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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四】第30章 寒山一帶傷心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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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墜落……

居然,沒最後喫一次汴京遇仙樓的洗手蟹就要死了……

居然,沒最後喫一次潘樓街梅家鋪子的蓮蓉酥就要死了……

居然……和丁尋這傢伙一起死了!

人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說的都是對自己有特殊意義的人,而我居然和這傢伙組隊共赴黃泉了……

飆淚中,忽覺下墜之勢一緩,身體好像落在了彈簧牀墊,不,是蹦牀上!略一墜,又向上彈起,我倒一口氣,正要換個八度尖叫,就見四面陡然立起巨大的黑網,兜頭撲面地向我們收攏過來!

“啊喲!”我和丁尋撞在一起,被那不知是什麼材質的網子緊緊兜住,越掙扎越緊,我的膝蓋不知撞了他哪裏,撞得他悶哼一聲,大約是我不小心給他了一個膝攻,他的肩膀硌在我的肋下,好疼,淚,扯平了。//////

我們就象是網兜中的兩條活魚,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提在半空,與此同時,轟的一聲,頭頂上的石板翻轉復位,那個掉我們下來的地洞口眨眼間就被無垠的黑暗吞沒。

隱約有鈴聲響起,似乎隔了牆,聲音有點低悶,“砰”的一聲,眼前一亮,對面牆壁上打開一扇門。

幽黃的燈光潑進來,照亮這個空間,磚石四壁,頂上是石板,腳下密佈槍尖,我們所在的網兜掛在屋子中央,上下懸空,四邊不沾,對面牆上半腰處有一道門。門前伸出塊平臺。此時,兩個大漢正立在門口石臺上,一個提着只燈籠,另一個提了根哨棒。

那兩人瞪大眼睛,“咦,這女子不是在上面關着麼,怎的到了下面?那男子,哈哈。莫不是柴榮?”因爲現在丁尋背對着他們,他們看不到正臉,一人伸哨棒過來,輕輕一撥,網兜悠悠轉動,那兩人看清丁尋的臉,大失所望,“竟是這廝!這廝居然有本事追到這裏!”一人抱怨着。“未網到大魚,倒網了只蝦子……”而後大約說了句問候丁尋家女性長輩的話。

丁尋勃然大怒,“逆賊!休得猖狂!待我主陛下率軍到此,踏平爾輩鼠**。看爾等能猖獗到幾時!”

“嘿,賊囚好個利口!大哥,依我看。這廝也沒甚用處,不如先結果了他……”那兩人交換個眼色,一人取了鉤竿,正要勾上網兜,卻被另一人按住道:“且住!這廝的功夫……倒是在這烏蠶絲網裏還便宜些……”

先前那人道一聲“有理”,便放了鉤竿,另取一條大槍,直向着丁尋刺過來。

丁尋大罵“無膽鼠輩”作視死如歸狀。我瞧得真切。待那槍尖扎過來,就裝作害怕亂動。略轉了網兜,以手裏的石塊一迎——石塊就是剛纔我掉落時從洞口掰下來地那塊,盪開槍尖,嘴裏故意大叫“誒呀,扎到我了!”

貌似留着我還有用吧?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在這時“撕票”地。

“水小姐!!”丁尋怒喝:“爾等衝我來便是!休要傷到旁人!!”我趁亂大聲喊疼,估計裝太像了,連對面提燈的都怨那拿槍的,“你怎不看準些!”

那拿槍的的無辜道:“不提防那網子忽地轉了……”

正混亂着,猛聽一聲:“怎地這般吵鬧!”

眼前兩人忙轉了身,齊齊向着後面施禮道:“二少爺!”

我直直盯着門口,那個二少爺站在略遠些的黑暗裏,幽黃的燈燭只映亮他一角袍襟,看不到臉,可這聲音……這次他似乎忘了掩飾,我聽着越熟悉……

這人,倒底是誰呢?

猛然靈光一閃,我大叫:“小玄!!小玄子!!是你嗎?!別躲了,我認得你的聲音!!哼,你有膽子抓我,就沒膽子見我嗎?!”

那角襟裾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走出來,站進光亮處地石臺上。

這次他沒有易容,依稀還是我初見他時的樣子,可細看,似乎又很不同了,個頭長高了不少,五官也成熟了些,最大的變化是他臉上的神情……我望進他的眼睛,呼吸一滯,那是怎樣的眼神啊,深沉,悲傷,是隻有經過最撕心裂肺傷痛的人纔會有的悲絕,看得人心酸。

那個在蝴蝶谷地桃林前,在漫天粉霧裏,一身白衣的總角小童,再也不見了。

“沉煙師姐,別來無恙?”他用出年齡的成熟語氣和我打招呼,面上沉沉的,冷漠無情,卻又象包含了萬千悲喜。

“你抓我……”是爲了引榮哥來,這我已經偷聽到了,可他……“你姓張?楚州地張……大人是你什麼人?”

