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要下去?”昭奚問。
崔善善心中有些無力。
她並沒有說不的機會。
若她不下去,門外那道嗓音大有將她的舊事統統抖出來的趨勢。
崔善善心中的包袱一下又沉重起來,然而,這次她卻不再想退縮了。
她攥緊拳關:“我下去會會她。”
見陳靈想跟她下去,崔善善便搖頭:“師姐,這次我想………………自己試着面對,你們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
少女眉目柔軟,眸光中卻卻蘊着不可言說的堅毅。
她是真的很想成長。
陳靈微怔,沒有再開口,點頭應下。
崔善善見她有些不放心,又揚聲說:“你們放心啦,若我真有什麼無法解決的事,一定跟你們說!”
崔善善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悄聲下樓。
她走之後,藺玉池也從屋內悄聲走出。
幾個人齊刷刷蹲在窗邊,蹲成一排,專注地盯着獨自應付兩個人的崔善善。
只見院門一開,露出個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老鴇, 她叉着腰,見開門的只有崔善善,瞬時愣了愣。
崔善善這纔敢正眼打量她。
眼前體態微臃的婦人正是四五十歲的年紀,這一年來她老了許多,崔善善記得自己初次見她時,她並沒有如今這樣狼狽。
她隱約記得那時的老鴇,能將自己裝點得極好,看上去風華正茂,像是大戶人家的美婦,能言善道,往往能將一番話說得顛倒黑白,蠱惑人心。
然而如今,她面上的麪皮多數已經耷拉下來,鬢髮遮掩之下,還多出許多滄桑的生長斑。
褐色的斑紋往往象徵着一個生命的衰老。
她老了。
崔善善心下少了三分忌憚。
她又轉目,望向老鴇身後的老叟。
那老叟站在不遠處,牽着一頭青牛,悠哉遊哉地解下牛繩,給它飲水。
那便是陳靈口中的卦聖張牧。
崔善善深吸一口氣,問道:“不知二位深夜來訪,所謂何事?”
老鴇望着她,又左右往她的院中瞧了瞧:“怎,怎麼只有你,跟你一起來的那羣外鄉人呢?”
崔善善說:“他們都睡了。”
老鴇頓時如同喫了只蒼蠅。
真是狗眼看人低!
好像這些人對付她一個老婆子,從頭到尾都沒將她放在眼裏,連出手都沒有必要,他們在故意羞辱她!
見崔善善這樣不客氣,她也直截了當地說:“崔善善!若你想報復我,誠心不讓我好過,也不要在年關之時鬧出人命伐?!"
崔善善眉目微垂,靜靜聽着她開口罵人,神色淡淡,看上去就像個與世無爭且好拿捏的小姑娘。
老鴇知道她性子軟,便專門挑着她的痛腳踩:“好歹我也養了你幾年,當時你爹將你賣給人牙子,那些人一聽你是崔家的姑娘,根本不敢要你,你就是這樣狼心狗肺??”
她還未說完,崔善善伸出手,給了她一個耳光。
老鴇眼裏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閣樓上的陳靈看得眉心一跳:“力氣不小。”
藺玉池挑挑眉:“畢竟是我師妹。”
崔善善感覺自己的手掌心火辣辣的,她冷聲說:“若你今日就是來與我說這些,那不好意思,我要關門了。
崔善善說着,就要將門一關。
老鴇眼疾手快,伸手攔住。
崔善善皺眉:“我從來沒殺過人,更何況給你鬧出人命?”
“若不是你,那些酒客無緣無故,腿腳爲何像中了邪似的不聽使喚,在我的花樓裏自戕墜樓?若不是你,定是跟你來的那幾個外鄉人,是你那個小白臉郎君搞的鬼!”
她似乎是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便繼續對崔善善說:“崔善善,你的奴籍我已還與你,你就讓那小郎君好心解了邪術,放過我們花樓吧,我家姑娘平日裏賺點辛苦錢也不容易,還要遭這等驚嚇!”
