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要繼續等下去嗎?”變萬千看了一眼紀空手,微笑着向九奴問道。
這屆賭賽既然有七位客人,那麼除了變萬千與陳平之外,還有五人,所以變萬千的問題也正是紀空手所關心的。
“不必了!小人受命相迎的正是變爺與陳爺,其他的客人是由五奴與七奴接待安排的,想必他們此刻已經上了大船也説不定。”九奴笑着道。
於是,在九奴的引領下,他們很快地來到碼頭,碼頭上船隻不少,卻並沒有紀空手想象中的那種豪華雙層四桅大船。此時的大河之水正是洪流多發的季節,水澤渾濁,激流湍湧,水面之闊,當在七八裏之遙,從這邊的岸上根本望不到對岸的動靜。在這種水勢之下,他們一行登上了一艘順流而下的商船,向下遊飛馳而去。
迎面吹來的風,充滿着蘆花的清香,紀空手目睹着兩岸漸黃的景色,心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放鬆。他是一個對任何事情都拿得起、放得下之人,雖然明知此行困難重重,卻並未絕望,因爲他始終堅信,只要不輕言放棄,就有機會。
這不是一個自大者的狂妄,而是他相信自己有力挽狂瀾的實力。當他與龍賡、陳平、阿方卓幾人組成一個團隊時,他已無懼,就算面對再強大的勢力,也不足以讓他對未來失去信心。
“你本不該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打斷了紀空手的思緒,他沒有回頭,卻知道來者是誰。
“是嗎?”紀空手淡淡笑了:“在事情沒有結束之前,誰也無法預料到最終的結局。”
“但這是一屆賭賽,是一場賭的盛會,只要沾上‘賭’這個字,恐怕普天之下還沒有幾人比我更有發言權。”變萬千傲然道。
“看來,你並不歡迎我來赴這個盛會。”紀空手淡淡一笑道,言辭卻變得犀利起來。
“不,我只是不想看着當今最有權勢的漢王遭受失敗的命運。”變萬千冷然而道:“如果你一定想贏,就只有一個機會,那便是和我‘易博府’進行一樁交易,一樁亙古以來的大交易!”
“沒有人不想贏。”紀空手的眼睛一亮,道:“不過,我得先知道這是一樁怎樣的交易。”
變萬千矜持地笑了,緩緩而道:“當今垓下一戰,已到了決定天下命運的時刻,你身爲一方的主將,卻離開大營,前赴一個與你毫不相乾的賭局,這樣的怪事實在讓人費解。但若是有心人用心去想,未必不能得到一個答案,那就是堂堂漢王目前正遭受糧餉匱乏的困擾,此行不過是一個無奈之舉。”
“不錯!和聰明人説話紀空手的笑中帶出幾分苦澀,全無調侃的意味。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而你恰恰是這種聰明的人。”
“你能這麼説,我感到非常的榮幸。”變萬千道:“同時也説明,我剛纔的那個答案是準確的,所以此行對你來説,非常之重要,已不容你有半點閃失!”
紀空手點了點頭,沒有説話,而是回過頭來,望向變萬千。
“‘貝者’的主人是當今十大最爲神祕的人物之一,近百年來,真正見過他的人沒有幾個,就連他手下最忠心的十八奴也無法一睹其真面目。我雖然與之齊名,並且也參加過上一屆的賭賽,可是我也和許多人一樣,沒有見過此人。有時我甚至在想:在這個世上是否真的有此人的存在?”變萬千的臉上露出一絲少有的迷惑,沉吟半晌,方一字一句接道:“沒有人可以隱身得如此徹底,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現象,就惟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燈下黑!”
“燈下黑?”紀空手喫了一驚道。
“對!人類通常都有一種心理慣性,往往會認爲有光明的地方是最危險的地方,要想安全就只能隱藏於黑暗之中。但對於一些聰明的人來説,藏身於有光明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越是危險人們就越是容易忽略。按照這逆向思維,我們甚至可以推斷出這‘貝者’的主人並不一定就在我們的身邊,但是也許我們都曾見過他,只不過他改變了一種身分罷了。”變萬千的眼縫中標出一道精光,閃躍着智者的光芒,就連紀空手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大膽的設想,更是一個思路縝密的推斷。
“在你看來,這個人會是誰呢?”紀空手忍不住問道。
“我也不知道。”變萬千搖了搖頭道:“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一個很有名氣的人,正因爲他太有名了,所以誰也不會懷疑他就是‘貝者’的主人。”
紀空手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異彩,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淡淡而道:“他是誰並不重要,我更想知道的是你要和我進行的到底是一樁怎樣的交易!”
