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平康坊。
燈紅酒綠,鶯歌燕舞。
熟悉的酒樓,熟悉的聲音。
柴令武依舊坐在窗邊,看了樓下一眼,然後看向對面道:“張兄,陛下果然對權萬紀有所懷疑,連平日裏盯着小弟的密衛,也不見了蹤影。”
對面的陰影中,戶部員外郎張?抬頭看向柴令武,說道:“這一次他突然和陰弘智兩相妥協,以陛下的睿智,必然能看出其中的問題所在,派百騎司的人盯一下,也是正常的,所以父親已經下令,不許任何人在他人在長安之
時,私下去見他。”
權萬紀這一次之所以和陰弘智妥協,便是因爲朝中的風聲有些不對。
太子主張將陰弘智調走,將齊州全部交給權萬紀,這一點本來他們是很歡迎的。
但很多人看出了其中的利益,也想插一腳進去,這就有些不妥了。
走了一個陰弘智,來了一個新人。
到時候彼此還要再鬥不說,還要小心陰弘智重新回來,而且還有齊王。
陰弘智被調走,最不滿的就是他。
到時候,再鬥起來,結果怎樣還不好說。
若是再被皇帝看出其中的貓膩,皇帝手下來,所有人都要倒黴。
與其如此,還不如和陰弘智妥協,共同分割利益,畢竟即便是沒有了權萬紀,也會有其他人。
當然,權萬紀這一次回來的太突然,他們妥協的也很突然。
落到皇帝眼裏,自然也是有所懷疑的。
不過懷疑歸懷疑,只要他們日後好好的“協助”齊王治理齊州,皇帝就不會再多說什麼。
現在這個時候,正是最敏感的時候,最好不是貿然去見權萬紀的好。
“大將軍做的是對的。”柴令武點點頭,然後抬頭看向張?,說道:“只是魏王,他讓我弄清楚權萬紀背後究竟是誰?”
“究竟?”張?抓住柴令武話裏的關鍵,反問道:“魏王懷疑是誰?”
“吳王。”柴令武拿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纔開口說道:“相比於太子,吳王對魏王的威脅更大。”
張?皺了皺眉,問道:“爲何如此說?”
“陛下暫時並沒有更換太子的心思,所以不管是魏王,還是吳王,在陛下眼裏都沒有太大的區別。”柴令武抬頭,說道:“如果陛下寵信吳王超過魏王,那麼魏王就會被邊緣化,等到日後陛下再有了廢太子之心,魏王也很難再
擠到前面來了。
李承乾是正統嫡長子,一旦他被廢,嫡長子被廢,雖然李泰依舊是嫡子,但也一樣會受到影響。
如果說他不能夠在李承乾被廢的第一瞬間,確定儲君的位置,那麼日後他這個嫡子,所能起到的作用也不會太大。
其他人也會蜂擁而起的和他爭奪儲君之位。
“所以,如果權萬紀背後是吳王,那麼魏王就會動用一切力量去剷除權萬紀,避免吳王的力量也跟着一起滲透入齊州,從而威脅到自己的位置。”柴令武看着張?,說道:“所以,張兄,告訴我,權萬紀背後是吳王嗎,如果
是,小弟恐怕也會跟着魏王一起對吳王動手的。
“差點忘了,平陽長公主是陛下的嫡妹。”張?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柴令武和李泰之間的關係,要比其他高祖皇帝的外孫要關係近的多。
相反,柴令武和李恪之間的關係就要遠的多了。
柴家本身就是皇家嫡系一脈,而不是那些雖然掛着親王和公主的頭銜,但實際上是庶系的皇帝子女。
他們血脈關係足夠近。
“說結果。”柴令武直直的盯着張?,他需要一個結果,交待李泰。
“不是吳王。”張?微微擺手,說道:“權萬紀雖然曾經是吳王長史,但實際上不過是職務關係,雙方並沒有多少私下利益往來,自從權萬紀調任齊王長史,雙方之間的關係便已經疏遠了。”
“雖朝夕曳裾,無違接待,而職務一離,有同賓客。”柴令武緩緩的點頭。
“對,南梁何遜的這句話就是這意思。”張?點頭,說道:“吳王背後依靠最多的,還是弘農楊氏,其他人很難進他的核心,權萬紀也是一樣。”
“那麼,他的背後究竟是誰?”柴令武神色凝重起來。
“權家,當然是權家,天水權氏也是天下大族,權萬紀的堂兄權弘壽更是太原起兵的老將,陛下的秦王府長史、東道大行臺左丞,貞觀以來,從太僕卿,升任兵戶二部尚書,天水郡公,隴西大族啊,他們不需要靠誰的。”張
?感到有些好笑。
所有人看到權萬紀,都忍不住的想起李恪,卻不知道,人家本身就是大族子弟。
“原來是隴右舊族,這下子就都說清楚了。”柴令武這下子徹底的放鬆了下來。
摸清楚了權萬紀的底細,他也就不用擔心什麼了。
所謂的隴西舊族,實際上是在北魏,前隋,鼎盛的幾個大族,譬如令狐,元氏,獨孤,權氏,張氏,甚至竇氏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家族,他們在大唐建國的過程中,不能說沒有出力,但出力不大。
大唐建國以來,皇帝努力東向,以關隴韋裴薛柳楊杜幾家爲核心,然後拉找王崔盧鄭李姓,控制天下。
同時,蜀中,荊襄,江南,嶺南各地世家也逐漸的融入大唐。
當然,他們的位置還是靠外。
在這個過程中,令狐,元氏,獨孤,權氏,張氏,甚至竇氏這些舊族,逐漸的被甩離權力核心。
不說其他,就是獨孤家也是如此,竇家情況稍微好些,畢竟是皇帝的母族,但這些年實際上權力也在逐漸的走下坡路。
最直觀的表現,便是幾姓走出的刺史數目在每年遞減。
中樞的寺卿宰相是一回事,真正評判一個家族鼎盛與否的,還在於他有多少刺史。
