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鐘寺前早已戒備森嚴,數千戰士嚴陣以待,各持兵刃,佈下數重防線。當紀空手現身於衆人視線之內時,數千戰士無不神情一愕,隨即變得恭敬起來,肅手相迎他的到來。
紀空手心中暗喫一驚:“劉邦能有今日的成就,絕非偶然,單看其治軍之嚴,已然有王者之師的風範,我若非扮成他的形相,一味硬闖,只怕惟有命喪當場。”
他從這些戰士的表情中看出,自己的整形術完全成功。他惟一擔心的是自己的説話舉止會露出破綻,是以眼芒一閃,緩緩自每一個戰士的臉上掃過。
目光所及,無人敢不低頭,紀空手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當他快步自人羣中穿過後,這纔回頭道:“加強警戒,絕不能讓紀空手漏網逃脫,有違令者,格殺勿論!”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神農所傳的變音術會如此神奇,竟然可以將説話的語氣和腔調變的與劉邦如同一轍,惟妙惟肖。
數千戰士無不肅立,任由紀空手旁若無人而去。
紀空手不慌不忙地走出衆人視線範圍,迅即加快腳步,逃出上庸城去。當他回頭來看時,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淚水緩緩地自臉頰淌過。
五音先生死了,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雖然紀空手沒有看到這撕心裂肺的一幕,但是他明白,身受致命之傷的五音先生,絕對擋不住劉邦與衛三少爺的聯手一擊。
他的心中充滿着一種難以言表的失落,更感到了一種獨行的寂寞。他從來都是將五音先生當作是自己的靠山,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樹,當這棵大樹轟然倒下之時,他猶如一個幼稚的孩童般頓現迷茫,彷彿不識路途,迷失了前行的方向。
這種迷茫的心情一直纏繞在他的心間,伴着他來到了忘情湖邊,此刻天色漸亮,淒冷的湖風吹過,令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的頭腦頓時清醒了不少,緩緩地取下臉上幾塊多餘的東西,幾經搓揉,還原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他對着湖水一照,只見湖面映出自己的臉來,容顏未改,卻多了幾分憔悴,眼窩下陷,眸子裏卻是一片迷離,儼然是一副落魄之相。
這令他大喫一驚,似乎沒有想到五音先生的死竟然讓自己如此消沉。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一種冷靜與理性,因爲他明白自己肩上所擔負的責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着這波瀾不驚的湖水,企圖讓自己的心情儘快從悲傷中跳出,恢復理性的思維。
就在這時,他卻突然感到了一陣躁動不安,就像是野狼突遇危機的感應,讓他爲之心驚。
忘情湖畔的早晨,一片靜寂,湖岸積雪數寸,除了徐徐而來的湖風,又哪來的動態之物?
但紀空手卻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倒不是他對自己的武學修爲有一種盲目的自信,而是他的的確確地感到了這股危機,如刀刻般清晰。
對方絕對是一個高手!
紀空手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是源於他對這股危機的認識。他敢斷定,對方已經跟蹤多時,只是自己直到此刻纔有所察覺而已。這固然有自己心神不寧的原因,主要還在於對方內力雄渾,善於隱蔽。
來者是友是敵,紀空手無法判斷,但是對方既然跟蹤自己,必然看到了他不該看到的事情,是以紀空手頓起殺心。
他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曾經假扮劉邦之事,此事關係之大,大到無法想象的地步,紀空手惟一可以採用的方式就是殺人滅口。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祕密,他與劉邦一樣,堅信這一點。是以,他的手已握住了刀柄。
他此刻所處的位置是一片平地,只有在十數丈外纔是矮小茂密的灌木叢林,林頂積滿白雪冰凌,根本不像是有人進入的痕跡。
但紀空手確定此人就潛伏於灌木林中,因爲他感應到了對方的存在。他的靈覺隨着補天石異力的提升和加強,變得超乎尋常的敏銳,甚至可以探測到對方心神稍縱即逝的波動。
他之所以遲遲未動,是想等待一個最佳的出手時機。他不容自己有半點閃失,否則惟有抱憾一生。
十數丈的距離,也許適用的武器不該是離別刀。
“嗖”一道耀眼奪目的電芒突然劃亮了灰濛濛的天空,沒有弧度,七寸飛刀以筆直的線路出手,直奔灌木叢中。
在電芒的背後,是一道暗雲般的身影,以追風之勢緊緊躡于飛刀之後,同時在虛空中驀現萬千刀芒,擠壓向飛刀所去的方向。
同樣是刀,卻演繹出了不同的意境;不同的意境,卻同時體現了刀的真義。所以紀空手一旦出手,整個人便快若驚鴻,他所要的,便是給對方絕對致命的一擊!
