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大約是一萬年前開始?
還是三萬年前?
或許更早一些, 他就覺得自己不太正常,不過,他甘心沉溺在這種不正常裏。
他知道自己的心裏滋生出了心魔,但他不想壓抑着心魔, 他時常覺得, 那是另一個放縱所有的自己, 一個心裏只有炤炤的自己。
他想着,有一日他若是不能活了, 心魔若是能活着, 倒也是很好的。
賀荊躺在慕炤裏種下的那棵靈棗樹下面, 有些乏力, 身體上的痛倒是沒什麼, 習慣了。
今日他不能睡。
怎麼回事呢,往常每個月他受痛楚折磨的時候,便是心魔滋生最厲害的時候, 怎麼今日卻毫無動靜?
仰頭看着天, 頭頂上方的棗葉晃動着, 沙沙沙的聲音撓着他的心,令他有些神情恍惚。
恍惚之間, 透過枝丫, 他好像看到了藍天碧雲之下帶着笑容歡喜地朝他奔來的炤炤。
炤炤啊……
到了這會兒,他忽然就來了倦意, 但他這會兒不想就這麼睡下,他想多看兩眼炤炤。
只是,他這會兒太虛弱了。
但他不能睡, 今日是炤炤的魂魄修補養出來的日子, 他精心算過, 日子差不多了。
不能睡下。
他睜大了眼睛,抽出了腰間別着的那把竹劍,在自己的腿上用力劃了一劍,鮮血緩慢地流了出來,就像是他這具身體裏已經沒有留下多少血了一樣。
炤炤是一條蒼龍,卻不僅僅只是一條蒼龍。
淺雪隕落前還告訴過他一個祕密,關於炤炤的祕密。
她說:“蒼龍嫡系皇族血脈裏有炤炤的精魂,皇族被滅,她便會受到感召,聚攏精魂而重生。炤炤不一樣,她是創世的龍女君,這件事,晏柳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因爲我是天河神女,我掌管着天河,我還未成神時,便是龍女君手邊的一簇天河水,你知道爲什麼炤炤的心能令我重活而替換我那顆枯萎的心嗎?”
他自然是不清楚的,但不是說是因爲七巧妖心的關係嗎?
“其實哪裏有什麼七巧妖心,不過是因爲我與炤炤之間本有聯繫罷了。”
想起這些,他便強行打起了一些精神,深呼吸一口氣,睜開了眼睛,將仙力都匯聚到心口處。
“轟——!”
天雷的聲音轟然響起,幾乎是要將九重天都劈開。
他自是不能分心,他已是爲炤炤選定了轉世的軀殼。
那是一戶五福人家,家裏上下幾代都是良善之人,積德行善幾輩子,福氣便也會積攢在後一代身上。
她會有疼愛她的父母兄弟,能從小在快樂溫馨的氛圍中長大,整個村子的人都很和善。
紫雲雷電異常囂張張狂,張狂到佈下重重結界的慕炤已經岌岌可危。
賀荊全神貫注,以心脈處的仙力養潤着心口處的炤炤魂魄,等待着最後一抹仙力將她的魂魄徹底修復完全,將她喚醒。
耳旁忽然傳來一聲喟嘆,是天道居高臨下的聲音。
“何必呢。”
那近在咫尺的聲音似乎帶着一些嘲弄,彷彿是在告訴他,他做的這一切都徒勞無用,逆轉,換命,都最終會失敗,天道就是不可忤逆的。
他感覺到一股力量用力拉扯着他的魂魄血肉,像是要將他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炤炤的魂魄給奪去。
“你若是與我交易,我便放過她,如何?”天道無處不在,他的聲音蒼勁而滄桑,帶着歲月的深沉與不可測。
他閉着眼,沒有心力與他周旋,他只想盡快送炤炤去投胎。
紫雲雷的聲音逐漸散去了,慕炤上方的烏雲逐漸散去,天道的聲音卻沒有散去。
炤炤的魂魄終於凝成了。
只是……
他費了一番力氣,將他的心魔剝成魔身,藏在了她的魂魄裏,然後纔是睜開了眼睛。
“如果再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還會殺她嗎?”
天道含着笑意的聲音,竟是會忽然問他這樣的問題,他已經同意交易,天道又何必管這些?
不過他還是沉默了,倒不是猶豫,只是再次說出這麼一句話總有些難。
像是心被剮去了一塊一樣。
閉了閉眼,纔是說出那句話:“重來一次,我還會殺她。”
這話,也只是說給天道聽而已。
再重來一次,他連握碧骨笛的勇氣都沒有了,怎麼會真的殺她?
天道笑了一次,又問道:“那她與淺雪之間,你又還會如何選擇?”
這話便是更加莫名其妙了。
炤炤與淺雪之間,又有什麼可選擇的?
想起天道與他的交易,又想起天道想要覆滅蒼龍族,想必是他心中誰更重,天道便要拿她做要挾嗎?
他沉思再三,纔是冷冷回道:“自是選淺雪。”
淺雪與炤炤不一樣。
活着的每一天,對於淺雪來說都是煎熬與折磨,若是天道真的做什麼,淺雪……想必也會高興吧,高興她能早一些離開天華。
他不願炤炤被天道挾制。
天道笑了一聲,盤旋在慕炤上方的重壓纔是真正散去,他鬆了口氣,轉頭便去看剛剛剝離出來的終於離開他心脈的炤炤魂魄。
魂魄帶着些水靈的涼意,散發着淡淡的水藍色光暈,像她一樣俏麗,他忍不住想伸出手摸一下,卻觸碰到了自己執念而成的心魔。
他與心魔是一體的,自然能感應到此刻心魔的怒氣,忍不住便笑了一下,他的心情很放鬆。
彷彿是可以看到將來活的很好的炤炤。
他能將心魔剝離出來,自然是因爲本身比心魔要強盛許多。
“日後,在凡界的時候,你,不,是二分之一的我便好好守着炤炤吧。”
風將自己的聲音又送過來的時候,賀荊忽然覺得如今的自己比起從前來,似乎溫柔了許多。
他又笑了起來。
(十二)
炤炤轉世的時間到了。
這一日,他早早就準備就緒,卻是忘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天道又怎麼會讓這一切順利?
等到他趕到凡界那個選定好的清靈村時,見到的就是滿地的鮮血與殘肢斷骸。
是凡界戰事突起,異軍掃蕩村落,無一生還。
他白了臉色,立刻去了炤炤投生的那戶人家,她有他的心魔保護,也有貼身的護身符,應當不會有事。
可是,那屋子裏都是死人,卻沒有炤炤的身影。
他與心魔之間的聯繫,像是被人斬斷了一樣。
聯繫一斷,他便再也尋不到炤炤的氣息,關於心魔的記憶,也會一點一點地消散,好像從未滋生過心魔一樣。
他心中不安,遍尋不得。
可恨自己不能替了天道。
唯一能知曉的是,炤炤還活着,他以心脈蘊養她多年,這一點自是能感應得到。
得儘快找到炤炤,爲以後可能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蒼龍一族始終被人窺覬着。
等尋到她後,他要與她結下婚契,這樣,他便能替她擔下她的命,若是她死了,他與天道的交易便也算是終結了。
他想,天道該不會那麼蠢吧?
想着,他心中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