“正是先父。”

難怪……誒?不對呀!“你不是孤兒嗎?我記得你說過,你從小被老……你師傅撿回到蝴蝶谷,怎麼現在又成了張家二少爺?”

他默然,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對我吐露實情,我不催他,只默默與他對視,良久的沉吟後,他終於開口:“……我乃不祥之人……”

“什麼?什麼叫不祥之人?”

“我自落生便剋死了母親,剋死了祖父,祖母惡我不祥,命家父將我送與旁人,正巧師父遊歷天下,路經此地,便把我討了去……”

我暗想,什麼剋死,都是古人迷信的說法吧!他出生時母親難產去世,又趕上他祖父辭世,於是這可憐孩子就被扣了“不祥”地罪名,他奶奶和老爸也真夠狠心的,不過想想鄭莊公寤生,他的親媽還嫌棄自己的兒子呢,又何況別人……我嘆,“然後呢?你怎麼又回來了?難道是你師傅告訴你的?”他應該還不到十五,不是老妖精轟徒弟出谷的年齡啊。

他搖頭,“年初。師傅在谷外無意中救得一人。那人正巧是家父派來尋我的家人,原來當年師父抱我走,家中老管家只道祖母和父親一時憤怨,想必過些時日還會找我回去,所以仔細問了師傅的仙居所在……去年,兄長和弟弟相繼病故,父親便讓人尋我回去認祖歸宗,於是我才得知自己地身世……”

哦。原來如此!“可是,小玄,你想想這些年是你師傅撫養你**地,嗯,我猜你還是和師傅、師兄更有感情吧……”我謹慎着措辭,儘管我非常想說:就你那老爸,遺棄自己親生骨肉,要是在現代這行爲是犯法的呢。這麼狠心地人,你居然還要爲他報仇?

他沉下臉,“是我生而不祥,不怨旁人。且父仇不共戴天,師姐無須勸我,我定是要取了柴榮項上人頭。以慰先父在天之靈!”他長吐口氣,“師姐放心,待我大仇得報,便放了師姐,師姐無須擔心。”

放了我?原來他是這麼想的,難怪他不搜我身上,可能是不想讓人有機會非禮我,他讓那兩個家將守在牢房門口。會不會也是爲了防那好色的遼人?剛纔他突然現身。或許是因爲我假裝被刺中,折騰的動靜大了些。讓他以爲我被欺負……

小玄這孩子,倒底還是念舊的,因爲念舊,所以我在成爲階下囚之後纔沒受到更多侵犯吧。

“小玄,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畢竟人死不能復生,我想你父親也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活着……嗯,以現今天下的局勢,統一是大勢所趨,所以這事總是要有人來完成的……至於那屠城的命令並不是榮哥下的,榮哥是個好皇帝……”儘管我在費力解釋,可我知道他只要說一句話,就能讓我啞口無言……

果然,他高聲道:“若非周人來攻,家父又何至於以身殉國?!師姐,無論你如何爲那廝開脫,我父畢竟因他而亡!”他目中露出恨意,“前日,父親命他們護着我躲入密室,我親眼所見父親英勇無匹,拼死奮戰,鋼刀過處,頭顱亂滾,刀劍砍鈍了無數,敵兵砍翻了無數!最後只因寡不敵衆,身負重傷,終於力竭自刎!我父爲國盡忠,縱死猶聞俠骨香!我身爲人子,身爲張家之子,豈能苟且偷生?豈可不爲父報仇?我若不手刃仇家,又怎能對得起我張家的列祖列宗!怎能對得起我張家的滿門英魂!!”忽然聲音哽住,搖曳的火光下,他拖在牆上地影子婆娑輕顫,他身邊那兩個家將也以袖拭淚,低聲嗚咽,我只覺丁尋動了動,好像要說話,趕緊就近用胳膊肘頂在他嘴上,這傢伙開口準沒好話,這時,還是不要火上澆油了!

小玄忍了悲聲,咬牙道:“所以請師姐莫要再勸!我意已決!此番定要以柴榮之頭祭奠先父!祭我楚州滿城百姓!”不待我再講,他一轉身,疾步走出屋外,那兩個家將見了,忙提了燈籠跟出去。

門咣一聲關上,石室裏再次陷入漆黑。

無盡的黑暗裏,迴盪着我深深的嘆息。

從他的角度考慮,他,其實也沒有錯……

“水小姐,你難道任由他們謀害陛下?!”