見她說得可憐,還總說到藺玉池,崔善善想了想藺玉池,他雖然不是好人,可是他這幾日一直都跟她在一起。
她心中雖疑惑,卻仍開口道:“我的朋友做事從來光明磊落,從來不會使那些下作手段,更何況,根本沒有做過的事,我爲何要承認!”
崔善善剛想關門,然而對上她身後那老道的目光,識海猛然一痛。
下一刻,老鴇那雙手又抓上她的手腕,恨聲道:“崔善善......你莫逼我!”
崔善善討厭被陌生人忽然抓住手腕,心下一急,想用內力將老鴇那隻手給掙開。
然而,她手心剛蘊了一些掌力,卻又好像流水一樣從體內散開!
崔善善瞪視着她身後的老叟,這老鴇竟是有備而來!
她咬咬牙,硬是使出全力掙開老鴇的手,而後迅速從綁袖中挑出一顆真火丹,準備朝那老叟甩去。
那老叟輕呵一聲:“小小年紀,還是不要這樣傲氣.....……”
他騎着青牛,周身泛起一陣青煙,似乎也正要出手。
忽然,崔善善身後多出一個人。
藺玉池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正以一種更強勁的威壓壓制那老周身蔓延的的真氣。
“夠了。”他說。
那老叟見到玉池,兩撇白眉微揚:“原來是......藺小友?”
藺玉池望着他陌生的面容,並不接話茬:“我不認識你。”
張牧說:“天靈山的萬法會,你我見過一面。”
藺玉池站在崔善善身側,眉眼冷肅地託起她的手腕查看,似乎當眼前兩人不存在:“不記得了。”
見藺玉池對待老者的態度迥異,老鴇氣短了三分。
“張、張卦聖,此二人只不過兩個毛頭小子,語氣如此爲老不尊,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
藺玉池看她一眼,並不着急解釋,而是先仔細看了看崔善善的手腕。
上面留了一圈淡紅的痕跡,藺玉池看得呼吸一緊。
崔善善是他的,只有他能碰得,藺玉池並不想讓任何外人在崔善善身上留下任何印記。
他瞥了一眼那老鴇,老鴇瞬間變得戰戰兢兢起來。
“我們此次下山乃是爲了封印大妖,將其捉拿回神域,那些酒客死得蹊蹺,許是大妖在作祟,爲何總要推到我師妹身上?”
少年不客氣地說:“若是想求人,便拿出些求人的態度。”
老鴇被他反咬一口,正想讓張牧替自己出手,沒想到張牧卻從青牛上下來了。
他不僅沒有對藺玉池說些什麼,反而還給藺玉池作了個揖,態度恭敬。
“容老朽失禮,原來這位小友便是凌華子新收的女徒弟?”
藺玉池從容頷首。
老鴇慌張道:“道、道長,他是何方神聖?”
張牧見她神色躲閃,搖搖頭,緩聲說:“這位便是當今九州仙盟之魁首,藺玉池。”
老鴇倒吸一口冷氣,堪堪扶助門框。
她、她竟然無意中得罪了個比卦聖還要大的人物?
而且,崔善善這一逃,非但沒有墮落到給人家做小妾,還走了狗屎運,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張牧看着她冷汗涔涔的模樣,又嘆聲道:“老朽相信藺道友,我想,你們先前定是有什麼誤會。”
老鴇望着崔善善,心下浮起一陣強烈的不甘。
此女先前分明就是一坨任人蹂?的爛泥,是他們石頭鎮的禍星,怎麼會攀上了個這麼大的機緣?
她眼睛轉了幾圈,咬了咬牙,也對藺玉池乾乾笑了兩聲,裝模作樣地拱起身子,對他作揖。
然而藺玉池微微側身,老鴇作了個空。
她恨恨咬牙:“是,或許先前是有什麼誤會!”
“是我先前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您幾位,可是我們家崔善善,她何德何能,能入得了魁首的青眼?崔善善先前可是......可是咱們樓裏的妓......”
