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嶺聽到了花慄和父親的通話,隔着一扇門,聽着他溫暖地笑,謹慎地隱瞞着自己的傷勢,幾次都差點沒按捺住衝進來抱住花慄。
他打電話,是想求得父親的安慰吧?可最後還是隻剩下了微笑和掩飾,剩下了“我沒事”和“放心吧”。
花慄沒有動,顧嶺也放了心,用不會扯痛他的力道擁抱着他,耳語呢喃,把甜蜜的話一句句吹到他的耳邊:“以後有事情不要一個人忍着……是我對不起你,以後我好好照顧你,我再也不走了。好麼?花慄,我……”
花慄突然在這時開口,少有地打斷了別人的話:“顧嶺,離我遠一點。”
顧嶺抱着花慄,燥熱的體溫陡然冷了下來。
花慄的嗓音發着抖,顧嶺這句話一下捅到了他心口的舊傷,疼得他頭腦一片空白,說話都沒了章法,哆嗦成一片:“……‘再也不走了’?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再也不走了’……憑什麼你說走就走,說不走就不走……你,你的意思是不管你是走是留我就必須在原地等你對嗎?我……你走的時候,我看着你,你不管我……你從來不管我,你只管你自己的計劃……你的計劃裏從來沒有我的位置,爲什麼現在還來纏着我?……你……”
花慄一口氣說到這裏,覺得頭暈,他也不記得自己胡亂說了些什麼,只看到顧嶺直起腰來時的臉色,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一樣狼狽。
花慄一口口嚥着唾沫,他不知道自己的憤怒源於什麼。
明明之前是好好的,明明顧嶺纔給他餵了飯,只是他突然有股說不出的委屈和恐慌,好像自己的防線即將被什麼東西衝破,只能靠發火來掩飾:“顧嶺,你走,我不要看到你。我用不着你來照顧。”
花慄的聲線溫柔得很,即使是發急時腔調也軟軟的,可聽在顧嶺耳朵裏,就像是一柄柄軟刀子往他心上硬戳。
……他要怎麼才能讓花慄相信,相信他真的知道錯了……
顧嶺控制了下情緒,想把話題引開:“……你的花慄鼠很好,要我帶給你嗎?”
花慄扭過頭去不說話,好不容易因爲喫飽了飯有了血色的脣又恢復了紙一樣的顏色。
顧嶺忍受不了這樣的沉默,伸手捏住了花慄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有話就說,有什麼情緒你不要忍着!”
……別忍了,他看着心疼難受。
花慄的眼圈微微紅了,他掙扎了兩下,又軟在牀上,一開口還是語序紊亂:“……我現在不要你,你別逼我……我不想和你再有關係了……不想……”
花慄的腦子裏一片片過着萬花筒一樣的色塊,亂糟糟的像是扣翻了的油畫調色盤。
顧嶺是他的初戀,他在顧嶺身上第一次嚐到了愛情的滋味兒,他那麼認真地籌劃着他們的將來,而事實告訴他他有多麼癡心妄想,現在這個癡心妄想又成爲了現實,顧嶺的影像就這樣在他的眼前告訴他他再也不會走了。
花慄不想相信,相信一個人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可今天的一切,他替自己出頭,做飯,餵飯,激他想起過去的事情,讓花慄暈了頭,他受不住別人對他好,更何況,他的腿如果真的能治好……
花慄凌亂地想了很多,想得渾身燥熱神思昏亂,迷濛間只聽到顧嶺的隻言片語,他也亂了陣腳,嗓音裏透着壓不住的緊張:“花慄你信我這回,你慢慢看,看我表現,行嗎……別推開我,你也推不開我,我要給你治腿,治好了你就可以打籃球了,到時候我天天陪你……花慄,我是真的……”
顧嶺發現,花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似乎自己的話不僅沒有安慰到他,還讓他想到了某些更可怕更不能接受的事情。
腿……
如果治好了腿,他還能和顧家劃清界限嗎?
或者說……是人情債肉償?顧嶺打的是這個主意嗎?
