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後來, 蘇文嫺是被蔣希慎拉着手走出飯店的。
當阿財和馮蘭看到他倆牽着手的時候,馮蘭欲言又止,阿財露出了一臉興奮,還吹了個口哨。
弄得蘇文嫺一直不敢抬頭。
阿財還在旁邊說:“那位陸家四少爺在星城說不定正抱着哪個女明星在大親特親呢?”
“你也牽着老闆這樣的靚仔的手,扯平了嘛。”
這話若是當下的人聽見會覺得離經叛道,但是作爲現代人的蘇文嫺覺得他說得沒錯。
不過她總記得跟陸沛?的協議,心裏還是放不開,但發現走在路上的人根本沒有人認識他們,最多會因爲他倆的高顏值多看幾眼,但沒有人認出他們的。
他的手溫熱而乾燥,手掌很大,將她的手裹得緊緊的。
領着她去了打鐵鋪,跟鐵鋪老闆描述了一下他們想要的東西,老闆是個五十多歲一身肌肉的大叔,頭上竟然還梳着前朝的長辮子。
前朝滅亡四十年了,這大叔竟然還不剪掉辮子,大概也是個思想老舊的前朝遺老。
他似乎也認識蔣希慎,抹了一把眼角的汗水,看清了眼前的人,笑着說:“小子,你又來了?”
“每次你來都弄一些奇怪的東西。”
看到被蔣希慎牽着手的蘇文嫺,說了句:“你老婆啊?你小子眼光不錯,女人很漂亮啊。
蔣希慎的脣角忍不住露出笑容,“當然,阿嫺很好。”
這話被她聽在耳裏,等她發現的時候脣角已經翹起了弧度。
這位長辮子大叔打鐵的手藝倒是不錯,將長辮子纏在脖子上,他站在高溫火爐邊汗津津地錘錘打打。
蔣希慎給他交了一些定金,約定了兩天後來取東西,這才牽着她的手離開。
蘇文嫺發現他對這裏的商鋪和人好像挺熟悉的,“你以前在這裏住過嗎?”
堂堂船王蔣家的二少爺,就算是留學也應該有家裏準備好的大房子和傭人伺候纔對,怎麼會來住髒亂差的唐人街?
沒想到蔣希慎點了點頭,“是啊,在這裏住了四年。”
他側着頭,似乎已經猜到了她內心所想,“你以爲家裏會給我很多錢,讓我出來隨便花?”
“怎麼可能呢?大太太恨不得我死在外面。”
“我留學的錢是我押船掙到的,不是拿蔣家的。”
蘇文嫺嘆道:“很多人都被家裏的嫡母欺負,想過要脫離家族,但是像你這樣有志氣的似乎不多。”
“我十四歲在濠江討生活開始,就沒有靠蔣家了。”
“大概自己掙錢更知道珍惜,當我揣着押船掙到的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元來米國的時候,發現懷裏的鉅款到了這裏不過才值三萬多米國幣,還得拿出一半來交學費,我就直接選擇了住在了便宜的唐人街。”
“人總得識時務。”他的手指撓了撓她的掌心,“是吧?阿嫺也很識時務。”
她想甩開手,但是卻甩不開。
“你怎麼不叫我老闆了?”
“不想叫了。
“以前你叫我老闆是想向我表態你永遠記得以前我對你的恩情。”
“現在你覺得我太可惡了,趁人之危提出這麼無理取鬧的要求,太壞了。”
他學着她的語氣,讓蘇文嫺瞪了他一眼,“你很無聊。”
但蔣希慎一點也不生氣,仍舊牽着她的手漫步走在唐人街上,就像是剛得到的新玩具,愛不釋手。
但這條路終究沒有那麼長,回到住處,蘇文嫺就與他分開,回到房間裏了。
後來她等到他洗漱之後纔敢出去,生怕被他逮到又提出什麼新要求。
第二天早上去工廠上班的時候,倆人要分開工作的時候他在她耳邊說:“一恩愛的夫妻是不是得親吻一下再分開?”
