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凌冬騎着三輪車又轟轟作響地回了小院,倉庫裏頭沒人,他環顧四周,宋明瑜那個小飯館收拾得挺乾淨,多少給了他一點觸動,現在看這個小倉庫是哪哪兒都亂得不像話,根本不能見人。
他擼起袖子,乾脆趁着這個機會騰出手來收拾,把各地淘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歸置好??雖然以他們倒買倒賣的速度,這些東西沒多久又要擺亂,至少眼前這會兒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沒多久嚴鴻飛也回來了,進門先彙報情況,語氣有幾分沮喪:“今天貨沒銷多少出去,原本挺順利的,結果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傳了那幾個兔崽子的事兒,聯防隊給招來了。”
“我猜到了,沒事。”盛凌冬不以爲意,“人沒被帶走就行,聯防隊也是例行公事,要是不來,好像廠裏紀律也跟着爛了一樣。”
嚴鴻飛嗯了一聲,看着盛凌冬在毛巾盆裏洗乾淨手,擦乾,在桌子旁邊坐下一張一張把毛票鋪平。
哪怕兩人認識那麼長時間了,他心裏仍舊有些感慨,把他和盛凌冬放在一起,任誰都覺得盛凌冬是那個老大哥的角色,連今天過來淘貨的那姑娘也一樣。
誰也不知道,其實盛凌冬比他嚴鴻飛的年紀還小一些,論年齡,他纔是大哥。
嚴鴻飛對此沒什麼不滿,他心裏也是服氣的。
換作三年前,他父母可沒想過他現在能供上一家人喫穿,甚至還能撫養下面的弟弟妹妹上學唸書,那會他還是個愣頭青,只掙大錢,卻差點在批發市場被人騙走了全部身家。
要不是盛凌冬,他爸媽從牙縫裏節省出來的二十塊錢肯定是追不回來的,後來也是盛凌冬帶着他從廢品站開始,通過倒賣,一點點攢下了錢,生意從收購廢品,慢慢變成了去工廠裏收東西拿出來賣。
舊貨市場這個攤位也是盛凌冬一手做起來的,甚至可以說整個舊貨市場都是盛凌冬張羅着辦的。
以前機械廠完全不讓擺攤,更不可能搞什麼市場,可廠子裏效益困難的時候又不像針織廠、棉紡廠這些輕工業,還能拿布替換工資發下來,工人們還能用,機械廠的車軸、車牀根本不可能拆,換成工資的無非也就是什麼螺母、螺帽,又或者是拖欠貨款的下遊企業那邊用其他東西賠。
總而言之,拿來的東西工人們束手無策,也不敢拿出去賣,鐵飯碗是一份保障,可也是一份束縛,誰都害怕因此攤上大事。
許多家都是嚴家的老相識,嚴家出了個“倒爺”,日子比以前寬裕了不少,可他們還只能捏着鼻子,把那些根本不值錢的螺母螺帽給拿回家,那個春節甚至桌上都沒見着葷腥。
嚴鴻飛有心想幫他們一把,可還是顧忌廠裏的規定,只有盛凌冬不怕。
幾年前就吹起了改革的春風,南城這邊再不情不願,也只能是小打小鬧,自由市場交易是未來的必然趨勢,盛凌冬看準了這邊工廠林立,像機械廠這樣的情況肯定不少,一力主張在這邊搞了箇舊貨交易,一開始就幾個攤位,到現在,慢慢變成了跳蚤市場。
有市場以後,這些東西就能拿出來淘換,遇上經濟效益真的差那會,盛凌冬甚至還想辦法把這些東西收下再去鄉鎮企業那邊找銷路,除非實在是破舊得不能再用,否則多少都能換一點現錢或是糧票回來。
而在這個過程中,盛凌冬頂多就收了些跑腿費和路費,多餘的利潤他都沒要。
這是盛凌冬從倒買倒賣開始就秉持的原則,嚴鴻飛認識他的第一天,盛凌冬就和他約法三章:“工廠吐出來的東西是他們處理的瑕疵品,要麼就是賣不出去的積壓貨,這辛苦我掙得理直氣壯,但如果是老百姓的血汗錢,要養活一個家庭的,該多少就是多少,一分我都不多要,你要是不能接受,咱們就拆夥各做各的。”
嚴鴻飛沒和他拆夥,反而是因爲盛凌冬這個態度,他才下定決心跟着對方一起,那些受到盛凌冬照拂的家庭,也都念着他的好,如今聯防隊來的次數也變少了。
廠裏宣傳口上各種不贊同,但他們不贊同有什麼用,天上又不會掉錢下來,工人們該去還是照樣去!
零碎毛票在堂屋那張矮桌子上一點一點撫平棱角,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正好湊了五張大團結。
盛凌冬抽出來兩張遞給嚴鴻飛,後者連忙擺擺手:“凌冬,這錢我不能要。”
平時也就算了,但那幾個兔崽子小時候也是跟在他後頭叫過大哥的,他不忍心看他們家裏愁雲慘霧的樣子,才把人叫到市場來。
可這幾個人狗改不了喫屎,前段時間還被聯防隊抓過,他賠進去幾條煙才把人帶出來,今天又闖了這麼大的禍,嚴鴻飛心力交瘁,主要是覺得對不起盛凌冬。
“你拿着。”
嚴鴻飛推辭不過,只能把錢收下。
“這錢是你辛苦巡邏盯攤子的報酬。”盛凌冬語氣平靜,“讓他們幾個人進市場來找點事情做是你提議的,但也是我同意的,要說責任,我也有責任。”
嚴鴻飛捏着那兩張大團結,還是有些忐忑不安:“……那個女同志,她還生氣嗎?要不然我去觀音街買兩盒點心去找她負荊請罪……能行嗎?”
“你又忘了之前怎麼說的了,不是你做錯了事情,輪不到你去賠禮道歉。”
盛凌冬左右看了看,在五斗櫃旁邊找到了他想要的保溫瓶,杯子拿到院子裏洗了洗,進來倒了些熱水,一口喝下去感覺身上的疲憊都一掃而光。
“你別看人家柔柔弱弱的,她不是什麼都不懂,那姑娘挺有主意,心也正。”
盛凌冬把宋明瑜在針織廠那邊開了家小飯館,打算從蓋澆飯開始做起的事兒給嚴鴻飛一說,點評道:“機械廠的那幾個遠遠不如她。”
一邊是有人想辦法拉一把,自己都還扶不上牆的爛泥,一邊卻是獨自打拼,有規劃還有想法,根本就不用對比就能高下立判。
他腦海中無意間又閃過宋明瑜那張漂亮的臉龐,那雙熠熠生輝,像是天上星星一樣的眼睛。
尤其是聽說他願意打折的時候,她笑得別提多開心了,陽光就灑在她臉上,連酒窩邊的細小絨毛都能看得見。
就是那小身板看上去的確有幾分弱不禁風,他連爐子都不敢讓她搬。
盛凌冬收斂心神,喝了口水。
無論怎麼說,好說話,能包圓那一大堆東西,還不挑毛病,對他也客氣尊重,宋明瑜可以說是他遇到過最完美的顧客。
嚴鴻飛臉上火辣辣的,盛凌冬這話沒說錯,卻也讓他更過意不去了,針織廠,說起來離這邊也不遠……他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誒,宋明瑜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嚴鴻飛一拍大腿,“據說針織廠之前有個特別莽的工人子弟,把他們廠書記給懟了一頓,硬是給懟了一套房子出來??好像就叫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