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一片菊花金燦燦
香嫵進去後, 便見侯爺也沒穿靴,就那麼沉着臉坐在榻前,頭髮也沒梳理, 白色中衣更是皺巴巴地裹身上, 那個樣子, 何曾有半點昔日定遠侯的威風凜凜。
侯爺見她進來了,也沒抬眼, 冷着臉道:“你跑哪去了?”
香嫵抿脣忍不住笑, 上前柔聲道:“好侯爺, 妾身還能去哪裏, 不過是回院子裏一趟罷了。”
侯爺卻盯着她問:“回你院子做什麼?”
香嫵:“今天聽說侯爺病了,妾身便匆忙過來, 過來的太過匆忙, 只怕是有些事沒叮囑丫鬟們,唯恐她們胡鬧,這纔過去叮囑一番。”
侯爺這才臉色好轉:“是沒什麼得力的人嗎?白簡不是在嗎?或者我再派一個管家娘子過去?”
香嫵忙道:“這倒是不必,秋娘和白簡都挺能幹,只是我出來匆忙, 怕她們一些事不好做主, 這纔回去叮囑一下, 侯爺可不用給妾身派人了。”
她如今正想着把銀子往外搬,若是派去新的什麼管家娘子,被這麼盯着,豈不是要露餡?
侯爺聽此, 也不再說什麼了,就那麼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
香嫵看這個樣子,便道:“侯爺, 你是不是該喫藥了?”
侯爺瞥了她一眼。
香嫵心裏一抽抽,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侯爺望向自己的那一眼頗有些幽怨?
侯爺淡淡地說:“是嗎,要喫藥了嗎?”
香嫵無奈了,忙叫來王管家,卻見王管家一臉心虛,她頓時明白了。
又到了喫藥的時候了,但是這位王管家勸不住侯爺喫藥,所以眼巴巴地等着她回來。
當下便讓王管家把藥端來,香嫵看到那藥沿處有些淺痕,頓時猜出來了,看來這藥已經捧到了侯爺面前一次,侯爺根本不喝,於是王管家又拿回去小火溫着。
便是小火慢慢溫着,藥湯也難免蒸去了一些,這纔有了淺痕。
她心中暗歎,便捧了藥碗伺候侯爺用藥。
霍筠青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麼,直接仰臉一飲而盡了。
喝完後,他把藥碗放下,竟然眼巴巴地看着她。
香嫵:“?”
霍筠青:“這個時候應該給我什麼,難道你不知道嗎?”
香嫵恍然,恍然後好笑至極,趕緊掏出來一個小瓷瓶,瓷瓶裏裝着蜜糖,倒出來一粒給霍筠青。
霍筠青喫了,臉色這纔好看起來。
香嫵想笑,但拼命忍住了,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笑他,不然萬一真惱了呢。
霍筠青自然看出來了,不過倒是也沒說什麼。
到了晚間時候,霍迎雲和霍迎峯又過來請安伺候在一旁,香嫵便陪着霍筠青喫飯,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香嫵倒是自若多了,甚至用膳時還會和霍筠青說幾句話,看着倒是家常隨意。
旁邊伺候着的霍迎雲見此情景,那眼圈都氣紅了。
她這次過來,其實還是想試探下父親,看看她這個婚事到底什麼個意思。
如果父親也同意讓楚潭雲做他的女婿,那楚家是再不敢去和別家定親的,只是怕父親本就無意,楚家自然也就沒這念想了。
但是這種話,身爲女兒家本來就不好說,當着外人更是說不出口,特別是那個外人還是香嫵。
但這件事拖不得了,霍迎雲知道,自己必須爲了自己的終身努力一把。
所以她忍辱負重,一直在旁邊小心伺候着,甚至在一旁剝果子殼伺候父親和香嫵喫,如此伺候半響,霍迎峯告退了,她這裏卻遲遲不走。
霍筠青看了她一眼:“怎麼,有事?”
霍迎雲:“沒什麼,只是有些話,想和父親提。”
霍筠青:“說。”
霍迎雲看了一下旁邊的香嫵。
香嫵頓時明白,她這是想讓自己離開,當下低首就向侯爺告退。
誰知道侯爺卻伸手,直接握住了她:“坐下,幫本侯捶腿。”
香嫵哪敢說別的,柔順地道:“是。”
於是霍迎雲就發現,在自己苦熬了半天,伺候了一頓晚膳後,病了的父親半靠在榻上,而那個昔日的小丫鬟就坐在父親身邊,幫着父親捶腿,自己倒是站在下首,忐忑不安地等着一個說話的機會。
這讓她怎麼張口?
她有些恨香嫵了,香嫵一定是故意的吧?
香嫵是自己的丫鬟,她應當知道自己的心事,她爲什麼不主動退出去,這不是讓自己難堪嗎?