蘇文嫺真想把手邊的塑料片拍他臉上,還親吻一下?但車間裏這麼多人她還是忍住了,快速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蜻蜓點水一般。
但是卻被他拽住,回親了一下在額頭上。
很輕,他的脣甚至是乾燥的。
這是他們第一次這麼親密的接觸。
等蔣希慎滿足地推着一堆塑料片進內車間之後,馮蘭在旁邊小聲的說:“小姐,你和四少已經有了婚約,不能真的喜歡上蔣少爺的……………”
“我知道。”
她就像是清醒地在陪蔣希慎玩一個過家家的遊戲,但有時候又會被他影響到。
晚上下班之後,倆人都累了,回到租的二樓先各自回房間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才爬起來又去昨天喫過的飯館喫飯。
阿財特別有眼力見的拉着馮蘭坐在了隔壁桌,讓蔣希慎跟蘇文嫺坐一起。
菜上齊了,又累又餓的兩個人拿起筷子就開始喫,等到喫個飽的時候纔有心情說話,蘇文嫺忍不住吐槽:“上班好累啊。”
蔣希慎:“還好吧,塑膠公司的活還不是特別重。”
蘇文嫺說他:“你是上的時間少所以才這麼說。”
這位船王家的少爺是沒上過班所以覺得新鮮是吧?
“怎麼會?我讀大學的時候,爲了掙生活費在船廠打過工,船廠的工作可比機械廠累多了。”
倆人正在閒聊,忽然有一個女聲在旁邊帶着幾分驚喜道:“阿慎?是阿慎?”
是一個穿着墨綠色旗袍,身材有些臃腫的女人,手邊領着一個兩三歲大的女孩,正站在桌邊。
“阿枝?”他似乎是終於想起了女人的名字,“我忘了,這間飯館是你孃家開的。”
這個叫做阿枝的女人道:“是啊,沒想到你還喜歡喫我爹炒的菜。”
“這位是?”
蔣希慎很自然地介紹道:“這是我太太阿嫺。”
他還給蘇文嫺介紹了一下:“這位是阿枝,是我以前留學時的朋友。”
蘇文嫺立刻秒懂,其實是女朋友纔對吧?
看到阿枝手邊領着的孩子,應該還是個前女友。
阿枝看着漂亮的蘇文嫺,比她年輕,比她苗條,更比更漂亮,和阿慎在一起很登對。
而阿慎也還是像當初那麼英俊迷人。
可是他們都穿着塑膠廠工人的服裝,一看就是做着薪水最少的最底層工作。
“你還在船廠打工嗎?”她問道。
“不,我現在在塑膠廠打工。
蔣希慎覺得沒什麼,但是阿枝已經略皺着眉頭,說:“總給人打工不是長久之計,要不然你也開個洗衣店吧?”
“如果你想做的話,你可以向我老公來取取經,總比你去做工人要強。”
那語氣很是以開洗衣房的老公爲榮。
蔣希慎的表情未變,只是敷衍地說了聲:“有機會的。”
如果蔣二少真都要做洗衣房的話纔會驚掉星城人的下巴,《蔣家二少要進軍洗衣界,在米國開連鎖洗衣店!》
他並不是很熱絡,但是這個前女友似乎不捨得離開,還想再找話題聊下去,但是一個長得又矮又胖的男人在飯館門口喊她:“阿枝,回家給二寶餵奶啦。”
阿枝才拉着孩子不得不離開,跟希慎道:“我記得你喜歡我爹炒的蔥油螺片,明天再來喫啊,我讓我爹炒給你喫,不收你錢的。”
“謝謝,不用了,我太太並不喜歡喫這道菜。”
他起身放下錢在桌子上,指着阿枝旁邊的小女孩說:“你女兒啊?很可愛。”
“是啊,第一胎是女兒,今年剛生了個兒子。”
提到了兒子,她很驕傲。
??她的生活和思想完全是這年代的女孩,蘇文嫺在心裏點評着。
蔣希慎道:“看起來你過得不錯。
“是啊。”
阿枝臉上擠出笑容,三年生了兩個孩子身材走樣,老公又胖又矮,洗衣店裏每天忙成一團,婆婆癱瘓又要她伺候,明明生活亂成一團,但是面對這個曾經被她放棄的前男友,她還是裝成自己很幸福。
倆人從飯店裏出來,蘇文嫺道:“前女友?”
