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EUZ10086的這顆類地行星上的住民們並不知道頭頂上的不速之客在謀劃着什麼。
它們依然按着既定的步調,過着一如既往的生活。
這一天,赤道中部的某個地方,一頭不知名的野獸正潛伏在星球赤道特有的高草叢中,盯着不遠處成羣結隊的獵物,天上的莫名其妙的極光讓它覺得有些不適,不過這並不影響它像個老練的獵手那樣緩緩的接近獵物。和它同族的八名夥伴正潛伏在周圍不遠處,它們整個家族正以半月陣緩慢的接近獵物。
作爲目標的那隻半大幼崽絲毫沒有察覺到迫近的危險,狩獵看來成功在即,狩獵者的家族一週內都不用餓肚子了。
可這個時候,那羣獵物一同警覺起來,正在喫草的獵物們一同抬頭,不約而同的望向正西方。
狩獵者也察覺到了,察覺到空氣中傳來的細微震動。那震動急劇增大,很快就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轟鳴,緊接着鋼鐵的大鳥從天邊呼嘯而至。穿越大氣層時留下的餘熱讓它的外殼在狩獵者那能分辨紅外光的眼睛中呈現出一片亮紅色,狩獵者們憑着本能,將着陌生的來客判定爲某種強大而危險的猛禽,於是它們就和自己的獵物一起,撒開腿狂奔起來。
不過其中一名狩獵者非常倒黴,他被地上的什麼東西磕了一下,速度一下子慢了下來,呼嘯而至的大鳥將巨大的陰影投在它周圍,伴隨着什麼東西的發射聲,一張大網罩了下來,將它困在了裏面。
鶴式登陸艦將掛在兩側機翼上的可轉向式引擎對準地面,在巨大的氣流中緩緩着陸。
登陸艦的艙門剛一打開,一堆閃亮的金屬輪胎就順着向外開啓的艙門形成的跳板滾落下來,一下子把已經淪爲獵物的狩獵者圍在中間,接着“輪胎”猛然伸展,彈出用於站立的四足和裝設了武器的手臂。
狩獵者衝着這些閃閃發亮的怪物發出咆哮,同時看準了機會會動它的前爪掃向一個怪物的腿部,強大的衝擊力擊碎了怪物的金屬關節,可在怪物倒下的同時,旁邊一個輪胎開火了。
狩獵者看着前爪上的傷口,它那簡陋的腦袋費了好大功夫才把這傷口和剛剛閃光與巨響聯繫在一起。
這時候,有什麼聲音傳入狩獵者的耳朵。
***
“嘿,蘇,別開火啊,這是我們第一個獵物,打死了多可惜!”
肖飛的制止讓蘇撅起了嘴巴,看起來小姑娘對弄壞自己新玩具的這隻“大貓”很不滿。
“肖飛,就這麼直接走下去沒問題嗎?”荷香正在擔心的是另外的事情,“雖說空氣的成分適合呼吸,可其他方面還是會有危險的吧?比如未知的病毒或者其他什麼東西……”
肖飛衝荷香拋了個爽朗的笑臉,大大咧咧的保證道:“放心好了,不會有問題的。”
接着肖飛跟荷香吹了一通他在UNSA的幽能者養成學校裏學到的東西。
在前宇航時代,各種科幻小說中經常會寫到在宇宙殖民中碰到新型病毒之類的情節,比如一本講述人類和外星人爭奪一個新星球的小說中就提到,人類聯邦政府中的當權者害怕太陽系系外殖民會導致大量反太陽系政府人士離開太陽系建立政權,所以人爲操縱太陽系海關,將那些帶回了可殖民星球情報的探險船以“攜帶危險外星病毒”的名義扣押,或者強迫他們衝進太陽自毀。
而在科幻遊戲中,也經常會設置外勤組從星球外界回到艦船上之前必須經過殺菌程序,以此來作爲兩副地圖之間的LOAD時間的過度。
但是到了真正的大宇航時代,人類卻發現情況並不是這樣。這個年代人類的基因已經被大幅度的改良,普通人就可以做到幾乎一生不生病,人工強化過的免疫系統完全不把自然界中自然形成的病原體看在眼裏。只有那些同樣人工培育,作爲武器被製造出來的軍用病毒,纔有可能對人類造成威脅。
現在這個階段,人類和其他外星智慧種族一樣,是真正站在生物進化頂端的物種。
“你的意思是,現在UNSA開拓艦隊到了新的星球,完全可以什麼準備不做就這樣大大咧咧的走下行星地表?”荷香看起來並不是非常相信肖飛的話,她一面提出自己的疑問,一面盯着正繞着被俘的大貓轉圈、時不時伸手去逗弄受傷的猛獸的蘇。
“不不,”肖飛搖搖頭,“開拓艦隊到了未知星球,還是會按照標準的程序先送一堆猴子下去,讓它們分散在星球各個位置生活一段時間‘以觀後效’,另外他們還會派出帶有機器人的小型無人採樣船,對當地物種進行採樣和生物學分析,確定安全之後纔會正式登陸。”
荷香臉都綠了:“那我們現在豈不是……”
“不必擔心,因爲這個星球開拓艦隊早就完整的勘探過一遍了,這裏沒有對人類有危害的病毒,也沒有過分危險的物種,殖民標籤是‘綠色’……”
“你一開始說這個不就完了!扯那麼多做啥?你就那麼想跟我顯擺一下你的滿腹經綸是吧!”
