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市。
市政府大樓的走廊裏，往日的寒暄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沉默和匆匆的腳步聲。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連保潔員拖地的水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市委發生的事情，早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常山市的體制內。
所有人都知道，這常山市的天塌了！
沈青雲剛回到辦公室，周啓明就緊隨其後走了進來，手裏還攥着沒整理完的文件，紙張邊緣都被捏得發皺，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震驚。
“市長，常委會那邊，真的出事了？”
周啓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着桌面傳過來的，眼神裏滿是緊張，像受驚的兔子：“外面都在傳，劉書記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剛纔我看羣裏的照片，好像省紀委的車還沒走，停在市委大樓門口呢。”
官場沒有祕密，更何況如今這個時代，這種事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是瞞不住的。
沈青雲端起茶杯，杯壁上還留着上一次喝茶的水漬。
他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平靜地看着周啓明，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是真的。省紀委已經正式介入調查，具體情況還在覈實中，暫時沒有更多消息。”
“那市裏的工作怎麼辦？”
周啓明搓着手，指關節都有些發紅，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小心翼翼的問道：“現在到處都人心惶惶，剛纔我去茶水間，聽到幾個科室的人在議論，說不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各部門的人都沒心思幹活了。發改委那邊還有個項目評審會，剛纔打電話來說想推遲，我沒敢答應。”
“慌什麼？”
沈青雲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語氣沉穩得像塊磐石，沉聲說道：“天塌不下來，市裏的工作該怎麼開展還怎麼開展，不能因爲一個人的事就亂了套。劉書記被查是他個人的問題，和市裏的正常工作沒有關係。”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着周啓明：“你是市政府祕書長，是市政府的大管家，更要穩住陣腳。下去通知各部門，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懈怠工作，影響了全市的發展大局，別怪我沈青雲不客氣。出了問題，我第一個拿他是問。”
周啓明心裏一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忙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這就去辦。我馬上挨個給各部門一把手打電話，讓他們務必堅守崗位，誰要是敢掉鏈子，直接向您彙報。”他轉身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又停住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市長，那後續會不會還有更大的動作？畢竟劉書記在常山這麼多年，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劉福海這個市委書記被雙規，必然會帶來權力的重新洗牌，自己這個市政府祕書長也好，市裏的其他部門領導也罷，大家可都盯着空出來的位置呢。
沈青雲看着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道：“市裏的情況說不定還有新的變化，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別想太多。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比什麼都強。”
有些話他不能說的太明白，要靠周啓明自己去體會。
周啓明瞬間明白了他的暗示，這是說事情還沒結束，後續可能還有更重要的安排，甚至可能涉及更大範圍的人事調整。
他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作爲沈青雲的心腹，他自然明白剛剛市長的話是什麼意思，看樣子自己還真有機會。
………………
周啓明剛走沒兩分鐘，市發改委主任張國棟就來了。
他一進門就搓着手，臉上堆着謹慎的笑容，眼神卻不停地打量着沈青雲的神色，像是在試探什麼：“市長，聽說市委那邊出了點事。剛纔去市委，在樓下看到省紀委的車，我心裏還納悶呢，沒想到出了這麼大的事情。”
很顯然，這又是一個來打聽消息的人。
“省紀委在辦案，具體情況不清楚。”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看着他說道：“發改委那邊有什麼事？如果是爲了議論這些事來的，那你可以回去了。”
