陣委屈,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時阿九是恆姬,這王府遲早是要有王妃的。只是她沒想到,迎王妃進門的時候,老夫人要把她支出去。她想起臨走時,趙子卿答應她的話,只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
她跺了跺腳,並沒有去打擾他們兩位,而是徑自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阿九回去自是惱了好幾日,王爺如何哄勸都不再如以往。依然會溫軟地對他,無論是在平時還是在牀上,只是他卻再也未瞧見阿九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阿九,母親也是怕你心裏膈應着,所以纔想着讓你去佛堂抄經,免得憂心過度。”王爺把她抱在腿上,手自然地摟住她的纖腰,聲音裏是說不盡的溫柔,似乎在耐心地解釋着什麼。
阿九隻點了點頭,依然專注地替王爺整理衣衫,並不回話。
王爺最終輕嘆了一口氣,大跨步地走出了芙蓉院。阿九因爲鬧脾氣,忽然心底鬱結成疾,連給王妃敬茶那天都沒出去,只窩在自己的院子裏。
舒興閣裏,入夏正替王妃梳着髮髻。王箬芝坐在銅鏡前,手裏隨意地挑選着首飾,聽着前頭婆子打聽來的消息,嘴角的笑意越發清冷。
“恆姬慣會使小性兒的,老夫人也瞧不上她。王妃莫惱,過些日子王爺厭煩了,看她的下場也不會好。”那個婆子臉上帶着諂媚的笑意,王妃過府只來了幾日,舒興閣裏的丫鬟婆子就被她收拾地服服帖帖。
就連原先幾個想要爬上王爺牀的丫鬟,都沒了那些心思。可見王妃這位當家主母,是真真的厲害人物。只是恆姬現如今得寵,衆人都瞧在眼裏,萬一不慎惹惱了王爺也不是好受的。
王妃沒有急着說話,只是輕笑了一聲,裏面夾雜着濃濃的嘲諷。
“我在家的時候,孃親就曾教導我,妾不過是個玩物。王爺若喜歡多抬進來幾個便是了,總好過在外頭養些身世不乾淨的。”王妃的臉上並未露出絲毫惱意,眼眸中的輕蔑讓人心驚。
底下那個婆子連連稱是,面上露出了幾分怯意。
入夏見那婆子走了之後,臉上才露出些許疑惑的神色。
“王妃,何不把這事兒告訴老夫人?您是一品正妃,她還能不替您做主嗎?”入夏小心翼翼地將如意簪插進女子烏黑的髮髻之中,壓低了聲音問道。
王妃挑起眉頭道:“你當老夫人是瞎子不成?她就是要瞧我是個什麼手段,我雖是王家嫡女,看中了這門親事。無奈王爺不寵愛,有苦也只能往肚子裏咽。”
她想起自己披着嫁衣而來,滿心歡喜地認爲自己嫁了一個如意郎君。卻不想這個男人已經將心分出去了一半,弄得她這個新嫁娘也跟着位置尷尬。沒了男人的寵愛,女人的底氣就不會足。
入夏有些憤憤不平道:“難道就讓恆姬猖狂?她不給您敬茶躲在屋子裏,還真的認爲自己是個人物?”
王妃冷哼了一聲,手裏把玩着一支珠釵。
“我不僅不能動她,還得縱着她!”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露出一絲陰狠的表情。
清祥閣內,王妃和阿九隨侍左右,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輕眯着眼眸。
“母親,上回妾身跟您說的事兒,你瞧着成不成?”王妃手中端着一碗粥,臉上帶着些許期盼的神情。
老夫人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頭,微微睜開眼眸,就着王妃的手喫了一口米粥。
“府上的人少,的確是冷清了些。既是有人進來,你問一下王爺的意思。只是那大學士的嫡女不比其他,一切不能從簡。”老夫人用眼睛瞟了一下旁邊的阿九,卻只是細細地叮囑王妃。
王妃一見老夫人同意了,眉眼之間全是喜色。“妾身明白,一定不會讓王爺爲難的。”
阿九的手抖了抖,卻是努力強撐着臉上的笑意。她心底已經猜出了事情的大概,想起昨晚王爺在她房裏,對她還是千依百順,現如今卻要娶那大學士之女。
敲鑼打鼓的聲音傳來,趙王府抬進了寧側妃。阿九穿着依舊是一身粉紅的外衫,看着新嫁娘披着大紅的嫁衣走進來,和那個人拜天地入洞房。熱鬧的氣氛,在她眼裏,卻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夜裏,阿九獨自一人躺在牀上,想着曾經她進府的時候,想着一生一世一雙人。還不到一年,竟成了莫大的笑話。
正是末秋,阿九躺在貴妃椅上,躲在院子裏曬太陽。她眯着眼睛,看着頭頂上一碧如洗的天空,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微微低下頭,猛然瞧見院子外頭有隻風箏在飛,風箏上是大紅色的梅枝圖樣,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那樣顯眼。
正疑惑的時候,牆頭處出現了一架梯子,緊接着頭戴玉冠的王爺便站了上來,手裏拿着放風箏的線。
“阿九,快出來。再不出來風箏就要飛走了!”王爺抿着薄脣輕輕笑開了,衝她揮着手。
阿九看着他眸中熠熠生輝的光亮,心中一暖。這個人眉眼間溫柔的笑容,總像模子一般已經深深地被她刻在心底。她忽然想起,昔日他們山盟海誓之時,王爺也曾這樣倚在她家的牆頭,放着風箏逗她出去。
王爺見她還愣在原地,以爲她還在惱他抬進了側妃。他隨手從牆頭上抓了一塊小石頭,輕輕拋了出去,那石子兒便從阿九的腳邊滾了過去。
“阿九聽話,不然我可跳進去打你了!”他微微仰起頭,臉上帶着些許的得色。
秋日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臉上,她便覺得一切都溫暖起來,足夠她抵擋整個冬季的寒冷。
“來了。”阿九終於抿着紅脣輕輕笑開了,輕輕眯起的眼眸透着點點的光亮,她站起身提着裙襬走了出去。那人執了她的手,一起在空地上奔跑。
抬頭仰望着越飛越高的風箏,她只覺得滿心的希望都被帶給了天上的神仙。她在心中默唸:信女時阿九願與趙子卿白頭偕老。只是她卻忘記了,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年,就已經抬進了正妃和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