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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秋風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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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一會,兩輛車子就到了秋風教會。

  秋風教會是一座挺大的建築,但是它位於水火街正南,這就決定了它定然是破破爛爛的。

  水火街是區域的脊椎骨,越往北越好,直到富人區;越往南越破,直到窩棚區。

  那裏原本是一個車馬行,歷史“久遠”,有了美孚的倉庫,就有了煤油的集散地,這種地方肯定需要物流,因此十裏溝周邊出租或者停靠運輸馬車的車馬行挺多的,這裏就是一個:讓遠途進貨商人停放車馬和簡易休息過夜的地方,有旅店的功用,同時也出租車輛、騾馬以及油桶。

  後來美孚倉庫搬走了,車馬行也易手了,新地主把這裏變成了一個搖搖欲墜的羣租樓,直到王心臺三年前買下了它,變做了秋風教會。

  這個歷史就決定了秋風教會的佈局:

  大門很大,還保留着原來車馬行的樣式,乃至於門上的弧圈上還留着五個腐朽的圓木牌,那裏是本來的廣告+商戶名字,只是“某某車馬行”早被風雨剝去,什麼字跡也看不到了。教會只是在東邊門柱上綁上了一個人高的十字木架顯露這裏換了主人。

  進入大門,就是一片偌大的空地,原本是爲了放置各種馬車、騾馬設計,現在被教會蓋上了簡易的木棚子全遮蔽了空地,當成了大型禮拜場所,方便教衆聚集聽道。

  空地北面和東面都建設了和方秉生居住地一樣的二層木樓,彷彿幾個喝醉中的巨人手拉手俯瞰着中間的廣場。這些樓裏有一個較小的禮拜堂,此外就是教會里的同工、義工的簡易居所。

  (狹義來說:同工是在教會全職服侍,並領取薪水的人。教會義工不領薪水。)

  西面是兩座連在一起的磚石結構的小四合院,很氣派,兩個都是今年剛剛建成的,一個是教會創始人王心臺“長老”的家居場所,另一座就是那個“飛凰凌雲書院”的科舉補習班。

  下了皇帝車,方秉生在教會門口舉目四望:

  只見南方遠處燈火通明,空中如同有巨龍吞吐紅色煙霧,就像一座魔國城池。那是工廠區。大部分工廠這個時間還在開工,煙筒都在冒煙;

  但那壯麗的“城池”之下,是一片飽和着臭味的濃濃黑暗,無數個紅色光點如同墓地的鬼火般在地面上鋪展開來。就好像這座城市剛剛經歷一場戰爭。城牆外面被敵人燒成一座廢墟。殘火還在燃燒那般——那是窩棚區的居民在做晚飯,他們只能在窩棚外明火燒飯果腹,而窩棚內一般不點燈;

  而自己身後。亮如白晝,就像一顆巨大的寶石之眼在凝望着遠處的城池,這是秋風教會點燃了不知多少根火炬和洋油燈,假如在空中看下去,他們肯定把自己的木棚照射得如一隻碩大無比的螢火蟲之翼。

  方秉生慢慢的把臉轉向右邊,遙望了好一會,那裏是京城的方向,但其實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到教會上的十字架打出的陰影在自己腳下隨着裏面火光飄搖而搖擺,他在心裏嘆了口氣:“以往,我在的地方永遠燈火通明,但現在,我卻陷在這黑暗之中。”

  “老爺,您看秋風教會搞這個晚上佈道是不是很虔誠啊?”放好了人力車,顛顛的跑過來的周利仔打斷了方秉生的心中惆悵。

  “啊!...啊...啊...不錯啊......”看着旁邊王芫那張跟着陪笑等讚賞的臉,方秉生結巴了幾下,接着他反應了過來,反問道:“王牧師,現在天都黑了,你們佈道?”

  “是啊,因爲附近的鄉親都太忙了,從清晨到白天都在工廠或者商行做工,沒有時間聽道;有點時間也就是下班後吧,因此我堂哥,就是王心臺長老決定教會增加晚上佈道,以讓這些羔羊也聽到耶穌的福音。”王芫微笑答道。

  “哦。”方秉生點頭,這地區算工業區,居民多的是工人,現在工廠正常工作時間一般是12個小時,當然,你若是從早晨五點幹到晚上五點就回窩棚睡覺,你家裏婆娘和鄰居說不定都會說閒話乃至罵你:你不加班啊,你不求上進啊,你都不追求加班費的!家裏什麼時候能從窩棚裏搬到木樓上去?你看看人家×××一天幹14個小時,結果當上工頭了吧?聽說給老家起了大宅院,回家被同族當爺爺一樣捧着,孩子提親的都是好人家.......

  這就是這裏的文化。

  工廠裏制度再殘酷,工頭的鞭子也僅僅能抽開你的肌膚;而文化那無所不在的鞭子,會抽爛你的心臟。

  因此工人們工作時間其實很久很久,很多人一週七天14個小時連軸幹,並因此受到四鄰八舍的交口稱讚,上門提親的人頂塌了窩棚的草蓆。

  工廠主喜歡基督教,因爲基督徒,尤其是新教教徒賣力不偷懶,所以他們甚至於請牧師去廠裏佈道傳道講道,動機是爲了不耽擱生產。

  但要是工廠主不請牧師呢?

