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 針線
探春的話倒是說的是真的,迎春幾個是商量過要給寶玉回禮,自然,沒什麼比他們親自做的針線更顯的出心意了。當初商量着,惜春最小,就撿了最簡單易做的扇套子,迎春就做個抹額,探春做的是鞋,而黛玉就打算做個荷包。
這日黛玉捧着小雞子兒回來,一路上就捨不得假手與人。回到房裏也是先看着下人料理好了這個愛物兒,又囑咐人去打聽該怎麼養這兩個小東西,纔算是能好好歇息。襲人端茶水上來,見房裏人了,才問道:“纔剛在太太那裏,姑娘怎麼沒應承三姑孃的話呢?倒叫三姑娘臉上不好看,就是寶二爺,也要跟着下不來臺了。無非是讓姑娘多做個針線活兒,姑娘要是懶怠動,回了屋我私下裏幫着您做也使得的,何必讓人不好看呢?”
黛玉聽着襲人在那裏說話,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嘴裏啐道:“多大個事兒,偏你這丫頭饒舌,我哪裏有說不願做的?”
襲人見姑娘如此,也怕說多了姑娘惱了,只得閉口不說了。雖想着自己也幫着弄個一樣兩樣的,在寶二爺面前表個心意的,但這話可不能說,連想頭也不能讓人知道,所以只能按下心思,另想辦法。
給寶玉做東西,又是謝禮,當然是針針仔細,線線用心,料子上乘不用說了,更勝在式樣精巧。不多的時候,那些個東西就都得了,黛玉除了以前說的荷包外,又多做了兩個香囊兒,算是應承了探春前次的玩笑話。
待等把這些東西交給了寶玉,寶玉自然是喜不自勝的,他到底不像賈珠,沒有作爲長子的自覺,很多地方還是個小孩子,又是個公子哥兒,對這些精巧的東西還是很喜歡的,又是姐姐妹妹們的心意,等不及的就想用上。又仔細看了看,發現黛玉送的東西最重,就不好意思起來,道:“真是太勞煩林妹妹你了,前次三妹妹只是玩笑話而已,你怎麼就當了真了?這麼些個日子就趕出了這些許東西,晚上怕是熬了夜了吧?這可過了,看把這眼睛都熬了摳嘍了下去,要是再傷了身子,叫我如何心安?”
這話要是擱在以前,沒準黛玉又是要多心的,只是現在黛玉也是有番歷練的,經常的接觸着那些個家務事情,聽得看得多了,看人看事自然是多了些以往不同的體悟,當然也就更能體會出寶玉這番話裏的心意,哪裏再會着惱,反倒是添了些許的甜蜜,只是面子上還是要端端的,就白了寶玉一眼道:“二哥哥還是個男子,怎麼就如此的嘮叨。你要是不喜歡,那就還給我,我這就扔了去。”
說着,就作勢要把東西拿回去。寶玉當然是知道這些女孩兒家的口不對心的,就笑着閃開了身子,說道:“喜歡,我怎麼會不喜歡妹妹的手藝呢,我還盼望着妹妹得了功夫,能給我多做上幾個呢。”一邊閃身說笑,以便就要把這香囊先掛在腰際。
“哼,我哪裏來這許多的功夫,想要再得了我的東西,那就難了。”黛玉也故意地說着,只是雖然聽着像是氣話,說的人嘴角卻是上翹的。寶玉也不管,瞅着她一樂,然後讓丫鬟在這伺候着,自己卻是到裏間把這些新行頭換上。雖還不到用扇子的時候,但也特意讓秋紋找出把扇子,裝在四姑娘惜春送的扇套裏,又別在了腰間。
等着他出了來,衆人都打量着寶玉這身打扮,心裏很是高興,特別是惜春,前還在懊惱自己做的東西現在還用不上,看這寶玉這樣沒拉下她,心裏特別開心。黛玉看了心裏也讚歎,這個寶哥哥真是肯對女孩子上心至此啊,現在這天氣帶扇子還真是早了些,更別說連着扇套都別在了腰上,而二哥哥爲了體諒四妹妹,不惜不顧自己的樣子,實在是個溫柔的人。
寶玉換好了打扮,心裏美滋滋的,就道:“現在看着時候還早,我們人也齊全,不如就去老太太那裏跟她老人家說說話,順便,也讓她老人家看看我這一身。”
迎春等人自然是知道寶玉想在老太太面前爲他們討好的,就有些個不好意思了,也就說道:“平時看着寶兄弟見識也不淺,什麼好的沒見過,今日裏怎麼學了小家子氣起來,只是得了一點普通的小東西,就要在長輩面前顯要。你不怕老太太笑話,我還怕呢。”
惜春正高興着呢,又一向是喜歡附和二哥哥三姐姐的話,自然聽不得這些個話,就道:“有什麼可笑話的,老太太最是疼二哥哥的,讓她看看二哥哥這身,沒準她也樂了呢。要是知道這是我們送二哥哥的東西,指不定還要給我們些好的呢。你們不去,我卻等不及去領賞呢。”
衆人聽了這個孩子氣的話,哄的一聲都樂了,紛紛打趣道,原本這是給寶玉的謝禮,怎麼這會子又等不及的到老太太面前討賞了,可見是她沒有用心,還得讓她多做些纔好呢。說笑着,衆人就往老太太那裏去了。
等到了老太太那裏,沒想到寶釵也正在座呢,互相道了好在落座。老太太看着眼前花團錦簇的,很是開心,“今日裏你們怎麼一起過來了,難不成是約好的?寶玉你過來,叫我仔細看看,你這身上的東西就看着新鮮,這樣打扮也怪好看的,可是哪裏新得的?”
