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瞳孔猛地收縮,他當然知道弄玉的用意,她是在警告。
不僅警告他,更是警告陛下。
從此之後,陛下再不能隨意將她許給誰,更不能將她作爲聯姻的工具,否則,便是陛下自食其言。
他抬眸看向季風,心裏不覺嫉妒。
陛下沒有多少光景,若是當真如上一世一般,由季風盡權勢,那麼到時候,弄玉便可以和季風長久地在一處了。
季風,你可真是好命啊!竟能得了她的情意。
裴玄恨道:“陛下,臣有一言。臣願捨去官職,只爲娶安平殿下進門。”
季風神色一凜, 連呼吸都慢了幾分,審視地看向裴玄。
陛下的目光冷凝,陰沉得讓人看不到底,道:“蘭辭,你可想好了。君無戲言。”
弄玉沒想到裴玄竟會如此,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神色倨傲堅定,眼底卻並不澄澈乾淨,反而陰沉得讓人害怕。
他如此愛權力,根本不可能爲了情愛放棄這些東西。
他是裴氏下一任的族長,若他當真放棄一切,一個駙馬之位根本不足以讓他支撐門庭,甚至於,不足以讓他護住自己。
裴氏上下不會服他,等到裴敬去世,到那個時候,他便連退路都沒有了。
弄玉思忖着,眉頭微微蹙起,而裴玄也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勝利者般地望着她,道:“如此,安平殿下肯嫁給臣了吧?”
弄玉淺笑,道:“裴大人肯爲本宮做到如此地步,本宮倒是沒想到。”
裴敬眼底閃過一抹慌亂,道:“蘭辭!陛下面前,不許妄言!此事,還須從長計議啊。”
陳持盈站起身來,她低着眉,整個人如梨花般輕輕顫抖着,道:“父皇,持盈敬佩小裴大人的勇氣,持盈願代替姐姐嫁給小裴大人。”
她說着,又看向裴敬,道:“太傅,持盈沒有條件,只想好好侍奉小裴大人,操持家務,安穩度日。還請太傅不要嫌棄持盈。”
謝貴妃知道這是陳持盈所能擁有的最好選擇,便也站起身來,道:“陛下,請您看在持盈這孩子受了諸多苦楚的份兒上,成全她吧!”
陳頊看不下去,道:“貴妃娘娘,您這是作甚麼?無論如何,先生要娶的是四皇姐,這婚約仍在,您這樣做,只怕不合規矩!”
蕭皇後幾乎忍不住去捂他的嘴,她生怕他得罪了陛下,便假意斥道:“陛下還沒開口,哪裏有你說話的份兒?”
崔太後沉聲道:“哀家倒覺得霸先沒說錯,這兩女爭一夫的戲碼哀家見過,可宣德是皇女,是公主,哪裏能與親姐姐爭一個臣子?”
“是安平先不願嫁......”謝貴妃搶白道。
“便是不願,也要玉兒說,由不得你做主!”崔太後恨得拍着案幾,怒視着謝貴妃。
謝貴妃趕忙道:“太後恕罪!”
崔太後冷笑道:“如今謝順還在牢裏,你還堂而皇之地坐在這裏,還敢插手玉兒的親事,依着哀家看,這後宮當真是沒有半點規矩!”
陛下聽着,道:“皇後,你可知罪?"
蕭皇後急急起身,幾乎是癱在地上,道:“陛下,這些年協理六宮之權全在謝貴妃身上,這些日子才交還臣妾,只是臣妾身子不好,最近事又多,這才疏忽了......還請陛下恕罪,臣妾一定?功折罪......”
崔太後道:“甚麼身子不適?甚麼疏忽?這些年,你身爲皇後,連自己女兒都護不住,豈能放心讓你理六宮之事?”
陛下道:“母後說得是。依着朕看,這些日子淑妃做事還算盡心,不若讓她幫幫皇後。”
崔太後冷笑道:“醫女而已,能照顧好陛下的身子,已算不錯了。”
淑妃臉頰一紅,怯怯地看向陛下,道:“臣妾只想侍奉在陛下身側,至於旁的事,全憑太後和陛下做主。”
“你倒乖覺。”崔太後冷聲道。
陛下猶豫片刻,道:“母後處置後宮事多年,依着朕看,倒沒有人比母後更合適。”
崔太後道:“哀家老了,沒有那個精力。哀家倒覺得,玉兒處事公道,做事也周全,可以學着做做。”
陛下看向弄玉,道:“只是玉兒這婚事……………”
裴玄聞言,自知一旦弄玉攬下協理六宮之權,短期之內絕不能嫁給他,便道:“陛下,臣此生下定決心非安平殿下不娶,不過是區區官職,爲了殿下而去,臣無話可說。
他說着,又朝着裴敬看去,微微頷首,行禮道:“還請父親成全。”
裴敬會意,趕忙看向陛下,道:“陛下,這......”