意料之中的怒吼讓肖飛笑得非常開心,一邊笑一邊還繼續逗荷香:“別這麼說嘛,我畢竟給你普及了一些知識,你要懂得感恩啊!”
“啊好好,是是,我感恩。知道了這麼一大堆沒用的知識還真是幸福啊!”荷香雙手抱胸,不耐煩的說着,末了她又想起了別的,就問肖飛,“不對,剛剛你說這顆星球的殖民標籤是‘綠色’,那這裏爲什麼沒有殖民地?”
“又不是標籤是綠色就會被殖民……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前宇航時代,人們認爲宇宙中類地行星的數量一定非常稀少,畢竟要“恰好”符合那麼多條件,這個概率實在太小了。可實際上並不是如此,類地行星形成的概率固然小,可宇宙中恆星太多了,再小的概率,乘上那麼大一個基數,最後得出的結果也是相當驚人的。所以當人類掌握了超光速航行,真正開始大踏步的邁向太陽系外的宇宙的時候,才發現可以居住的行星何其多,現在人類自己發現的就有上百個。
而推動宇宙殖民的因素主要有二:
其一是人口壓力,這個因素其實早在人類掌握超光速之前就不存在了,太陽系內的宇宙殖民將這個問題解決得差不多了,現在的太陽系,有地球、環境改造完成的火星和木衛二三個星球可以居住,而環木星太空城市羣更是可以給上百億人提供居所,而糧食問題什麼的也隨着有機物工廠的全面完善而一勞永逸的解決,再加上前宇航時代末期人類向太陽系外派出的那些亞光速冷凍殖民艦帶走了大量人口,現代人類社會完全不存在人口壓力這個說法。
宇宙殖民的第二個原因,就是資源。
所以太陽系聯邦政府在決定官方殖民地的開闢時,往往只會考慮殖民地的資源,以及開拓這些資源的成本、安全維持所需的投入等等,所以聯邦政府的六十六個官方殖民地都設立在靠近聯合國宇宙軍(UNSA)駐地,並且有着大量礦藏或者特殊戰略價值的星系。六十六個殖民地中,有二十三個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聯邦開拓它們完全奔着礦藏去。
“所以,”肖飛清了清嗓子,爲自己剛剛那段“科普”做總結,“UNSA開拓艦隊探測過的絕大多數星系,都只是在聯邦政府的資料庫中備案而已。不過最近民間殖民潮漸漸興起,不少環境不錯的殖民地被大公司改成了度假星球,富豪們也開始流行買星球做別墅,甚至有些民間探險組織開始涉獵那些UNSA開拓艦隊沒有去過的星系,把找到的好東西高價兜售牟取暴利……”
“原來如此。”荷香點點頭,“看來普通人的認知和實際情況還是有差別……我之前上網啊什麼的時候碰到人幾乎都和我一樣,認爲適合殖民的星球就一定會被殖民……”
肖飛聳了聳肩,剛要說些什麼,這時候剛剛被他們的飛船降落趕跑的那羣食草動物又轉了回來,看起來這些動物還一時間還無法建立起“飛船=更大的危險”這條反射弧——它們剛剛應該只是被飛船降落的巨大聲音給趕走了,現在安靜下來,自然就回來喫草了,肥美的草場大概不那麼好找。
“快,蘇!”肖飛興奮的拍拍小女孩的肩膀,指着那羣食草動物,“把那羣長得像是草泥馬的東西都給我抓起來!這樣我們以後就再也不用喫罐頭和冷鮮肉了!”
肖飛說完小姑娘也興奮起來了,她高舉着雙手大喊:“新鮮的肉!”