一凜,丁尋提醒地是,我雖然對小玄無比同情,但他要傷害榮哥哥,卻是我更加無法容忍的。

定定心神,當務之急……我喫力地移動手臂,從腰間荷包裏掏出九轉還魂丹,眼睛已經開始適應黑暗了,我找到他頭的位置,低聲道:“把這個喫下。”

幽晦地塔底地牢,呼吸之聲相聞,丁尋服了藥正在運功驅毒,我閉了眼,默想着昔日與小玄相處的點滴。

不知過了多久,就聽他長吐口氣,收了功,讚道:“果然是靈藥,在下內力已復,多謝小姐賜藥。”

“不用說客氣話,我剛纔想了,我們可以先跳到那個臺子上,然後從那扇門出去,雖然不知道門口還有沒有機關,不過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全憑小姐吩咐……”說着他用力扯勒在身上的網兜……居然一根絲線也沒扯斷,他“咦”了一聲,拈了墨黑的絲線在手裏細細看着。詫道:“何物這般堅韌?”

我摸出匕。“我來。”一割……誒?居然也沒效果?!

太詭異了!這是什麼玩意,居然連我的匕也割不斷?!

他拿過我的匕,“小姐可以此物殺過人?”

汗!“沒有!”

“難怪,”他忽然在自己指上一割,我嚇一跳,“你幹什麼?!”

“寶兵刃需以人血飼餵,方可達銳冽之極致。”

果然,那一點鮮血迅沒進匕刃裏。簡直跟生宣吸墨一樣快,再看匕,一條細細的紅線在脊身上現出來,寒,這匕不是成精了吧。

可這招似乎還真管用,他以飲過血的匕去割絲網,不一會就割開一條長長地口子。

他把匕還我,自己鑽了半身出去。正要向對面地石臺上跳,忽聽頂上石塔裏有人喝道:“柴榮,莫要輕舉妄動!你且看來,那椅上坐的是誰?!你地女人落在我們手裏。若想她活命,你這就自行了斷了罷!”

驚呆,這人在說什麼?與丁尋詫然對望。他也一臉困惑……

忽然心頭一亮!我明白了!!小玄抓我來,其實並非是要把我推到榮哥面前要挾他,他只是要榮哥知道我在他們手裏,然後他易容成我的樣子,趁榮哥來救時偷襲他……

太陰險了!!這孩子居然這麼腹黑!

丁尋一定也想到此節,只聽他暴喝一聲:“陛下當心!!豎子使詐!!”轟的一聲大響,光亮攜着碎石塵土當頭灑落,竟是他情急之下縱身躍出。打穿了頂上石板飛了上去!

此時他內力已恢復。雖然他說早上中了那遼人一掌,但我想他比一般人應該還是強出許多吧。我只聽上面一片呼喝對掌之聲,趕緊也從他打穿的洞口跳了出去。

此時將近日暮,塔中光線比剛纔更昏暗了些,塔裏沒有點燈,想必是他們爲了混淆視聽故意爲之,只見一個女子坐在遠處的椅子上,猛一看還真和我長得一樣,估計這就是小玄易容的了,丁尋正在當中和四個人交手,擊打呼喝之聲不絕於耳,在入口處,一人一襲黑衣,披一件玄色大氅,高大地身影擋了夕陽,正是榮哥。

“榮哥哥!”他看到我,似乎要走過來,我趕緊止住他,“別動!!地下有機關!!”

他腳步一停,正在這時,猛聽一陣機括響動,無數道寒光從牆壁上射出來,直直射向榮哥飛身而起,躲開那漫天箭雨,我剛鬆口氣,就見視線裏飛起無數大石,呼嘯着向榮哥砸過去!!

此時他騰身在空中,無法借力,只得以巧勁捲開飛石,忽然眼前一花,一個人擋在榮哥之前,一塊大石狠狠撞在他胸口,他一口血噴出,染紅了胸前衣襟。

是……丁尋!

我掩口驚呼:“丁尋!!”淚水瞬間湧上來。

淚眼朦朧中就見兩人直撲丁尋,是張家的家將,他們纏住丁尋廝鬥,另有兩人從左右攻向榮哥,而中路一人凌空撲下,手中寒光閃爍,直取榮哥,正是小玄。

榮哥雙掌疾分,左右推出,震開兩邊來人,這時小玄長劍已近榮哥咽喉,電光石火間,榮哥左手翻轉,一指彈在劍身之上,叮的一響,清脆如金戈相交,盪開劍勢,右手一掌迅疾拍出,我看得真切,那一掌正印在小玄胸口!噗的一聲,如中敗革,小玄的身子就如斷了線的風箏,被掌風擊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對面牆壁!