她猶豫了半響,終於是沒能吭聲,瞥了一眼香嫵後,告辭而去。
幫侯爺捶腿的香嫵,過了一會,才小聲說:“侯爺是不是故意的?”
霍筠青撩了一下眼皮,看她一眼:“看着傻,關鍵時候倒也精。”
香嫵咬脣,低哼一聲,嘟噥道:“只怕小姐心裏恨着妾身呢!”
霍筠青隨口道:“有本侯護着你,你她做什麼?”
這話說得……
香嫵百感交集,知道他只是這麼順口一說,但是作爲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聽到這個,心裏到底是暖和,彷彿這個男人就是一輩子的倚靠。
她低頭抿着脣,眼裏竟然有些溼潤。
不過爲別人隨口的一句話感動,她又覺得不好意思,便微微側過頭去,假裝看向窗外。
傍晚的陽光自窗欞灑落在窗前,經由一旁擺着的瓷器反射出些許霞光,那霞光落在香嫵眼中,便透着溼潤的瑩光。
霍筠青看到了她眸中那點溼潤。
他沉默地盯着她,過了好一會,才道:“也不必懼怕什麼,本侯府中一子一女,迎峯倒也罷了,若是出息些,早早地送往燕京城,若是不出息,便留在安定侯府,承襲本侯的爵位,不過他性子安分,外人看是懦弱,其實是忠厚誠懇,將來也不至於虧待了誰。”
他略停頓了下,才淡聲道:“至於迎雲,楚家的小子不合適,她的婚事,本侯早有打算。”
香嫵微微垂眼,不敢說話。
這些事,是侯爺自己的打算,自是不該說給自己這種小妾身份的人知曉,如今他既說了,她也沒有插話的餘地,也只能是從旁聽着罷了。
霍筠青收回眸光,望向窗外。
窗外晚霞一片,映得眼前的一切都彷彿蒙上了一層軟紗。
此時的他竟覺得,眼前這一幕是難得的靜謐,彷彿他的人生可以不要那金戈鐵馬,可以不要那威名赫赫,就這麼安靜地坐在這裏,陪着她一起看那夕陽西下就極好了。
當然這個想法只是一瞬間罷了。
也許是他病了,病了的人總是生出一些頹廢消沉的想法。
霍筠青望着窗外那薄薄的一層暈紅,還是解釋道:“平日你可稍作忍耐,若她實在囂張,本侯自然爲你做主。”
香嫵抬頭看向他:“侯爺,小姐如何,其實妾身並不在意。”
便是在那夢裏,小姐給自己使了那麼多心機,她倒是也沒太過怨恨,只是一個猶如浮萍般的小丫鬟,所能做的無非是掙扎着讓自己過得好一些,哪裏有功夫怨怪別人。
她沒那力氣,也沒那心氣。
她溫聲說:“只要能一直伺候在侯爺身邊,不被侯爺嫌棄,妾身便再沒別的念想了。”
她的聲音細軟,臉頰緋紅,青絲柔順地披在窄瘦的肩頭,低頭說着話的樣子,是甘願爲他生爲他死無怨無悔的癡心模樣。
便是曾經叱吒風雲的英雄,從來不將兒女情看在眼裏的硬朗鐵漢,此時也不由有些沉溺在這紅粉溫柔鄉中。
他抬手將她攬在懷中,單薄的身子頗爲惹人憐愛,不由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低聲道:“好好聽話,本侯——”
香嫵聽着這個,心裏又酥又軟,又覺得這話實在是耳熟,便抿脣笑道:“是重重有賞嗎?”
霍筠青挑眉笑,拇指輕輕擦過她的脣:“是。”
香嫵軟着身子膩在他懷中,勾着脖子:“侯爺,你可是要記住了,你之前已經答應過妾身要賞妾身的,可不許忘記了。”
霍筠青:“不會。”
他的聲音低啞,是難得的柔和,這讓香嫵心裏癢癢,忍不住仰起臉來,主動去夠侯爺。
她覺得自己猶如一朵雪做的梅花,要融化在侯爺懷中了,甚至有一種衝動,願意膩在侯爺身上,一輩子不下來。
就在瑩潤的脣即將抵在侯爺脣上的時候,侯爺抬手,制止了她。
陷入其中的香嫵眨着朦朧的眼神,迷惘地看着侯爺,好像不明白他爲什麼不讓她親。
霍筠青低着頭,看着這個明明還是單純模樣,卻又憑空有着一股妖嬈嬌媚的女人,到底還是低聲道:“本侯如今得了風寒,仔細把病氣過給你。”
說完這個後,他面上微紅,之後揉了揉她的腦袋,重重地強調:“本侯病了,自有奴僕來伺候,你病了,本侯可是懶得多看一眼。”
他說話並不好聽,但是香嫵並不在意。
她反而越發抱緊了他。
其實侯爺真是一個好侯爺。
如果他不是尊貴的侯爺,她是恨不得陪他一輩子,當一對尋常的夫妻,那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