“我説這些不是無聊的閒話,只是想説明既然我們都無法確定這‘貝者’主人的身分,那麼他對你來説是敵是友還是一個未定之數,至少目前而言,你還無法斷定此行是兇是吉。再聯想到他把這賭賽移到只距垓下三百裏的黃河上舉行,只怕其用意多少和你有些關係。”變萬千的話不無道理,其中的疑慮也正是紀空手心中所想的,這引起了紀空手的警覺與沉思。
“你的假設倘若成立,就必須有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貝者’的主人必須要十分瞭解我的情況和心理纔行。”紀空手緩緩而道。
變萬千點頭道:“我説出這些話當然並非毫無根據,其一,既然連我都知道漢王軍中的軍需糧餉已難以維繫下去,相信別人也同樣知道這個消息;其二,陳平雖然是夜郎三大家族之一的宗主,旗下擁有龐大的賭業,但他此時遠離夜郎,在大漢軍中效力,‘貝者’的主人按照常規是不會下諫邀請的。如此違反常規之事,只能證明我的猜測的正確性。所以,如果你想在此行中有所收穫,就必須要與我‘易博府’合作纔行!”
“請説!”紀空手的目光緊緊地鎖住變萬千,肅然道。
變萬千沉吟半晌,這才悠然而道:“這個合作是互利互惠的,而且十分簡單,那就是我可以提供給你足夠的糧草軍需,而你得到天下之後,明示天下,讓‘易博府’一統江湖!”
這看上去的確是一個公平的交易,至少目前而言確實如此。因爲誰都清楚,若在一月內大漢軍不能攻克垓下,置項羽於死地,那麼糧草的問題就是數十萬大漢軍重中之重的問題,一旦不能很好地解決,這天下最終落入誰手還將是一個懸念。
換作他人,也許會一口答應變萬千的要求,畢竟只有爭得天下之後,纔有資格説其它的事情,但紀空手卻沒有説話,只是冷冷地看着變萬千,過了良久方問道:“你真的有把握可以在這屆賭賽中取勝?”
變萬千搖了搖頭道:“不,我一點把握也沒有。能夠參加賭賽的人,其實力當然不俗,誰也不敢保證可以從這些賭壇精英的手中勝出!”
“既然如此,你又怎能爲我提供足夠的軍需糧草?”紀空手提出了自己的置疑。
變萬千笑了:“我從來不把自己的命運放在賭之一道上,儘管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賭徒。我之所以敢答應你,是因爲我‘易博府’近百年來所掙下的雄厚財力足夠你一年的揮霍用度,只要你我擊掌爲誓,十天之內,我保證第一筆巨金可以運到大漢軍中。”
“你就這麼信任我?”紀空手略帶調侃地問道。
“我與你一樣,別無選擇。”變萬千的眸子裏閃出熾熱的光芒,接道:“因爲我已經意識到,這是‘易博府’能夠稱霸江湖惟一的機會,一旦錯過,不僅要懊悔一生,更會讓我無顏去九泉之下面對‘易博府’的列祖列宗!”
能夠一統天下,能夠一統江湖,這是每一個熱血男兒都憧憬過的夢想。身爲“易博府”現任主人的變萬千,當然也不例外。如果不是他事先洞察到一些蛛絲馬跡,斷定漢王必來赴會,他原本是沒有興趣參加這樣一屆賭賽的,因爲對他來説,錢財已不是他想要追求的目標了,惟有權勢,纔可以讓他擁有激情。
紀空手冷冷地看着他道:“其實,你還是在賭,即使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因爲你非常清楚,只要贏了,你所得到的東西遠比付出的要多得多,‘以小博大’是一個非常劃算的買賣,甚至在你的心裏,一直認爲我也別無選擇,惟有與你合作纔可以奪的這個天下。”
“難道不是嗎?”變萬千詫異地看了紀空手一眼道。在他的心裏,始終認爲這是一個雙贏的雙賣,紀空手理所當然不應拒絕自己的要求。
紀空手搖了搖頭道:“你是否聽説過關中免賦三年的消息?”
變萬千怔了一怔道:“這與我們所談的話題有什麼關係嗎?”
“關中免賦三年,是我大漢朝爲了得到天下百姓擁戴才實施的一項舉措,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你身爲‘易博府’的主人,算數想必不錯,不妨爲我算一算這三年來單是關中一地所收賦稅應有多少,如此龐大的一個數目尚且不能動搖我不擾民的決心,一旦你我合作,日後你若大肆搜刮民財,壟斷江湖營生,豈不違背了我當初爭奪天下的初衷?”紀空手的話雖然聲調不高,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頓時將變萬千説得無言以對。
頓了一頓,紀空手繼續道:“你能憑我的一句話而相信於我,我當然不想玩弄過河拆橋的把戲,這是我做人的原則。如果你我不是因爲道不同而不相爲謀,我真想把你當作我的朋友。”
變萬千的眼中閃爍出一絲淡淡的火花,輕嘆一聲道:“這是天意,上天註定了我‘易博府’不能一統江湖,我還有什麼話可説呢?不過,就衝着你最後的那一句話,我有忠告一句,希望你能聽得進去。”
紀空手望着他,聽他一字一句地道:“前途莫測,及早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