張國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收斂笑容，從文件夾裏拿出一份厚厚的材料：“不是不是，沈市長您別誤會。是關於開發區擴建的項目，之前劉書記一直沒批，說是要等省裏的規劃下來。現在項目合作方催得緊，再拖下去就要撤資了，我這心裏着急啊。”
“項目該怎麼推進就怎麼推進。”
沈青雲打斷他，拿起材料翻了兩頁，淡淡地說道：“符合規定的，馬上啓動審批流程。需要協調的，儘快組織國土、規劃等相關部門開個協調會研究。不能因爲別的事耽誤了發展，開發區是咱們市的經濟引擎，可不能停。”
“哎，好，好！”
張國棟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對沈青雲說道：“我這就回去安排，下午就組織開會，一定儘快落實。有您這句話，我心裏就有底了。”
他走的時候，腳步明顯輕快了不少，連帶着文件夾都顯得不那麼沉重了。
很顯然。
從沈青雲這裏打聽到的消息，讓他非常滿意。
雖然沈青雲沒有直接說，但一切照舊的姿態，已經從側面證明了某些東西。
緊接着，市教育局局長王紅芳也來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連衣裙，手裏緊緊攥着教師工資調整方案，指節都有些發白，臉上帶着一絲擔憂：“沈市長，您看這個方案，咱們還按原計劃執行嗎？剛纔財務那邊還問我，是不是要暫緩一下，等市裏的情況穩定了再說。”
“爲什麼不按計劃執行？”
沈青雲接過方案，仔細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着不同學校、不同職稱教師的工資調整幅度，微微點頭說道：“教師工資調整是民生大事，是咱們年初向全市人民承諾過的，不能受任何影響。下週必須落實到位，一分錢都不能少。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財政那邊要是資金緊張，我去協調。”
王紅芳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眼眶微微有些發紅：“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之前還擔心會不會因爲市裏的變動耽誤了，老師們都盼着呢。尤其是農村的老師，就等着這筆錢改善生活呢。”
“民生工作，一刻也不能耽誤。”
沈青雲把方案還給她，語氣裏帶着一絲溫和，緩緩說道：“去吧，有問題隨時彙報。如果有人敢阻撓，直接告訴我。”
別的事情都是小事情，事關教育，沈青雲是非常重視的。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不管什麼時候，教育纔是一個國家能夠長治久安的根本。
王紅芳剛走，北關區區長李偉就急匆匆地趕來了。
他一進門就顯得很激動，嗓門都比平時大了幾分：“沈市長，劉福海被查，真是大快人心啊！您不知道，北關區那個棚戶區改造項目，被他的人卡了多久。就因爲我們沒答應把工程包給他侄子的公司，硬生生拖了兩年，老百姓意見大得很，現在終於有希望了！”
沈青雲看着他，眼神沉了沉，語氣嚴肅了些：“李區長，注意你的言辭。劉福海的問題自有組織調查，現在下結論還太早。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把工作做好，讓老百姓滿意。棚戶區改造項目，你先拿出具體的推進計劃，把之前的問題都梳理清楚，下週我們開個專題會研究，爭取儘快開工。”
李偉臉上的激動收斂了些，意識到自己剛纔有些失態，連忙點頭：“是，是我太激動了。您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幹活。我這就回去準備計劃，把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一定儘快拿出來。”
這一上午的時間，沈青雲接見了七八個部門的負責人。
市交通局局長彙報了環城公路的施工進度，擔心資金鍊會受影響。
市衛健委主任詢問基層醫院的設備採購計劃是否照常進行。
市農業農村局局長則帶來了秋收的最新情況，希望能儘快落實農業補貼。
每個人來的目的都不一樣，有的是來表忠心的，言語間不斷暗示自己早就和劉福海劃清了界限。
有的是來探口風的，想知道接下來的人事調整會不會涉及到自己。
還有的是來彙報工作、尋求支持的，希望能在這個特殊時期把項目推進下去。
沈青雲始終保持着沉穩的態度，一一應對，既安撫了人心，也明確了工作方向，讓每個人都帶着具體的指示離開了。
中午的時候，馬致遠端來盒飯，兩葷一素，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他看着沈青雲略顯疲憊的神色，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忍不住說：“市長，您歇會兒吧，下午估計還有人來。我剛纔在門口聽着，市場監管局的張局長已經在外面等了快半小時了，說是有緊急情況彙報。”
沈青雲擺擺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米飯的香氣驅散了些許疲憊：“沒事，趁這點時間，把下午的日程過一遍。”
他拿起日程表，目光落在“研究城市綠化提升工程”上，用筆在旁邊畫了個圈，開口說道：“這個項目不能拖，關係到創建文明城市的驗收，下午讓住建局的人過來一趟，把情況說清楚。”
正說着，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來的是市紀委副書記張勇，他穿着一身筆挺的紀檢監察制服，手裏拿着一份密封的材料，臉色凝重得像塊烏雲：“沈市長，省紀委剛纔傳來消息，劉福海已經開始交代問題了，牽扯到不少人，其中就有程建峯和林平善，還有幾個區縣的常委。”
沈青雲放下筷子，接過材料，手指在封口處頓了頓，才拆開密封條。
裏面是劉福海的初步供述，字跡潦草，卻清晰地記錄着他如何利用職權爲劉少偉牟利，如何收受程建峯等人的好處，爲他們的晉升鋪路。