然後就開始指揮那羣機器人包抄獵物……
***
肖飛和蘇指揮着機器人圍捕未來的食物儲備的同時,在無數光年之外的新廣州,肖飛的老爸肖正義正看着太陽系聯邦特使的飛船靠上研究所的碼頭。
肖正義知道,那艘船上坐着俄羅斯裔大科學家華西耶夫,十三人圓桌的三號,他還知道這老毛子名義上是來看肖飛開走的船留下的裝甲板,實際上醉翁之意不在酒。
肖正義搖搖頭,低頭掃了眼PDA上的新聞簡報。
UNSA元帥大破海盜窩點,新崛起的大海盜,弗拉戈的屠夫狼狽逃竄,這段大標題下面那段筆調花哨華而不實的報道中,最吸引肖正義的不是兒子的名字,而是那個地名。
他知道華西耶夫肯定會提到這點。
這時候氣密閘已經對接完成,伴隨着艙門開啓的聲音華西耶夫那張正統得不得了的老毛子臉出現在肖正義的視野裏。
“喲,老同學。”肖正義對華西耶夫伸出雙手,張開懷抱,“好久不見了。”
“我也是,再見到你真高興。”
擁抱之後,肖正義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走,一切都準備好了。”
“不,那個不急。”肖正義的邀請被很乾脆的拒絕了,華西耶夫直勾勾的盯着肖正義的臉,一字一頓的說道,“我想先跟你單獨談談。”
——果然來了。
這樣想着,肖正義無聲的點點頭,手依然維持着“這邊請”的姿勢。
片刻之後,兩個大科學家把自己關進了肖正義的辦公室。
華西耶夫挑了挑眉毛,右手伸出食指轉了轉,肖正義知道他在問“有沒有竊聽器”。
“這裏是安全的,措施完備。”肖正義保證道,“所以你有話就直說吧。”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你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巧合?你兒子‘無意間’啓動了那條大傢伙,然後才一週多一點,他就去了那個地方!我們都知道,誰在那裏。肖,這是個陰謀,我一直覺得隱修會在計劃着什麼,現在這證實了我的想法,它們肯定要做什麼了,所以我們也不能閒着,必須要有所行動!”
肖正義看着華西耶夫,他太熟悉這位研究生時代的老同學了,他是典型的陰謀論者,不過這一次,他可能是對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兩個一起,促成圓桌會對UNSA施壓?”
和隱修會不同,圓桌議會雖然對太陽系政府和宇宙軍都有着絕大的影響,卻不能直接調動他們,而隱修會則有一支規模小卻精幹的行動部隊。
所以要應對隱修會的威脅,肖正義他們就只能向政府和軍方施壓。
“我們不能再猶豫了,”華西耶夫掏出他的陶瓷菸斗,一邊往裏面裝菸葉一邊說道,“光是奪回那條船是不夠的,我們必須對隱修會本身採取行動,我知道你不願意這樣但是……”
“不,你錯了,我舉雙手贊成對隱修會採取行動,你要我加上兩隻腳也沒問題!”肖正義畢竟改不了那麼多年形成的習慣,不自覺的又開始調侃起來。
華西耶夫端着菸斗,沉默的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我想,我們達成了共識?”
“就是這麼回事,下面讓我們去看看那片神奇的裝甲碎片吧……”說着,肖正義拉開辦公室的門。
……招待華西耶夫耗去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當研究所走廊的燈光轉暗,時間開始進入“夜晚”的時候,肖正義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反鎖上門之後,肖正義打開電腦,通過一條平時不使用的線路登陸了安塞波網絡——這線路能讓他繞開UNSA網絡諜報部門的監控,也算是十三人團成員的特權之一吧。
肖正義登陸了一個平時基本不會去的網站,在會員登陸那一欄裏敲上了某個名詞,卻沒有回車,只是耐心的等待着。
他沒有等待很久,那個網站的頁面就悄然改變。
——她在。
新出現的界面上打出一行字【真少見,怎麼,終於耐不住寂寞想我了?】
肖正義操作鍵盤,打上一行回答:【我只是在對逝者的亡靈抒發感慨而已。】
【是是。真是的,你也是這樣對肖飛說的吧?明明老媽還在,卻被告知老媽早早的翹辮子了,這孩子太可憐啦!這樣對小孩的成長不好哦!】
肖正義看着屏幕,沒有答話。
——她還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不過啊,】網絡對面的那個人忽然話鋒一轉,【你還真是把肖飛養成了一個男子漢了,你真的做到了我們約好的事情……】
【當然,】肖正義的手指又開始動了,【我在最開始向你表白的時候就說了,即使你將來成了形同陌路的可恨女人,我對你的承諾都依然有效。我向來說話算話。】
那邊沉默了,肖正義發現自己竟然能想象得出此刻她的表情。
良久,一行新的字出現在屏幕上。
【正義,假設,我是說假設,未來的某一天我能用行動得到你的原諒,我們是否還會在一起?】
肖正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鍵盤上敲下了這樣的話語:【不可能,你知道的,對我來說我的妻子早就死了,蘇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