眼見飛刀就要沒入灌木叢中,突然“蓬”地一聲,叢林爲之而開,隨着灌木向後貼伏的角度,一條人影飄行於灌木叢上,趕在飛刀撲至的剎那,硬生生地作出一個迴旋,斜退了七尺。
七尺,已足夠讓他躲過飛刀,但卻無法躲過離別刀的襲殺。勁氣激射間,紀空手的手腕一振,及時校正了出刀的角度,正好劈向了原定位置七尺外的虛空。
“叮叮”一連串刀槍交擊,引出金屬般磁性的脆響,勁流四散,像是瘋狂而躍動的星火,虛空似在一剎那間打破了寧靜,被兩種截然不同的兵器撕裂成喧囂雜亂般的景緻。
“蓬”在十數下攻守轉換中,刀槍終於在極小的概率下形成點擊,氣流由此而暴起,卷着散雪碎泥如狂飆般旋飛空中,兩道人影一觸即分,各退丈餘,然後相對三丈而立。
直到這時,紀空手纔看到對方頭戴一頂形如鍋底的竹笠,遮住了大半張臉龐,但從他顯露出的下巴與胡茬來看,依然不失剛硬的線條。
但不知爲什麼,紀空手卻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雖然他肯定自己絕對沒有見過這個人,卻對此人的身形並不陌生。
“閣下是誰?”紀空手一時想不起自己在哪裏見過對方,是以不費腦筋,採用了更直接的方式。
“你無須多問。”此人的聲音極冷,冷得如這徐徐吹來的湖風,拒人於千裏之外。儘管紀空手的刀法超出他的想象,他也沒有顯出任何的驚懼。
但紀空手卻聽出此人的口音偏離中土,剛硬得有些刺耳,所以他也絲毫不讓,完全以壓迫的方式説出了他的第二句話:“我不得不問,因爲你看到了你不該看到的東西。”
“那又怎樣?”那人冷笑一聲,笑聲如刀,更如寒芒。
“不想怎樣。”紀空手突然笑了起來,抱以同樣的冷笑:“我只想將你送入地獄。”
雖然紀空手依然看不到對方的臉,但他卻感到對方的瞳孔收縮成一線,透過竹笠的些許縫隙,似乎在打量着自己的臉。
紀空手的人就如他手中的刀,傲然挺立,戰意勃發,隨便一站,就可以最大限度地讓人感到他體內蘊含的生機與活力。當他的嘴裏吐出“地獄”二字時,沒有人敢將它當成是一句玩笑,或是一種遊戲。
對方顯然感受到了這股濃烈的殺機,只能沉默不語,冷靜以對,同時他的大手發出一聲骨節的錯響,緊了緊手中的槍桿。
他用的是一杆長槍,卻不同於扶滄海長槍的線條流暢,而更顯槍身的粗獷。自始至終,他的大手都是超乎尋常地穩定,顯示出他具有良好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紀空手沒有立即動手,靈光一閃間,他重複了最初的問話:“閣下到底是誰?何以昨夜會出現於大鐘寺?”
他突然醒悟過來,自己之所以對來人的身形似曾相識,的確是曾經見過。
那人的眉鋒一抖,似有一分驚怒:“原來是你在我的背後搗鬼!”
紀空手悠然一笑道:“不錯,因爲你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我必須提醒你。”
那人的頭猛然抬起,終於露出了他的臉形,整張臉無所謂俊醜,卻帶有一種北方遊牧民族的剽悍,這讓紀空手的心中有一絲困惑。
“你很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人似乎又變得冷靜起來。
“當然。”紀空手道:“你既然是劉邦的敵人,我想看看你是否會是我的朋友。”
“我叫巴額。”那人終於爽快地説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更爽快的話還在後面:“我絕對不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殺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