  那工人除非特別虔誠,自己擠時間去,否則是很難有時間聽佈道的。

  類似秋風教會這種的本地自發教會,方秉生就聽過他兒子回來說:聽王長老和人吵架,說來的人太窮了,不是乞丐就是女流之輩,沒有工人,這樣不行。

  耶穌教導信徒不要在乎地上的財寶,然而任何教會沒有錢都是做不大的。

  工人是十裏溝的明星階層:別看可能住窩棚,然而收入並不低,甚至相對是高薪階層,教會必須要爭取。

  對於上面這個判斷,方秉生心裏雪亮,也佩服秋風教會的這個策略——不管你工人多拼命、工廠主多狠。工作14個小時還是16個小時,晚飯點總是自由的,說出來休息一下也好說“放風”也好,他們總會離開工廠在外面轉轉、吹吹風、喝喝酒,這個時間點佈道確實是抓住了這片地區的命脈。

  “真是高明......”方秉生對王芫豎起了大拇指,突然醒悟自己說錯了話,應該從另一個角度說同樣一件事,他急急打住,改口道:“秋風教會真是神的好牧者,你們這樣服侍了多少飢渴慕義的迷途羔羊?我平時上班沒空聽道。以後就可以沒事也來聽神的話語了!太感謝你們了。哈利路亞,這都是神賜予十裏溝的恩典啊。”

  這話說得堂皇冠冕,一聽這番話,王芫這個顯得年輕稚嫩的青年嘴一下咧到耳朵根了。連連擺着手說道:“我們還要努力。都是神的恩典賜予王長老這個智慧......”

  “那邊燈火通明是幹嘛的?”方秉生沒有理王芫的謙虛。他看到了南邊遠處有個地方挺奇怪:好像是在幾根木柱子上掛了火把,還點了篝火,影影綽綽的圍了一圈人。有個人站在一堆箱子上,正在激昂的說些什麼,太遠了,完全聽不到聲音,只能看到那人和他的投影如同火光裏誕生舞動的精靈。

  王芫順着方秉生的手指看去,接着臉色一變,說道:“譚......您別管他了......”接着手忙腳亂的伸進袍子裏拉出一塊懷錶,懷錶的護殼被王芫拇指一撥打開了,“砰”的一聲清脆的響聲,他接着火光看了看錶盤,拉着方秉生說道:“現在六點半,公子們呢,七點放學,要不您先坐着聽會佈道?是我們王心臺長老親自佈道呢,很快就結束,不必擔心,哈哈。”

  “老爺您老眼尖!”旁邊的周利仔賊態兮兮的說道。

  “啥意思?”方秉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的意思。

  這時王芫就輕輕拉住方秉生的胳膊往大門裏請,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人家要請利仔,利仔這小子隨口把自己弄過來了,這樣的話並不好拒絕,只能客隨主便。

  方秉生跟着王芫朝佈道會里走,藉着更亮的火光看了看王芫塞進懷裏的懷錶,隨便找着話題客氣說道:“王牧師,您的懷錶很不錯啊,高級貨。”

  能在打開錶殼的時候發出那樣清脆的響聲,這隻懷錶價格絕對不菲。

  “哈,哪能入您這樣見過大世面的人的眼。這是我堂哥不用了給我的,服侍神的人都窮,但是四處宣教,需要把握時間,他就送給我了,舊的,他說也就值個五六元。”王芫笑了起來。

  “這表你當面就敢給我講五六元?要是六元,你有多少我收多少!牧師當面騙人?”方秉生心裏大叫起來,他略帶驚訝的扭頭去看,對方表情很真誠不像想在糊弄自己,方秉生愣怔了一下,有些迷惘的閉了嘴巴。

  進了秋風教會的大門,沒走兩步,就是木棚子的佈道堂了,其實算露天佈道場:

  在原本停放車馬長度幾十米,寬也有幾十米,全部棚子遮蔽了,放眼看去,是整整齊齊的木柱子支撐在其內,雖然每根木柱都是歪歪扭扭的,是最爛的木材,但那麼多擺在一起擺的那麼整齊,卻又如同帝國大道上的林蔭樹那樣整齊;

  最遠處,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木臺子,高有半米,那就是牧師的講道臺;

  在入口和講道臺之間,用裝滿了土的竹筐倒扣在地,每兩個或者三個竹筐上面橫跨着一根根長長的木條,木條已經被磨得溜光滑亮了,那就是聽衆們的座椅;從入口看到講臺,排排整齊的木條竹筐排列,層層疊疊,讓人恍惚來到了某個農家精心調弄過的菜園。

  木條還被謹慎和耐心的用布條、竹篾與灌滿土的竹筐死死的綁在一起,這是必須的,這塊區域,是聚寶盆,但治安情況非常糟心,任何人,不管你是不是爲神服務的教會,敢把人力製造的東西擺放在這人流居多的地方:椅子、板凳、乃至竹筒、木板都會消失掉。

  不過方秉生關注的卻是照明:爲了晚上佈道,看來秋風教會下了大本錢:支柱上都綁了火炬或者洋油燈,在佈道臺前,爲了大家能看清講道人,甚至擺上了兩個大鐵桶在講臺左右,煤炭木柴燃起的篝火熊熊燃燒:

  黑暗裏,光才顯得寶貴;

  在世俗的考量裏,黑夜裏的光不是貧民窟小孩睡覺前祈禱上帝給予家裏一點光照,以便他看清從沒在白天見過的爸爸的臉那麼簡單,這裏既沒有清澈的山泉、也沒有可撿的木柴,樹都沒有!貧民窟裏的水、柴火、煤油、煤炭全部是商品。貧民窟是光禿禿的,只有人!

  除了銀元鈔票之外,貧民窟裏能發光的東西:蠟燭、菜油、柴火、煤炭、煤油乃至紙片、布頭、木塊,全是錢!

  光有多亮,就代表你投入了多少金錢進去。

  秋風教會投的錢真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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