崔善善聽着老鴇明褒暗貶的說辭,一切只是爲了襯托出她卑劣且見不得光的身份,心下頗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藺玉池如今對她很好,可是,他先前亦確實介意過她的身份。
想起他舊時那一番狠話,崔善善悄悄地將自己的手收回袖中。
少年疑惑的目光落在她的頭頂。
崔善善屏住呼吸,沒有跟他對視。
少年意識到崔善善似乎仍有些膽怯,索性正色道:“是妹子又如何?”
“就算她先前當過妓子,就不能當我師妹了?”
“我,不是這個意......”
他清冽的聲音迴盪在崔善善耳畔:“崔善善是我師妹,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更輪不到你來評判。”
“當今世道艱難,凡人崇尚求道修仙,你如何能保證每一個修道之人身份皆是光明磊落,讓人挑不出錯處的?”
“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修道亦是如此,這大道修得如何須看其作爲,怎可只看舊時俗家的身份,目光短淺至此?”
崔善善屏息凝神,心中頓時感動得無以言表。
分明藺玉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魔族,發言卻比一般修道之人更爲正氣凜然,聽上去是那般滴水不漏。
若非他主動暴露,外界又怎麼能看得出他的真實身份?
魔君能選中他,將他派來仙盟當間子,真是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張牧哈哈一笑:“小友胸襟非凡,我等自愧不如……………”
少年皺眉:“請您慎言,並非我胸襟非凡,而是崔善善心性本就極好,她比大多數弟子都要努力得多。”
張牧點點頭:“我看也是,不過,她就是命有些薄,留不住機緣......”
崔善善沒說話。
她確實時常感到自己的命運如履薄冰,直至如今,這樣的情況也未曾改變,甚至比舊時更加危險。
藺玉池如今看着正常,實際上是個有八百個心眼兒還睚眥必報的瘋子。
她並非實力很強的修士,天賦平平命途多舛。
好不容易苟了幾百年壽元,卻又遇上藺玉池這個大壞胚,偏還與他有一些這樣那樣的關係……………
崔善善雖然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可她也清楚自己的實力。
她並非是能跟着藺玉池一同站在風口浪尖還可以時刻確保自身安危的人。
說不定,日後上界忽然下來一個大能想要制裁藺玉池,兩人一開打,藺玉池還能勉強對上幾招,可她呢?
那大能一掌就能把她轟死!
想到自己並不算明朗的未來,崔善善心中便開始瑟瑟發抖。
她不想死啊。
一時間,兩撥人忽然各懷心事,紛紛靜默下來。
眼見兩個人都對崔善善青眼有加,老鴇的面色發白:“可是,那些酒客中邪的症狀,確實此前從未見過啊,我們花樓也是沒辦法做下去了,纔來找上你們......”
崔善善嘆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看了看藺玉池,堅定地說:“倘若真出現了詭異,我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然而藺玉池卻抓住她的手,對她笑道:“莫急。”
藺玉池想到那老鴇口舌如簧的狡詐本性,又想起她說養崔善善花了許多錢銀,對崔善善這番若無其事的應答有些不爽。
崔善善傻乎乎的,不知何爲趕盡殺絕。
做師兄的,還是要先做個榜樣。
他要將此婦先前拿崔善善所斂的財,一分不少地收回來。
少年道:“我們此行是爲了封印大妖,若是想要我們出手解決其他的事情,需要一些額外的……………”
張牧心中疑惑道:“哦?”
老鴇的神色瞬間緊張起來。
藺玉池繼續敲打:“事出有因,若非你禍從口出,怎會招來那等邪物?"
老鴇問:“你,你想如何?”
少年脣角一勾,勾出一個和善的笑,眸中蘊着縷縷幽光:“想求人消災,需得破財。”
“你,你想要多少?”
藺玉池挑挑眉:“不多不少,三千兩。”
三千兩?
崔善善倒吸一口冷氣。
這麼多錢,夠她用十輩子了!
