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襟攜着濃重的夜露,呼吸間還伴隨着輕微潮溼的水汽。
崔善善在抱過他之後就不敢動了。
準確地來說,是不敢輕易妄動。
崔善善呼吸稍滯。
......
藺玉池正用他那隻剝過人皮的手,緩緩地、撫上她的後頸。
崔善善太熟悉這隻手了。
手掌比她自己的要大上幾分,玉白的指節纖長,背面的關節微微突出。
他的中指跟虎口因爲常年握筆而稍微有些變形,指甲每日修磨,指腹是溫熱且乾燥的。
牽手的時候,他會緊緊地反扣住她,用上微重的力道,沉默地桎梏她,好像十分害怕她消失。
崔善善眨眨眼,她總覺得是這幾日藺玉池給她的感覺太好了。
他太會僞裝,以至於讓她也迷失在這樣那樣的相處之中。
她不僅低估了藺玉池的瘋狂,同時還低估了他的危險性。
崔善善動了動手指。
她感覺藺玉池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危險性十足的瘋子。
忽然,覆在她後頸的那雙手不動了,它長時間地停滯在那裏,輕輕按着她後頸那一小塊皮膚,令她覺得有些發癢。
崔善善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時間久了,她感覺自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不, 她跟葉守淵同樣被動,藺玉池同樣攥住了她的命,而她即將要被那隻手給凌遲。
怎麼辦?
崔善善緩慢地呼出一口氣。
藺玉池仍在緘默。
可是他的呼吸卻有些禁不住地發顫。
崔善善眨眨眼,忽然又察覺出幾分隱藏在緘默之下的怒意。
他怎麼還生氣了?
是因爲她不敢親手殺了葉守淵,還是說,他是因爲她在害怕他而感到生氣?
崔善善忍不住皺眉沉思。
可是,害怕是凡人的天性,在方纔那種情況下,她害怕得根本無法去思考,只能依照本能來行動。
即使是跟着爹孃從崔家村遷徙至石頭村的逃難路上,她也從沒見過這等血腥可怖的場面。
怎麼辦…………………?
崔善善希望玉池能先消氣。
再這樣單純地抱下去,她應該見不到黎明升起的旭日了。
崔善善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不,不能這樣想,她一定還有救。
崔善善回憶起舊時與藺玉池的相處。
她不斷思索着先前自己那些無意中打動過他的方方面面。
忽然,她想起藺玉池不僅喜歡牽她的手,還很喜歡捏她的臉。
先前與他還睡在一塊兒時,晨起她愛賴牀,往往在這種迷迷糊糊的時候,藺玉池就會伸出手,很壞心眼兒地捏她的臉頰肉。
在這時,只要她睜開眼,便能看見少年清澈眼底所蘊含的淡淡喜意。
還有他脣角勾起的那抹不經意的弧度。
那現在捏的話,還有用嗎?
崔善善有些不確定,但她實在是太想活了。
不管怎麼樣,她都希望藺玉池能恢復先前的正常狀態,然後再探究日後的事。
她嚥了一口唾沫,稍微鬆開了他,而後又將自己仍在發顫的手搭在藺玉池桎梏着她的那隻小臂上,極其緩慢地將他危險的手掌給移開。
最後,崔善善又將他那隻已經移開的手,重新按在了她自己的臉頰上輕蹭。
"......"
少女用那雙乖巧的,微微下垂的鹿眼看他:“你怎麼了?”
藺玉池聽見崔善善喚他,瞳孔重新聚焦。
與她對視,藺玉望見了她眼底那個有些張惶的自己。
他忍不住想,今日他用的手段實在是太拙劣低等。
他先前的計劃從來都是完美無瑕,斷然不會用這樣拙劣的手段去殺一個人。
藺玉池這個人,永遠不會給外人留下任何話柄,更不會蠢到在這些凡人面前暴露自己。
可他一想到這個人曾經在崔善善面前說過什麼,一想到這個人曾經用自己的劍逗崔善善開心,又用那張惡毒的嘴詆譭崔善善,說崔善善在勾引他,他就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他首先撕了那個人的嘴。
又將他那張泛着惡臭的嘴塞入了那人自己的口中,最後砍了他曾經觸碰過崔善善的左手,又廢了他握劍捏訣的右手。
聽到這個人在他身下嘶嚎求饒的那一瞬間,藺玉池終於重新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暢快。
那是一種衝破天靈蓋的爽意。
不可否認,褪去了那一層完美無瑕的僞裝,他只是一個陰溼的,睚眥必報的,不顧後果的瘋子。
藺玉池實在是太清楚,沒有人會喜歡這樣一個瘋子。
崔善善應該也不例外。
......
