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謊言亦真
屋內,只剩下了美仁與向昕,兩人互望了一眼,都未開口。
驀地,向昕起身,將那熱水端了過來,擰了擰盆中的熱巾,幫美仁擦起了臉。
如此舉動,讓美仁驚愕不已,怔怔地望着向昕出了神。直到向昕幫美仁擦淨了臉與手,方注意到美仁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便輕笑:“怎麼了?”
“昕大哥……”清了清嗓子,美仁吐了幾個字便頓住了。
昕大哥?
凝視着美仁略帶迷茫之色的面龐,向昕挑了挑眉,終於發現了自美仁落水被救上來後,有旁人在的時候,她會喚他大叔,但從來不帶姓氏,若是私下裏只有他們兩人在,她便喚他昕大哥。
“怎麼了?”向昕俯下身,與美仁對視。
望着眼眸幽深的向昕,美仁動了動喉嚨,輕聲問道:“昕大哥,有喜歡的人嗎?”
漸漸地,向昕的幽眸好似一潭深不見底的泉池,手在不知不覺中微微抬起,剛想觸碰美仁的面龐卻又垂下了,道:“何以會問這個?”
“只是隨便問問而已。昕大哥,有,還是沒有?”美仁追問。
背過身,向昕將手中的溼布丟回了盆中,雙手扶在銅製的面盆上,沉思了片刻,方道:“有,亦可說沒有。”
一陣輕笑,美仁的聲音響起:“好絕妙的回答。”
脣畔帶着淡淡苦笑,向昕轉過身,睇望了美仁一眼,見他那雙宛若星辰般的清眸注視着自己,只覺這雙眼睛蘊滿輝採,明澈得好似能映出人心,向昕的整顆心又怦然跳動,道:“小向,你想說什麼?”
笑意微斂,美仁垂下眼簾,低聲道:“昕大哥,其實方纔並非是三夫人推美仁落水的,而是美仁自己不慎落水的。”
向昕微微怔了怔,盯着美仁的目光也變了樣。
似乎這句話,當着藍希凌的面說更爲妥當,但美仁並沒有這麼做。爲何?說他是孩子,今夜他的言行舉止都已經超出了同齡孩童年紀所應有的。說他是乞丐,今日他全然是一位儒雅的翩翩少公子。每每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他總是能在無形之中誘導着藍希凌幫自己獲得答案。他真的只是一個孩子嗎?他真的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小乞丐嗎?
神色恢復了自然,向昕柔聲道:“是你自己不慎落水,還是她推你下水,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沒事就好。”
或許是落水時的恐慌,讓自己泄露了太多的情緒,方纔向昕看自己的神情已不是之前的那般模樣,他應是起了疑心吧。清了清嗓子,美仁看似尷尬地笑了笑,道:“方纔美仁並未如實相告與藍姐姐,是因爲美仁有私心。”
“嗯?”向昕怔然,挑了挑眉輕應,滿目疑慮,等待着美仁的解釋。
撩開身上的被子,起了身,腳下的步調輕移,美仁抬首望着屋頂,目光緩緩地掃過房內的每一樣擺設,口中喃喃地念着:“嗯,美仁活了十三年,從未有像今日一般能住上這樣一間典雅舒適的房間,也從未有像今日這般,嘗過這麼多山珍海味。在此之前,能在縣衙裏,與昕大哥同住,已是美仁住過最好的屋子了。自到了這裏之後,美仁變的貪心起來。於是,美仁便在想,若是能一直在這裏住下去該多好。穿着錦衣華服,喫着美味佳餚,並且能像那些公子哥們一樣上學堂,將來考功名。呵呵,可惜美仁命中註定是一名乞丐,這奢華的宴會一結束,美仁還是要回原來的樣子。美仁常常感慨自己的命運,爲何美仁從一生下來便註定要做一個乞丐?”
他竟然是這麼想的?向昕忍不住地蹙起了眉,輕道:“小向……”
美仁及時打斷了他:“噓,昕大哥,你先聽美仁說完。有些事情或許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衆人都誤會了,以爲是那三夫人發了瘋失手將美仁推下水的,其實不然,三夫人只是把我當成了她的碩兒,是因爲美仁害怕,掙扎躲避中不慎落了水。她抱着美仁的時候,美仁在害怕,落水的時候,美仁更加害怕。當你救了我,美仁睜開眼之後,從衆人對那三夫人厭惡責難的眼光中,美仁突然明白一件事,那便是所有人都誤會了三夫人,而藍府的人也會因美仁的落水而深深自責。於是,美仁便自私地不說出事實,只爲了想在這藍府裏多待一晚……”
向昕忍不住嘆了口氣:“小向……”
“昕大哥,美仁還未說完。當藍姐姐提議留宿,而昕大哥卻直接拒絕了。你知道嗎?美仁一直在心中祈求,不要走。就只住一晚,只要求能在這樣的屋子待上一晚,就足矣!”說着,美仁的聲音帶着哽咽,“美仁終於得償所願了,可是,方纔見着昕大哥對藍姐姐態度冷漠,美仁又覺得十分內疚。藍姐姐是個好人,美仁也知道,藍姐姐喜歡昕大哥……”
美仁眨了眨微潤的眼眸,望着向昕。
向昕瞬時窘着一張臉,急忙出聲打斷了美仁:“小孩子家別亂說。”
“美仁說的是事實,美仁雖然自私地不敢在藍姐姐面前說出真相,但也不想昕大哥錯怪了藍姐姐,對藍姐姐冷言以對。”美仁略帶哭腔。
不知道方纔這麼一說,向昕還會不會再起疑。只要過了他這一關,後面一切都好辦。
藍家誰生誰死,誰瘋誰清醒,誰失意誰得意都與她無關,藍希凌對向昕有意,向聽對藍希凌無情,這些都不關她的事,她只要找到那個叛徒,拿到《天一聖經》便可以了。
人生不過一場戲,穿上了戲袍,什麼角都要扮到最好,這是美仁學到的第二課。
而今日卻屢犯大戒。
慢步輕移,美仁站立在向昕的面前,清了清喉嚨,哽咽道:“昕大哥是除了爺爺之外,對美仁最好的人。美仁知道,此話一出口,昕大哥一定會瞧不起美仁,可是……”
向昕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倏地,美仁撲進了向昕的懷裏,號啕大哭:“昕大哥……不要兇藍姐姐……更不要看不起美仁……”
一瞬間,一種淡淡的幽香伺機躥入了向昕的鼻間。向昕的手在不知不覺中輕輕抬起,撫上了美仁的微溼的秀髮,柔聲道:“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