沈青雲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程建峯爲了讓馬千裏當上財政局長，送給劉福海一套價值百萬的房產時，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知道了。”
沈青雲把材料重新封好，遞給張勇，沉聲說道：“你們紀委要密切配合省紀委的工作，做好相關人員的控制和證據收集，不能出任何紕漏。尤其是涉案的賬目和物證，一定要保管好，不能有絲毫損壞。”
“您放心，我們已經安排好了。”
張勇點頭道，語氣裏帶着一絲堅定，對沈青雲說道：“技術科的人已經去程建峯和林平善的辦公室了，表面上是檢查辦公設備，實際上是爲了監控他們的動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另外，蕭書記讓我問您，程建峯和林平善那邊，要不要先採取措施？主要怕他們狗急跳牆，銷燬證據或者跑了。”
“等省紀委的指示。”
沈青雲語氣堅決，“在沒接到明確指示之前，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但要盯緊了，二十四小時派人盯着，不能讓他們有機會串供或者銷燬證據，尤其是他們的家屬，也不能放鬆警惕，防止他們轉移贓款贓物。”
“明白。”
張勇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腳步輕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很清楚，有沈青雲這番話，接下來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下午的時候，常山市住建局局長趙剛來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夾克衫，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工地趕回來，沈青雲知道他，這是一個非常有責任心的幹部。
他彙報了城市綠化提升工程的進展，臉上帶着些擔憂：“沈市長，這個工程之前是劉福海的侄子負責的，現在他被查了，工程隊的人都人心惶惶，剛纔還有幾個工人問我是不是要停工。而且，我們查了一下賬目，發現之前的工程款有不少問題，有幾筆大額支出根本沒有對應的發票。”
“工程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沈青雲斬釘截鐵地說，“他的侄子有問題，按規定處理，但不能影響工程進度。你重新組織招標，選有實力、信譽好的企業接手，一定要保證工程質量。至於賬目問題，讓審計局介入，好好查一查，有多少問題查多少問題，涉及到誰都不能放過。”
“是，我這就去辦。”
趙剛應聲而去，臨走前深深地看了沈青雲一眼，眼神裏充滿了敬佩。
他是真的沒想到，這位沈市長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沒想着爭權奪利，而是想着穩定大局。
送走趙剛，沈青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常山市的官場，經歷了這場震動，正在發生着深刻的變化。
那些曾經依附於劉福海的勢力，此刻就像驚弓之鳥，四處亂竄。
而那些一直想幹事卻被壓制的幹部，則看到了新的希望。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要徹底肅清劉福海留下的影響，重建良好的政治生態，任重而道遠。
…………
傍晚的時候，沈青雲接到了田富國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信號不太好，隱約能聽到省委常委會結束的嘈雜聲。
“青雲，常山市的情況怎麼樣？”
田富國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卻依舊有力。
“還好，基本穩住了，各部門的工作都在正常開展。上午我見了幾個部門的負責人，把工作都安排下去了，大家的情緒也穩定了不少。”
沈青雲回答道，語氣裏帶着一絲輕鬆。
“那就好。”
田富國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路，隨後對沈青雲緩緩說道：“省委常委會已經研究過了，決定由你暫時主持常山市的全面工作，市委和市政府的工作都由你統籌。這個擔子不輕啊，你要挑起這個擔子，既要抓好發展，確保經濟指標不掉隊，也要抓好黨風廉政建設，徹底肅清劉福海的影響，給常山市的老百姓一個交代。”
沈青雲心裏一凜，握着電話的手緊了緊，鄭重地說：“請田書記放心，我一定不負重託，把常山市的工作做好。絕不辜負省委的信任，也絕不辜負常山人民的期望。”
掛了電話，沈青雲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
常山市的夜晚，依舊寧靜，街道上的車水馬龍漸漸多了起來，下班的人們臉上帶着輕鬆的笑容，孩子們在廣場上追逐嬉戲。
他知道，這座城市正在經歷一場蛻變，而他，將是這場蛻變的推動者和見證者。
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都帶着新生的氣息，沈青雲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明天將是新的一天，常山市也將迎來新的開始。
他不知道自己能夠在這個城市待多久，但沈青雲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一定要給常山市帶來一些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