藺玉池默默感受着掌心那一抹溫熱綿軟的觸感,心底忍不住變得酸澀起來。
他有些恍惚,又好似明白了什麼。
崔善善到底只是個凡人。
她不知道他方纔經歷過什麼。
她只是一個平凡人,平凡人會對未知的一切感到恐懼,平凡人無不貪生怕死,只是當下的他似乎難以接受這一點,他忽略了某些事情。
他甚至想殺了她,甚至已經做好準善善要激烈反抗自己的準備。
直至方纔,崔善善抱住了他。
在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崔善善的魂靈。
若是讓他去描述這樣一個人的魂靈,那他大概只能用那個詞。
柔軟。
兩隻細胳膊抱着他,問他肩上的傷疼不疼。
分明自己已經怕到渾身發顫,分明每一個尾音都在發抖。
她分明察覺出了他的殺意,可她仍舊執着地,用自己柔軟脆弱的魂靈,去觸碰包容他的一切突兀,一切莫名其妙與難以名狀的情緒。
藺玉池恍惚地想,崔善善並沒有想把他丟下。
是他鑽了牛角尖,是他太過疏忽,進而想錯了。
她只是......有些害怕而已。
藺玉池重新與崔善善相視,指尖輕拂過她帶淚的眼角,重新將崔善善按進了懷裏。
他緊緊懷抱着眼前脆弱的崔善善,雙脣輕輕觸碰她的耳畔,低聲道:“對不起,師妹......”
崔善善不說話了,嘴脣安靜地印在他的鬢髮上,帶着溼潤綿軟的潮意。
藺玉池身上的殺意消散了。
察覺到這個事實,崔善善頓時感覺鬆了一大口氣,片刻後,她便覺得自己眼皮開始發重。
她一整夜都在擔驚受怕,從來沒有半刻鬆懈。
心跳一直在加速,身上不斷髮冷發汗,如今一放鬆,睏倦便席捲了她的身心。
最終,崔善善靠在藺玉池身上睡過去了。
藺玉池微微偏頭,呼吸間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又想親她了。
少年微微蜷起手指,最後經過內心的天人交戰,他只是捧起她的臉,吻上她溼潤的眼角。
片刻後,他抿抿脣,感受着那點眼淚的味道。
原來凡人的眼淚是苦的。
藺玉池垂着眼,動了動喉嚨,而後將崔善善重新安置在榻間。
身後地上的葉守淵仍在微微抽搐,嘴脣發出令人厭惡的嗬嗬聲。
藺玉池眼神一冷,又輕找住崔善善的耳朵,隔絕外界聲息。
而後,他又將她的五官描摹片刻,無情地張開嘴脣,念出一個字。
那個字語調生澀而詭譎,聽上去無比妖異,還攜着某種使人無法抵抗的詛咒之意。
一瞬間,躺在地上的葉守淵怪異地頓住了。
因爲他的心腔,他的五臟六腑似乎都正被某種無法遏制的烈火焚燒。
這個留有最後一絲神智的青年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眼睜睜地看着那火勢越來越猛,最後竄上他的靈臺,燒穿他的大腦。
死亡的氣息逐漸裹挾他的全身,而他的內心卻根本生不出絲毫反抗的心思,他只是單純地痛苦到想嚎叫,喉嚨卻早已失了聲。
不到片刻,青年就這樣死了。
整個人隨着黑霧消散在空中,沒有留下,更無法帶走屋內任何一片塵埃。
崔善善做了個噩夢。
夢裏,一條黑蛟纏上了她的身體。
它似乎很饞她身上的元陰。
第一次在廟堂時,它也是這樣纏着她,吸走一部分她身上的元陰。
由於先前已經做過很多次這樣的夢了,崔善善甚至思考出了應對方法,就是不動。
如果她不動,這條黑蛟很快就走了。
她自如地閉上眼,準備等這條黑蛟汲取夠元陰之後自行消失,可是,這一回,黑蛟卻俯身將頭擱在她耳畔,說出了一句人話。
“不準逃。”它嘶嘶地開口對她說。
下一刻,崔善善從榻上驚醒,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還在竹樓的某間屋子內。
鼻尖那股縈繞不散的血腥味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雞湯的味道,很香,她肚子好餓。
崔善善默默坐起身。
外頭的天色又暗了下來,崔善善猜測自己應該又睡了一日。
屋內正燃着一盞昏黃的燈。
少年正坐在窗邊的書案前,背對着她,微微躬着背,手上正拿着什麼東西穿針引線。
等等......穿針引線?
