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木雕青衣影
我睜大眼,眼前是透晶籠蓋而下的柔軟光華,鼻息間則是她淡而清新的髮香,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心臟也似擂鼓一般跳得極響。
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淡然若煙,內斂似玉,處事亦是冷靜得體。許是我有時太過依賴她,和她在一起,我甚至都會產生一種錯覺,那就是這世上約莫沒有她做不到,不會做的事情。
除了一樣。
那就是她不會哭。
哪怕掉一滴眼淚。
可是在她方纔擁我入懷的那一霎那,我分明瞧見了她微紅的眼眶,以及長睫毛上略略晃動的晶瑩溼潤。
我被她突然抱在懷裏,心裏氾濫成一片泥濘,卻說不出哪怕一個字來,一會之後她鬆開手,將我身子扶正,垂眸望着我,亦是抿脣不語。
誠然,我自是不願意瞧見她難受,可是看着她爲我紅了眼眶,不得不說,心裏除了感動,卻還有些歡喜的。因着我終於知道了,我在她心裏,終究還是有值得她掉淚的份量。
我望着她睫毛上閃動的光澤,臉有些發起燙來,伸出手遞到她面前,只是半途看到自己滿手的血污,又覺得不妥,忙縮了回來,輕聲道:“我手髒,你自己擦擦。”
她一愣,轉而又瞪了我一眼,素潔的俏臉上竟然染上了絲絲紅潤,佯裝鎮定道:“擦什麼?我又沒有哭。”
我撲哧一笑,趁她不注意,飛快地在她睫毛上吻了下,隨即舔了舔嘴脣上帶過來的些許水珠,道:“沒有哭,爲什麼會是鹹的?”
她身體明顯一僵,跪坐在我面前,抬眼愕然地望着我,此時的表情可謂是風雲變幻,不知該如何去形容了。
大約是我以往見她淡然冷顏慣了,此番看她露出這種的表情,心情不知爲何舒緩了許多,遂微笑着安慰她道:“你別怕,我命大得很,以前遇到過那麼多的事情,都是傷筋斷骨的,現在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麼?”說完我晃了晃手臂,示意傷口並無大礙。
即使我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着笑容,可是我的心卻突然一下,糾得緊緊的。
我叫她別怕,實際上我自己卻是怕極了。
我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喜怒哀樂愛慾憎,我全都有,是以我大約怕很多東西,恐高,怕鬼,怕她受到傷害。
而這其中我最怕的還是死亡。我們現在身處陵墓,前有鬼影,後有魅r,連雨霖膊幌門艿膠未θチ耍鬧懿恢狽旁躚奈o眨亂豢逃澇妒俏粗殘硪桓霾簧鰨揖突崧窆怯詿恕
這裏不是市集,不是城鎮。
這裏是,陵墓。
若是我死了,就此閉眼,此生再也見不到她的面容,不能和她在一起,我該是多麼恐懼。這個想法就藏在我心底的最深處,方纔我在與九尾死命周旋的時候,就已經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
而洛神並不知道我心中所想,見我並未表現多少苦痛的神色,這才寬心,只是臉上還是帶着方纔被我親吻的窘迫紅潤,似有嗔怪地望我一眼,道:“命大得很麼?這處處的傷,又是哪裏得來的?若是再深上幾分……”她還未說完,就聽見耳邊一陣落地的輕響,卻是九尾張開尾巴從牆上竄了下來,跳到了我們不遠處。
洛神警惕地回頭,目光鎖着九尾,微蹙着眉道:“它又是從何處來?我瞧它的模樣,好似是想跟着清漪你。”
我嘆了一口氣,將方纔在墓室裏的情況與她簡略地說了一下,其間提到了那幅壁畫和那條長鞭,她接過我帶出來的那條長鞭,琢磨了一下,才道:“雍容華貴,當爲皇室之物。”
那九尾此時就在附近逡巡着,一雙幽碧的眸子望着我們,此番見洛神從我手中接過長鞭端詳,突然九條尾巴炸起,對着洛神低低地嘶吼起來。
洛神察覺,眼神略略往旁邊飄了飄,冷冷地瞥了它一眼,這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瞬間瀰漫開來,連我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帶上了一絲寒意。
九尾見她冰冷若刀的目光划過去,不知怎的,又低低嗚咽一聲,收回尾巴,縮起頭,怯怯地盯着洛神,卻是動也不敢再動。
而我這纔算是看清楚這個傢伙的本相了,欺軟怕硬,怪不得我當時一鞭子下去,它倒也變得安生了,只是料不到洛神這一眼下去,倒是比那鞭子還厲害上幾分。
洛神將火摺子妥帖收好,再將我的錦瑟一併綁了,攙我起來示意道:“我們現在去找霖淥鄧叱o碌靨隕常譴朔桓鋈伺萇19苡脅煌祝頤塹鎂】煺業剿!