寶玉也不說話,只是嘻嘻笑着猴在老太太跟前,由着老太太拉着他仔細看着,看老太太漏看了的東西,還特地提醒着她。老太太一邊看着一邊笑道:“怪倒是看着新鮮呢,這可是幾個人的針線呢,這個看這是你二姐姐的活計,嗯,這是你三妹妹的。。。。。。這是你林妹妹的,哦,還帶着這扇套,是惜丫頭的手筆。咦?這還是你林妹妹的手藝。。。。。。小猴子,別隻顧着笑,都說說這是怎麼回事吧。”
寶玉見老太太這樣問了,也就連說帶比劃的把那些個前因後果地說了出來,還特地展示着身上的東西,說道:“老太太,您看看,姐姐妹妹他們做的東西好不好?我看這就是喜歡,也想讓老太太您來看看,所以等不及的就換上了,可不是我小家子氣,老鼠不留隔夜食兒。”
老太太最是樂意見他們兄弟姐妹友愛的,聽了這些自然打心底裏笑了出來,道:“都是好孩子,你們這樣子,我老婆子看這也是舒心的。”又轉頭對着寶玉說道,“既然你姐妹們都喜歡那些個小東西,那你就多多的替他們尋了來。身邊的銀子不夠花了,也別去找你老子娘要了,我這裏儘管你夠。”說着就想着叫來鴛鴦讓她去取。
寶玉見老太太這樣說道,忙答道:“什麼銀子不銀子的,我這裏管夠呢,平日裏母親就給我許多,只是沒處花。現在能讓姐妹們喜歡就好,也算是讓那些個俗物兒沒白佔了我的荷包。老太太又提那些個做什麼,等我不夠花了,只管來老太太這裏取,難不成老太太還捨不得給我不成?還是說,老太太現在就想用這些個俗物而把我給打發了,把那些真正用錢都換不來的好東西都藏起來不讓我見識見識?我卻是沒什麼,只是還得替姐妹們在老太太跟前討賞兒呢。”
這時寶釵也在一邊插話道:“到底是寶兄弟,就是一個腹有詩書胸有才的,張口閉口就斥銀子是俗物兒,混不論這世上有多少人爲它打破了頭。”寶釵原本因爲寶玉不和她熱絡,就是弄些個小東西也沒有她的一份,心裏就是有點子氣苦。雖然她有時也幫着母親兄長打理生意,見識到的東西自然要比迎春這些小姑娘多些,並沒有把那些個小玩意放在眼裏,只是這種被人忽視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又因爲她自己雖沒意識到,但其實下意識的有點子看重寶玉,所以寶玉這個態度,就更讓她人心寒。她萬事沉穩,圓滑處事,但畢竟還是個小姑娘,一時意氣也是有的,所以這些天就沒有到子肜跟前去,也不和幾個姑娘嬉鬧,只是在老太太面前奉承着,自然存着遠離寶玉的想頭,但又忍不住的,隱隱的想着能在這裏碰見寶玉,看他見了自己怎麼說。
哪想到,纔剛見了寶玉,這人還是同以往一樣的跟自己笑嘻嘻的打了招呼,一點異樣都沒有,感情這些天,就是自己白白的不好過了,就實在按耐不住自己,這時冷不丁的開口,話語中諷刺寶玉不識人間疾苦。只是話雖脫口而出了,又懊惱了起來,怎麼變得如此有失分寸。自己自持的冷靜,碰到了寶玉,回回都那麼容易失態。這在老太太面前的,可是怎麼好。
哪知老太太看了寶釵一眼,就像是一點沒聽出什麼來似的,笑道:“寶丫頭這話說得很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哪裏會整日價把個銀子掛在嘴頭上,沒得讓人說小家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