崔善善瞬間僵硬起來。
只見藺玉池面前還攤放着一本書,他有時候會停下手中的活,看一眼書,再繼續穿針引線。
他似乎還在學習。
看上去稍微有些難以言喻的笨拙,崔善善心想。
好在她這個角度依稀能看見少年的幾分側臉,讓她能探查藺玉池此時的情緒。
他的側顏被昏黃的燭火一層暖光,長睫掩下,沉靜的眼底倒影出幾點燭光,又攜着幾分認真。
垂至肩頭的墨髮柔軟又富有光澤,每一根都被他打理得那樣好。
真的很漂亮。
不管看多少次,崔善善都覺得藺玉池簡直就是按照她心上人的模樣長的。
崔善善嚥了咽口中的唾液,心思微微搖曳。
不過,藺玉池大概永遠不會是她的心上人。
想罷,少女垂了眼,不欲擾他,默默伸手夠榻邊的雞湯。
她有一兩日沒怎麼進食,拿勺子的時候手有些微顫,室內瞬間響起兩道清脆的碰撞聲。
藺玉池回過頭,同她目光相接。
崔善善對上他沉沉的墨眼,屏住呼吸,眨了眨眼:“手有些沒力氣。”
他沒說話,即刻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走至牀邊,捧起那碗雞湯,開始喂她。
他的動作並不生疏,似乎照顧過除她以外的人。
崔善善拉着他的袖子,小聲問他。
藺玉池看她一眼,給她餵了一勺湯:“嗯,很小的時候,我照顧過我娘。”
崔善善乖巧地張脣,嚥下那勺熱湯。
半碗溫熱滋補的雞湯下肚,少女發木的眼神逐漸靈動起來。
她頭一次聽見藺玉池主動提起自己的親人,有些好奇:“你娘也生病呀?”
少年點點頭,盯着她不斷翕張的嘴脣,繼續沉默地給她喂湯。
只見崔善善若有所思地也跟着點頭,片刻後,她稍稍垂眼,眼神假裝不經意地瞟他放置在木椅上的那些針針線線,軟脣蠕動幾遭,似乎不知如何開口問。
藺玉池耐心地等着她。
一刻鐘後,她終於忍不住了。
“唔…….……你、你還會繡東西呀?”她的語氣有些生硬。
“現學的。”
崔善善的眼神亮了亮,她迅速瞟了他一眼,而後又垂首絞起衣衫,語氣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楚:“還是現學的?那你現學,是想繡、繡給誰呀?”
他繡的是什麼呢?
是荷包,是手絹,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又要送給誰呢?
崔善善心裏酸酸的,她雖然不喜歡藺玉池,但還是希望藺玉池只對她好。
藺玉池又沉默地給她餵了一勺熱湯,看着崔善善咀嚼湯裏放的肉。
他沒開口,指尖撫上崔善善油潤的脣角,然而崔善善偏頭一躲,一雙清凌凌的杏子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少年心覺有意思,便慢悠悠地開口:“誰來了月事就是給誰的。”
崔善善疑惑地啊了一聲。
“是月事帶,給你的,”他低聲說,“青崖醫者說,你需要一條這個。”
崔善善眼中逐漸漫上一層水霧。
藺玉池又走去拿起桌案上那本書給崔善善看。
那本書將凡人女子身體上的所有異樣都講得很詳盡。
崔善善一看才知道,原來月事會極大地損耗人之精血,使人氣血虧空,修行受阻,所以凡人女子修到玄支下第十二支時,便要學習煉精化,這所謂的煉精化,便是斬赤龍。
學會煉精化之後,女子就不會再來月事了。
而藺玉池以爲,崔善善目前還無法修煉。
就算日後他給崔善善喫了淬鍊丹重新淬鍊她體內的經脈,讓她學習如何修煉,但以崔善善的天賦,就算喫再多的丹藥,這輩子都難以修煉至十二支,便給她縫了這個。
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少年喉結上下輕動,便是同化她,讓崔善善成爲魔修。
但依照崔善善看見魚被自己渴死都能捧着魚哭上半日的性子,修魔不太適合崔善善。
爲此,藺玉池心中嘆了口氣。
他還要找別的方法。
“仙坊裏的大多流經人手,我不放心,本想去找雲繡門的弟子定製,但是這邊走不開。”
誰知道他一走,崔善善又會被誰欺負?