陛下幽幽望着衆人,眼底不似悲憫,反而帶着幾分玩味,道:“裴愛卿,孩子們如今都大了,是該由得他們做回自己的主了。
裴敬不敢拒絕,只得道:“是。”
陛下滿意的點了點頭,看向裴玄,道:“蘭辭,朕欣賞你的勇氣,可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失去官職到底意味着什麼。你可想清楚了?”
裴玄看向弄玉,道:“至死不悔。”
陛下笑着道:“好,好啊。”
陳持盈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獨自站在謝貴妃身邊,恨得幾乎要慪出血來。
憑什麼?
憑什麼弄玉害得她容貌盡毀,自己卻能覓得良緣?裴玄爲了娶她,連這樣無理的要求都肯滿足?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直到養得指甲都斷了,才倉惶回神。
謝貴妃攥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來。
如今謝貴妃已難保全,她不能再讓陳持盈也受屈辱。
陛下看向弄玉,道:“安平,這些日子你就暫代這協理六宮之權,等朕的身子好了,淑妃得了空,你再細細教她。”
弄玉掀了掀眼皮,瞥了淑妃一眼,道:“是。”
陛下又看向裴玄,道:“這日子不會太久,就委屈蘭辭再等些時日,方可迎娶新婦。”
裴玄道:“是。”
弄玉淡淡看向裴玄,在他路過她身側的時候,她輕聲道:“裴大人可知道,有時候來日,便是永遠不會到那一天。”
裴玄神色微涼,衣袖隨風浮動着,道:“臣倒覺得,來日一定會到。”
“報!”
衆人酒後正酣,便見進寶急急帶了一個將士走了進來,道:“陛下,邊境急報!”
陛下探起身子來,強打着精神,道:“何事?”
那將士行了禮,道:“陛下!北魏大舉進攻邊境,姜離將軍眼看着就頂不住了!求陛下速速派兵支援!”
那將士滿身是傷,一看便知是趕了許久的路,累得幾乎虛脫。
季風望着他,只覺心痛,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酒壺,卻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陛下怒道:“北魏小人!剛收了金帛玉器,安敢行此事!沒有半點信義!”
那將士道:“聽北魏人說,他們收到的財物遠沒有謝順議和時答應他們的多,甚至,甚至與合約上的數量都差得甚多。因此,他們纔會出兵!”
“謝順!”陛下將酒盞擲在地上,道:“崔恬,此事由你去查!給朕好好地審謝順,生死不論!"
崔恬站起身來,看了季風一眼,道:“是!”
謝貴妃忙道:“陛下,定是有人陷害臣妾的兄長,臣妾的兄長是冤枉的啊!”
陛下恨道:“冤枉,北魏人也會冤枉他?你真當朕是昏君麼?”
謝貴妃哭着道:“臣妾怎敢?陛下是明君,臣妾的兄長是忠臣啊!他是真心爲了大楚啊。”
“貪墨至此,還敢說是爲了大楚?”陛下道:“來人啊!褫奪謝氏的貴妃服制,將她降爲庶人!趕出宮去!”
“是!”侍衛應着,上來拖拽謝貴妃。
謝貴妃不肯,哭着道:“求陛下,求陛下開恩哪!”
陳持盈也道:“父皇,無論舅父如何,母妃她是無辜的啊。”
陛下道:“你舅父是國之蛀蟲,謝氏還不知在後面出了多少力氣,你若是再敢求饒,就隨她一道去!”
謝貴妃這才止了哭,道:“持盈,你聽母妃的話,好好活着,知道麼?”
她見陳持盈點了頭,方站起身來,從容一拜,道:“陛下,臣妾自知罪孽深重,還請陛下應允臣妾從此常住京郊饅頭庵,從此青燈古佛,爲陛下祈福。”
陛下看也懶怠看她,道:“朕允了。”
謝貴妃這才鬆了口氣,只要去饅頭庵,便能保住性命,也就還有變數。
弄玉見她如此籌謀,倒不禁佩服她幾分,她能爲子女思慮,爲自己謀算,倒比蕭皇後強多了。
陛下處置完謝順和謝貴妃,方看向那將士,道:“這一路,你辛苦了。且下去歇着。朕定會給你,也給邊境將士一個交待的。”
那將士忙謝了恩,由着進寶將他帶下去了。
崔太後擔憂道:“如今的形勢,咱們大楚哪裏還有甚麼猛將呢?當初季氏獲罪,便是這謝順所奏,如今若是查實謝順的罪責,這季敢、季望也未必………………”
陛下目光極沉,像是擔着千鈞重量,道:“季風!”
季風趕忙跪下,道:“陛下!”
“你可願去邊境,支援姜離?”
季風神色有些黯然,道:“奴才願意爲陛下盡忠,爲國效力。只是奴才一家全爲姜離這小人所害,奴纔不願與他爲伍。”
陛下道:“朕答應你,若你能得勝還朝,朕定重查此案,還季氏上下一個公道!到時候,姜離如何,鎮北軍如今,全聽憑你處置!"
“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