隨着皇帝越發的任用關東的人才,關隴豪門出身的刺史數目都在減少,更別說是本身出不了多少人才的隴西舊族了。
當然,這裏面和當年大唐開國的時候,隴西甘涼的舊族支持薛舉梁師都有很直接的關聯。
對於這些東西,柴令武自然是門清。
甚至於權萬紀,是他們這一波人當中的一份子。
只不過便是他們這些人當中,也分着好幾個羣體,究竟誰在做什麼,如果不是特別通氣,別人也不知道。
他們也不會讓別人知道。
“這麼說來,權家是試圖打通因爲齊家斷掉的那條線,所以今年,權萬紀纔在齊州發力的?”柴令武抬頭看向張?。
“光州在淮河那條線,光州因爲齊家而斷,只能夠發力黃河,齊州因爲齊王在,韋家的關係,本來是有一條路的,但是我們需要這條路更擴張,而且還要不能損害韋家的利益,也不能讓韋家做大,所以便只有阻斷陰家了。”
張?搖搖頭,說道:“我們原本的目標只有陰家,可不想動齊王,但如果陰家徹底出局,局面反而又不利。”
“因爲會有更多的人看到這塊利益,到時候一旦亂起來,陛下也會關注過去。”柴令武明白其中的邏輯。
“便是如此,這些話你可以直接說給魏王,阿說了,可以挑着說。”張?鄭重的看着柴令武。
柴令武明白,隨着這些事情越來越多,他們也會越來越多的暴露在李泰面前。
不過無妨,只要不讓李泰知曉全貌就好。
更何況,便是柴令武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全貌是怎麼樣的。
“如今的局面雖然穩定了下來,但是陛下一定會繼續關注的,你們小心,別再被陛下發現了。”柴令武明白,既然權萬紀和陰弘智已經達成妥協,那麼日後,和高句麗,百濟,新羅,甚至是倭國的走私,都會從這條路上展開。
“我們做事是不用擔心的,真正需要擔心的是魏王。”張?看着柴令武,搖搖頭,說道:“小心魏王,齊家的事情就是他搞砸的,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他介入我們,再搞砸我們。”
“好的,我明白。”柴令武點點頭。
“好,就這樣,我回去了。”張?起身離開。
柴令武沒有動,直到一刻鐘之後,他也才離開了酒樓。
鄖國公府。
工部尚書,鄖國公張亮返回府邸。
張?很快就來到了書房,看到已經換了一身便服的張亮,他立刻拱手道:“阿耶!”
張亮站在桌案之前,手裏的毛筆將《蘭亭集序》最後一個字寫完,然後纔將筆放下。
張?立刻將一旁的毛巾遞上。
張亮擦了擦手,然後看向張?問道:“今日的事情處理的如何了?”
“該說的,已經全都和柴令武說了,果然,權萬紀動手,還是太引人注意。”張?微微拱手,面色凝重。
“沒辦法,誰讓齊家倒的太快,好在柴令武那小子出手果斷,不然更多的事情,非得暴露不可。”張亮將毛巾放在一旁,輕聲感嘆道:“若是那樣的話,說不定就得殺柴令武那小子滅口了。”
“是!”張?忍不住的打了個哆嗦。
柴令武不僅平陽公主和柴紹的兒子,而且他還是駙馬,更重要的是,他的兄長柴哲威是皇帝看重的年輕將領。
柴令武若是就這麼死了,不知道會出多大的事情。
張亮在短榻上坐下,然後看向張?說道:“其實柴令武那小子還是不錯的,真正麻煩的在魏王,魏王太無能了。”
“是!”張?點點頭,說道:“若非柴令武和房遺愛都做了魏王參軍,否則憑藉阿耶太子右衛率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介入什麼奪嫡之爭。”
“我們現在也沒有。”張亮瞪了張?一眼,說道:“陛下沒有易儲的意思,太子也足夠賢明,我們也不會去做什麼,專心在自己的事情上就足夠了。”
“是!”張?立刻躬身。
張亮點點頭,說道:“權萬紀既然已經回到了長安,那麼便開始安排人跟他去一趟齊州,先把路趟開。”
“是!”張?神色認真起來。
“竇家那邊,總得交待一聲。”張亮微微沉吟,說道:“從庫房取十支上好的高麗蔘給莘國公送去,他的身體一向不大好。'
“是!”張?認真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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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國公竇誕不僅是太穆皇後的侄子,和皇帝從小一起長大,還娶了高祖皇帝的次女,如今還是宗正寺卿,便是太子見了,也不敢怠慢。
同樣的,那些隴西舊族,甘涼舊族,都以竇家爲首,只是竇誕的身體不是太好,對這些事情並不積極。
但其實,這個身體不好,他們這些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裏,張亮擺擺手:“好了,你去吧。”
“喏!”張?立刻躬身,然後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張亮突然叫住了張?,略微沉吟說道:“東宮在長安城的人手,最近全部都盯死了。”
“是!”張?立刻肅然起來,然後鄭重的躬身,然後轉身離開。
短榻之上,張亮的神色微微凝重,太子這一次,是不是也看穿了什麼。
他這個太子右衛率,也得好好的探一探太子的底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