少女不禁瞪圓了雙眼,愣愣眨了數下,看看藺玉池,又看看眼前的老叟跟老鴇,忍不住扯了扯藺玉池的袖子。
在還有同盟長輩的情況下,如此光明正大地訛人真的合適麼?
“師兄,好像有些太......唔唔!”
藺玉池捂住了崔善善的嘴,讓她把那個多字又吞回肚子裏。
他回首,看了看蹲在閣樓那一排鬼祟的蘑菇:“我們隊伍共有五人,一人六百兩,不多。”
老鴇一想到自己的積蓄就要全數花在這樣一件事情上,頓時兩眼一黑,脊背冷汗涔涔:“額,大俠,我,我看只要您兩個人就夠了,他、他們的實力怎麼比得上您二位啊......”
張牧也點頭:“確實,我看此事不算大事,有小友兩個人便足夠了。”
然而,片刻後,陳靈帶着兩個人緩緩走下來。
事情轉變得十分突然。
張牧對上陳靈那雙蒙着素紗的白目,頓時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口中嘀嘀咕咕着什麼話。
老鴇見事態不對,想來方纔又說錯話了,心中一慌,便也跟他顫顫巍巍跪下來。
當今皇帝都要敬讓三分的卦聖,竟然對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下跪?
陳靈卻習以爲常地看了他一眼,而後牽上了崔善善的手:“不必。”
崔善善愣愣地跟她牽着手,忽然感受到手掌心傳來的溫度,抬眸與她對視了片刻,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還是頭一次看見老鴇在人前這樣喫癟,兩次馬屁都拍上了馬腿!
陳靈聽見崔善善笑了,一雙恬然的眸子微彎,她淡聲對老鴇道:“我方纔算出此樁詭事乃你命中最大死劫,兩個人,真的......夠了?”
老鴇抬眼望瞭望眼前的幾個人,最終還是認了命。
她一想到自己這些年所儲的錢銀都要給了眼前的崔善善,心下便一陣肉痛。
她鐵青着臉,內心如同受到了重創,痛心疾首地回道:“既然您都這樣說了,三千兩就三千兩,不多不多......”
陳靈說:“如此便好,我們需要準備一下,明日午時會到你的花樓調查。”
老鴇點點頭,隨後便落荒似的逃了,不願再在此處多呆一刻鐘。
周遭的鄰居見她來時氣態不凡,只是跟崔善善說了半日的話,便頂着一張失魂落魄的臉走出了東街,昔日倨傲的地頭蛇竟然在崔家碰了壁,鄰里一時紛紛稱奇。
入夜,幾人接連回了屋,崔善善正要休息,卻聽見樓下仍傳來那老叟淡淡的聲音。
她推開小窗,發現兩個人還在聊。
她耳力不夠好,只能聽見那老叟說什麼“新人神”之類的字眼。
崔善善想到人神,便想到師尊先前對藺玉池那幾番訓誡。
人族氣運衰微,他似乎是被仙盟的長老們看中,日後要成爲新人神。
可藺玉池身份分明那樣複雜,仙盟這分明是從一開始就看錯了人呀!
望着那張牧跟陳靈交談的身影,崔善善頗有些憂心忡忡,她嘆了口氣,不願再亂添猜測,便睡下了。
這廂,陳靈站在月光下,銀白的眸子閃着微光。
張牧淡聲說:“既然崔善善是您選中的人,老朽也不好說什麼,只是此人命薄福淺,未來的道路許是會走得很艱難。”
陳靈搖搖頭,只說:“她會走下去的。”
張牧嘆了口氣:“可......人神這個位置也並不好當啊。”
他抬頭望了眼崔善善破敗的小院,又望了自己方纔來時的路,嘆了口氣:“不過,此番也是她的一個劫數,賭一賭也未嘗不可。”
他騎上青牛,朽木一般衰老的身軀坐在青牛背上,晃晃悠悠的。
“倘若此劫她能堅守道心,克服內心恐懼的話,老朽寧可豁出這條命,也會送她一個機緣,助她一助......”
老人的聲音隨着晚風逐漸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