“嗯。”我點頭,心裏則暗忖這妖女也不知遇上什麼邪,聽到鈴鐺聲就跟慌了神似的。
等等,鈴鐺,這個鈴鐺聲到底是誰搗鼓出來的?爲什麼我會這麼耳熟,好像還聽過不止一次。
是姑蘇城裏的那種鈴鐺聲麼?
我正疑惑,洛神手一指,朝前道:“方纔那一隊人往左邊去了,我們換個方向,朝右,以免等下遇到。”
我回想起起方纔的可怕景象,仍是心有餘悸,邊走邊道:“過去的那羣人影,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那些傢伙,我真地無法稱之爲“人”。
洛神臉色一凝,道:“這個地方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麼簡單,具體我也不清楚是什麼,他們似乎沒有神智依存,十分機械,如果我們不能摸清這座陵墓的背景,是無法知曉其中的更深事宜的。”
說完,領着我順着右邊劈開的一條通道繞過去,我回頭一看,九尾也在後面不遠不近的地方跟着,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何目的。不過我看它沒有什麼惡意,好似還有些懼怕我們,應該不會對我們不利,也就由着它了。
現下選取的這條通道比那條過道要窄上許多,不過也有許多透晶鎖鏈牽引而過,並且比那處更爲散亂,許多透晶鎖鏈都垂在地上,不知道是當年的工程沒有如數完成,還是因爲遭受到某種未知因素的破壞,我們有時候一個不慎踩上去,就能聽到卡沙卡沙的}人聲響。這種透晶太過貴重,我走在上面,恍惚有種感覺自己是在一條鋪滿黃金的道路上行走。
偏生這條黃金之路還是鋪在陰森的陵墓裏,還真真是作孽了。
只是我們走了半晌,突然聽見前面“咕嚕”一聲,好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原本四周就很安靜,這種東西落地的聲響太過突兀,我聽得頭皮一炸,就見不遠處透晶柔光洋洋散散地抖落,與周圍的黑暗相溶,好似起了一片煙霧,而在這恍惚的光華中隱約現出一個瘦削的身影來。
從那影子的身形來估摸是名高個男子,着一身青色的衣袍,轉而那男子的身影飄飄渺渺遠去,好似走進了夢中,竟是再也看不見了。
我拉住洛神衣袖,儘量壓低聲音道:“洛神,你瞧,前面那個……”
洛神回頭,淡道:“莫怕,從他走路步履來看,是人,不是鬼。”
說完她上前幾步,在地上拾起一個東西,好像就是方纔掉落的物事。她看了幾眼,好似有些迷惑,將那東西交與我,道:“可能是方纔那名男子丟下的東西。”
我接過那東西,發現那竟然是一個玲瓏雅緻的木雕,大約比我的手掌大上半分,雕刻的是一個身形曼妙的女子,華服垂髫,只是面容沒有雕琢,而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雖然面容不清楚,但是從身體其它部分的刀工走向來看,卻是十分精巧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