他再也不想看見崔善善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對他哭訴師兄我疼了。
片刻後,崔善善拉起他的手,語氣軟軟地問他:“那我能看看你繡的嗎?”
少年點點頭,乖乖拿來給她看。
崔善善目光盈盈地瞧了他半晌,才眉眼一彎,甜甜地對他笑道:“謝謝你,師兄。”
藺玉池見她眼底沒了懼意,眼底微暖,又問她:“你不怕我了?”
崔善善唔了一聲,搖搖頭。
她望着藺玉池,心底有一股莫名奇妙的感覺升騰而起。
崔善善承認,她現在確實不是很害怕藺玉池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在得知他如今在繡的是何物之後,崔善善忽然發覺自己的心底對藺玉池還多了一種感覺。
不,說是感覺,崔善善感覺那更像一種難以啓齒的慾望。
就跟先前與神仙前輩換過命後,得知自己終於能掌控人生選擇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這樣的慾望,不僅僅能夠令她感受到別樣的欣喜,還讓她有種頭皮發麻的舒爽之感。
崔善善看了一眼藺玉池,而後迅速垂下眼,無意識地輕咬下脣,眼睫輕顫。
那是一種……………
微妙的掌控欲。
她似乎,終於有能力掌控眼前這個人了。
在這之前,掌控某件事的走向,或者是掌控某個人,這是崔善善從來不敢奢想的東西,她永遠都只能被牽着鼻子走。
可現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跟藺玉池的關係,似乎悄悄地改變了。
能夠掌控一個人,這樣的感覺太過美妙,令她這輩子都難以捨棄。
豁然想通,崔善善的情緒開始變得激動,呼吸不由得變得十分急促,眼前也開始眩暈起來。
然而不到片刻,下腹便又開始微微發疼。
月事真的很討人厭,崔善善蹙着眉,忍不住用指節扣緊了被子,心中暗道日後定要更努力地修煉,將這可惡的赤龍斬了。
然而藺玉池察覺出她的異樣,垂眼看她。
“明日清晨咱們就啓程回去,你身上可還有別的異樣?”
崔善善搖搖頭,她有些說不出話,抬起一雙瀲灩的眼望着他。
藺玉池定睛仔細看了看崔善善發白的臉色,又捧着那本書,仔細翻尋幾頁,而後將眼神定在上面。
片刻後,少年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一言不發地褪去靛青外袍,上了榻,將崔善善抱在懷裏安安穩穩地坐着。
待崔善善回過神來,自己便已經靠在藺玉池懷裏了。
這樣一個毫無徵兆的曖昧姿勢令得崔善善呼吸微室。
她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想做什麼呀?”
少年微微垂首,清冽的嗓音拂過她的耳畔。
“書上說,要替你揉揉。”他說。
“嗯?”
藺玉池開始沉默不語地擺弄她發涼的手與腳。
尋到一個合適的姿勢後,他便解了她的中衣,五指靈活地挑開小衣,最後蘊着一絲掌力,撫上崔善善柔軟的小腹。
少年溫涼的呼吸噴灑在頸間,有些癢。
崔善善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望着他那隻纖長的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隻手,分明昨日還剝過人殺過人,如今正替她揉小肚子。
崔善善僵硬地靠在他身上,呼吸又開始發顫了。
她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某種陌生的情感一點點摧毀,心跳也隨着這樣的情感開始悸動。
是掌控欲嗎,抑或是別的什麼情緒.....?
崔善善很想弄清楚這樣混亂的心緒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她很想伸手去抓,卻永遠都像隔著一道模糊的紗,抓不到任何實際的東西。
她忍不住側目望着藺玉池,然而他的神情很認真,並沒有任何異樣。
“若你真的很累,可以靠着我先睡,沒關係。”少年的嗓音低柔又幹淨,似乎蘊着某種魔力,要引誘她逐步淪陷。
好奇怪,藺玉池好像也變了一個人,可是,他到底哪裏變了呢?
最終,崔善善實在受不了藺玉池用這樣的嗓音跟自己講話,禁不住在腦子裏回味了幾遍。
她嚥了嚥唾沫,雙手雙腿都有些發軟。
“藺玉池......”她低聲喃喃。
少年動作一頓,轉動眼光與她相視。
然而,崔善善只與他對視了一眼,便將目光轉移至他的嘴脣上。
她盯着他那雙柔軟乾燥的嘴脣,眼睛輕眨,神不知鬼不覺地問出一句:
“你是不是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