“小玄!!”他雖然抓了我,他雖然要害榮哥,可現在看他這樣,我還是於心不忍,我知道這話不好開口,可還是忍不住道:“榮哥哥……能不能不要殺他們……”

忽然轟隆一聲,四壁大震!驚轉頭,小玄不知何時已掙扎着站起,他雙臂抱住一尊佛像的佛頭,正在奮力扳動,隨着他地動作,塔中光線越來越暗……

猛回頭。一道厚重的石門正從頂上吱吱嘎嘎地落下。門上夕陽似不堪重負般被一點點壓得矮下去。

他要同歸於盡?!!“小玄!!”我撲飛過去,機關在佛頭上吧,我要去制止他!

剛要躍起就被人攔下,丁尋狠推了我一把,喝道:“快走!!”我踉蹌幾步落進一個懷抱,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耳邊是小玄的怒喝嘶吼。我被人抱着就地一滾,再停下來時,已到了塔外。

那石門帶着刺耳的吱嘎聲,沉沉落下,眼見離地也就一尺有餘,回望,只有榮哥,“丁尋!!”我往回沖。卻被榮哥拉住,“你拉我幹什麼!!丁尋還在裏面!!!”甩開他,我抱起近旁地上一段殘破地石柱,似乎是拴馬樁之類。飛快往那石門下一送,正好將門卡住!!

我趴在地上從門下地縫隙往裏看,正見一人大罵着“賊囚!!壞我了家公子大事!不把你斬成肉醬怎解我兄弟心頭之恨!!”一刀砍在丁尋肋下!血花飛濺!

我大喊:“丁尋。塊出來!!”聲音已帶了哭腔,這石柱太細,架出地縫隙只有半尺左右,便是沒人和他纏鬥,作爲成年人地體型也未必出得來……我恨自己,爲什麼不找塊更大的石頭!!或許可以用槓桿原理?!或許可以找到別的工具!!或許……不對不對,這都不是最當緊的!我從靴子裏摸出匕,瞄準近處一人凝了內力打出去。那人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我叫:“丁尋!拿着匕!!”

丁尋就地一滾。躲開哨棒攻擊,從屍體上拔下匕,反手揮出,咔的一聲,哨棒已短了一截。

雖然短些,可畢竟是削鐵如泥的寶兵刃,肯定比空手強,稍微鬆口氣,忽然腰上一緊,我被榮哥抱着向後跳開,再看剛纔我待得地方,一塊大石呼地落下,在石板地上砸出一個凹陷。

嚇一跳,抬頭望,這是怎麼回事?是我的錯覺嗎?怎麼整個塔身似乎都在戰慄?大大小小地磚石從上面落下來,誒?!難道地震了?!

看四周,很平靜,只有這塔……

是小玄又用了什麼機關?或是……石門機關被我破壞了,於是塔內機關崩潰,所以……塔要崩塌了?!

象是在印證我地猜測,眼前石塔劇烈震顫着,磚石亂落,塵土騰起,沙塵迷了我地眼,我淚流滿面,耳中轟的一聲巨響,在漫天地揚塵中,眼前忽地空曠了……

我用力掰那隻攬在我腰上的手,大哭:“你讓我過去!也許……也許還有救!!”榮哥不做聲,默默抱起我,施展輕功,離開那堆斷壁殘垣。

淚眼朦朧中,寶塔廢墟越來越小,紅日沉淪了,餘暉勾勒出殘塔輪廓,它很快與地平線融爲一體。

一條冰冷的地平線橫亙在天地間,再無其他痕跡。

“你爲什麼不讓我去救他!!可能他沒有死!!可能現在去挖還能救活他……”無論我怎麼哭喊他只默不作聲,腳下施展輕功,足不點地的奔進黑暗。

我把頭埋在他懷裏放聲大哭,哭了一會,我拿他地衣襟擦擦眼淚,哽咽道:“丁尋是好人!都是爲了救我!他這麼年輕就死了,留下孤兒寡母太可憐了,答應我,你一定好好封賞他的妻兒,好不好?”搖他的衣襟。

榮哥面無表情,只微微點了下頭。

“對了,榮哥哥,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他放慢腳步,我掙了兩下,從他懷裏跳下來,腳尖剛一沾地,立時足尖輕點,飄身出兩丈開外,我死死盯着面前地人,沉聲道:“你是誰?”

註釋:

《左傳?隱公元年》:“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寤生,遂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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