一片混亂中,花慄忘了給自己治腿的主意是誰提出來的,也忘了顧崢明確告訴他這是顧家的歉意,他一心想斷絕顧嶺那點希望,也掐斷自己心裏那絲盤繞的情絲,咬牙胡亂道:“那我不治了,不治腿了……”
顧嶺聞言,愣了三秒鐘,臉色勃然大變,伸手就掀了牀頭櫃,轟隆一聲,木食盒和空輸液架統統撞翻在地,發出的巨響之恐怖,讓花慄狠狠哽了一下,混亂的思維陡然清明起來。
蔣十方一直守在病房外想自己的心事,這一聲巨響,驚得他一個激靈,站起來就往病房裏衝。
他一進來就看到顧嶺在發抖,抖得篩糠似的,除了半年前那次通話,他還從沒見過顧嶺這樣失態過。
花慄清醒了過來,這纔看清顧嶺的臉,他額頭上的汗珠明亮地閃着光,眼睛裏也蒙着一片憤怒的陰翳:“……你再敢說這樣的話我就把你綁起來。”
……花慄一個深呼吸,突然記起來這是顧嶺的廣播劇《龍骨》裏的臺詞,一個字兒都不帶改的。
因爲這句話,他一秒出戲,呆呆地看着顧嶺,後背有熱汗滋滋地往外冒。
他剛纔也是被顧嶺逼急了,話沒過腦子就出了口,看着顧嶺的臉色這麼糟糕,花慄也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過分了。
好不容易得來的治腿的機會,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剛纔只是話趕話而已,然而顧嶺的表情像是被刀實打實地戳了一下似的,臉上血色盡失,留下那句並不算狠的狠話後,他轉身推了一把蔣十方,說了句“看着他”,就搖搖晃晃往外走去。
這下,病房裏就只剩下蔣十方和花慄了。
蔣十方這次沒有走,他把牀頭櫃和輸液架扶好,不大熟練地收拾了下地上的狼藉,才拉過顧嶺剛剛坐過的椅子,在牀邊坐下,他眼中的歉意看得花慄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小花……”
他覺得接下來的套路該是蔣十方給顧嶺說情洗白了。
可沒想到,蔣十方壓根兒就沒提這茬,問:“我想問問你,你介不介意多點人來陪你?”
花慄:“……嗯?”
蔣十方雙手摁住牀沿,認真點了點頭:“你受傷了,幹躺着多沒意思。陸離在羣裏說了你的事兒,千山、多情和小宵宵說想來看看你。可以嗎?”
……
病房門一關,顧嶺感覺自己的靈魂要立即委頓下去了,可他的身體還行屍走肉一樣地往前走。
一個小時前他提着做好的飯滿心歡喜地進醫院,看着花慄一口口乖乖喫下他做的飯,顧嶺感覺這該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兒了,可不到一會兒,一切就都變了。
他不要治腿,爲了不跟自己在一起他寧肯不要治腿……
爲什麼?他已經很努力地彌補了,他真的盡全力了,以前自己要的任何東西都是唾手可得,這可以說是他這輩子傾盡所有學着去做的第一件事。
爲什麼……
走廊對面迎面走來了顧崢,看見顧嶺就直直走過來,親暱地勾住他的脖子:“……我跟你說,通啦!”
顧嶺低頭看她,他的思維還留在病房和花慄待在一起,現在的動作也只是條件反射而已。
顧崢可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用力拍拍他的肩:“你也真是給力,剛纔爸媽突然找我,要跟我視頻,我跟他們說了說你的事兒,爸親口說,既然是你自己認了這個死扣兒,又不打算回頭,那顧家就認栽吧。至於他們最關心的問題……”說着,顧崢就狡黠一笑,明豔的面容生動異常,“……我也替你解決啦。我已經跟他們保證,給他們勾個上門女婿回家,正好你準姐夫也不在意這個。到時候我們起步價生倆,第一個跟顧姓,下一個跟你姐夫姓。怎麼樣?你姐夠意思吧?至於小花慄嘛,能不能搞定就看你的了,你姐可是把路都給掃清了。”
顧嶺看着她,目光有點鈍。
……花慄不答應,他能有什麼辦法?
顧崢見他毫無喜色,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兒:“怎麼,高興傻啦?你回去老屋一趟,叫人打掃出來,到時候花慄做完手術也好有個寬敞地方休息恢復。對了,爸媽說讓你趕緊滾回來住,別在那個小窩裏拘着了,還跟人合租,你也真是想得出來!”
顧嶺應了下來,渾渾噩噩地走下樓,發動車子,朝着自己出國前住的那片別墅區駛去。
他得找件事情去做,讓他可以分分心,好不這麼想着花慄。
剛開到門口他就被攔住了,當年的通行證早就過期了,顧崢剛剛給了他一張新辦下來的,他從錢包裏掏卡,那來檢查他證件的保安就一直盯着他的側臉看,看了一會兒,他才試探地叫:“顧先生?”
顧嶺抬起頭。
這個剃着利落小平頭的保安顧嶺有那麼一點點印象,大概在他高三的時候他來實習,現在滿打滿算也幹了七年了。
雖然住在這片別墅區的住戶屈指可數,基本上只靠刷臉就能暢通無阻,可過了七年,顧嶺不覺得這個保安還能認出自己來,於是他只是客氣地點點頭,問:“你認識我?”
這個保安倒沒有嚴格訓練出來的橫平豎直和老氣橫秋,滿活潑地對顧嶺說:“是。有個人他來找過您,我老去您別墅門口敲門,所以還有點印象。”
顧嶺一震,抬頭看他,保安抬手指了指一個地方,說:“……等了半個多月吧,每天都來,一等就是一天。長得很好的一個小夥子。……喏,他就經常坐在那兒。應該是您的好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