“嗯。”
果然是前任。
“是不是你太花心,傷了她的心啊?”
像蔣希慎這個長相的男人,追他的人太多,年輕時做出一些腳踩幾條船的事並不稀奇。
結果蔣希慎道:“正相反,是她甩了我。”
“啊?”
輪到蘇文嫺驚訝了,“她竟然甩了你?”
雖然依稀能從對方已經臃腫的臉上看出來當初應該挺漂亮,但是甩掉蔣希慎,一個既有錢,長得帥還有胸肌和腹肌的男人,那位前女友腦子怎麼想的啊?
蔣希慎道:“因爲那時候我只是個船廠打工的窮小子罷了,那段時間我又要打工又要上學,陪她的時間也很少,她覺得跟着我沒有前途吧。”
這真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帥哥也比不過能喫飽飯的錢。
也不能說她選擇錯,只能說緣分沒到吧。
她正感慨他的這段感情,只聽他又說:“你怎麼不問我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從善如流,“後來發生了什麼?"
“其實你當初從駐軍買發動機賣給船廠,這種事我也幹過,不過我是在船廠裏修好廢棄的小船轉手賣給別人。”
“大概掙了幾十萬之後,我轉而又去生產服裝機械的工廠裏打工。”
“做了一段時間熟悉了,我開始將工廠裏淘汰下來的舊機械賣給星城的紡織廠,後來我乾脆拿到了遠東代理權。”
“所以我四年讀書結束之後,拿着200萬回到了濠江。”
蘇文嫺心道大佬果然不值得同情,什麼逆境人家都能打出順風局,她還是同情自己吧。
第二天,打鐵鋪已經定製好了他們要的定位器,蘇文嫺和蔣希慎晚上出來散步的時間不多了,每天下班喫完飯之後就在家裏弄塑膠花。
一直弄了半個多月,兩人終於摸透了做塑膠花的方法。
也是他們應該回星城的時間了。
同時也會結束這段過家家式的謊言。
即使這個謊言其實挺美好。
蘇文嫺得承認,當他太太的這半個多月,其實過得還不錯。
從他來了開始就是他在照顧她。
她每天除了白天工作之外,晚上就是跟着他在唐人街裏喫各種美食小喫,偶爾有空了還被他騎着騎行車載在後面到海邊散步。
就像是普通的小夫妻那樣。
又平常又溫馨。
可是這是一場固定了時間的夢,時間到了,夢就得醒了。
在米國的最後一天,蔣希慎帶她到海邊,這段時間他的第一艘艘也在船廠裏被修好了,船身還被刷上了油漆,整艘船煥然一新。
現在已經下水了,只等着從米國港口出發駛回星城就會正式開始它與蔣希慎商海沉浮的新未來。
他們也都穿回了原本的衣服。
他重新穿回了屬於他的西裝,踩着光可照人的皮鞋,重新回到了那個商界大佬的身份裏。
而她也穿上了精緻的洋裝,戴着名貴的百達翡麗和帝王綠手鐲,畫着精緻的淡妝,肉眼可見地迴歸了矜貴的何家五小姐的外殼裏。
那對在工廠裏的小夫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蔣家二少爺與何五小姐。
蔣希慎站在大船邊,對她說:“阿嫺,這是我的第一艘船,你來幫我起個名字吧?”
由她來起名?
他們都明白這艘船對他意義非凡。
可是他讓她來爲它起名。
她正想着名字,忽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喊他:“阿慎?”
再一次是不確定的聲音,當他轉過頭時,又看到了那位三年抱倆的前女友,以及她那個開洗衣店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