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捭闔坊的規模，看上去比西河風也小不了多少。

九進的大庭院，同樣是層層疊疊、百轉千回、曲徑通幽。

深夜，在那庭院中第四進一個非常隱祕的雅室裏，捭闔坊大廚堂那新晉的執事跪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

“大人請大人恕小五無能連日來那西河風新推的各式菜品，小五均是聞所未聞，根本就無法勘破其中任何一道的奧妙小五實在是愧對東主和大人對我的期望啊”

上座之人淡淡一笑：“小五，你起來”

堂堂捭闔坊的廚堂執事，在這人面前竟是噤若寒蟬，仍是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你給我起來！咱捭闔坊的廚堂執事，沒有骨頭麼？”上座那大人聲色俱厲！

小五顫巍巍站起，頭都不敢抬，眼睛也決不敢看向那大人一眼。

“常言都道‘窺旁人之技，難如窺天’，可是小五，你說那西河風，卻爲何這麼快就能勘破我們‘捭闔一品金裹田龍珍’的奧祕呢？”那大人的聲音又變得沉穩而平緩。

小五一聽那話，卻仿若被大人看破了心中的祕密一般，臉色大變，兩腿一軟“咚！”的一聲又情不自禁跪了下去，頭如同搗蒜一般在地板上磕得震天響：“小五絕不敢再欺瞞大人！那‘田龍珍’一菜本是我在秦國雍城作商社執事之時，在雍城湯社喫過的一道菜品，小五自幼本愛好廚藝，回來後模仿着創出了‘田龍珍’想來那西河風之中，也必有象小五這樣從秦國雍城回來之人罷小五從來忠心耿耿侍奉東主、一心向着咱捭闔坊，回到安邑也是怕丟了執事位置，一時脂膏蒙心才作出這等欺瞞大人之事，假說‘田龍珍’爲小五祖上家傳請大人看在小五多年死心追隨的份上，務必寬饒小五之罪吶！大人！大人嗚嗚嗚”小五像倒豆子般吐完了實話，已撲到那大人腳下抱着腿哀求，而內心的驚駭也終於讓他哇哇大哭起來。

這個被大人稱爲“小五”的執事，其實已經年過四十。

“呵呵，你終於說了實話。”大人一腳把小五踢開，只陰陰笑着說：“你是知道的，東主雖然寬厚，但最恨屬從欺瞞”

“大人救救小五啊！小五存尚有五百金，明日就連同那三名楚姬一併送到大人府中大人救命吶！”小五又撲到大人的腳邊。

這次大人沒再把他踢開：“看在你多年衷心爲捭闔商社謀事的份上，此事我就暫且爲你隱着，你給我好好的把大廚堂打理好嘍，只要你這大廚堂還能作出菜來送到前堂，還怕咱捭闔坊的生意會不好麼？那西河風也不看看現在吹的是什麼風你且下去罷”

“多謝大人保全！嗚嗚嗚”小五恭敬地跪拜，然後倒退着出了室去。

“捭闔將大興，又豈是你西河風區區幾道小菜能夠阻擋的？哈哈哈”望着小五顫巍巍遠去的背影，座上的大人發出一陣陰鷙的狂笑。

“不過，那西河風大廚堂的老屠也算厲害，短短的時間竟能創出如此之多的驚世新菜可如果他有如此大才，爲何以前沒有顯露出來呢？難道有高人在旁側指點？呵呵，有點意思，看來不妨多多留意”

西河風后院裏，面對急衝衝的黑水，老屠一臉的茫然：“哎呀，黑水老弟，現在都什麼時候啦，你不想着幫我研究新菜吸引更多的尊客，卻來問那捭闔坊的勞什子來歷作甚？”

黑水只急急地道：“老屠啊老屠，你是不是老糊塗了啊？前堂的侍女膶朵你認識麼？我看你和我一樣連她都比不了！你知道她今天給我說啥？‘世人皆有趨勢之心’！今天我纔想起我剛來之時，你給我講過的‘西河學派’，纔想起老段在安心閣裏說過的‘廟堂晴雨，可觀西河捭闔’！”

黑水又抓着老屠在大廚堂外的臺階就地一坐，這才喘了口氣繼續說：“連日以來我們已經開發出如此之多的新菜品，道道皆爲開天闢地之作，若只論廚道，不早已壓過那捭闔坊何止一星半點？可爲何客流始終無法穩定？到了現在，你還認爲咱西河風低迷，完全是因爲廚道之失？老屠啊老屠，我們都是被捭闔坊的那道‘一品金裹田龍珍’，給矇住了眼睛吶！”

老屠愣住了。

是呵，作爲一名廚道中人，自己可不是被捭闔坊的新菜給震住了麼？以至於一心只想着從廚道中思謀解決之道，完全忽略了其他的重要因素。雖然老段曾在安心閣晚歇中提到過這一因素，可完全也沒引起大家的重視。而黑水一開始根本就沒把西河風的生意好壞放在心上，也根本就沒有認真地去思索，結果就帶着大家一直傻傻的去作那“廚神”。

廚神能救後院大廚堂，可是又能拯救整整九進的西河風乎？

老屠愣了片刻，開口講道：“捭闔坊者，與西河風立店於同年，明爭暗鬥近百載兮”又開始悠悠地講述那悠長的歷史。

原來在大魏廟堂勢力中，除了開創了“西河風”酒肆的“西河學派”，還有一股多年來與它力量相當、相互抗衡、隨着時勢此消彼長的政治勢力“鬼谷學派”！

“哦？鬼谷學派？”

黑水一聽這話，倒是比較感興趣。大名鼎鼎的鬼穀子誰不知道呀，他老人家絕對是個神仙，傳說活了幾百歲，視弟子的特質授以不同的技藝，而他的弟子出世後全是神人，且喜歡對着幹，典型者如龐涓孫臏、蘇秦張儀相對於“儒”，黑水甚至更喜歡“鬼谷”一些，可現在自己供職的西河風偏偏是西河學派的產物，而那競爭對手卻是自己喜歡的“鬼谷學派”那邊的？

還真是糾結啊

“捭闔”，本語出於《鬼穀子·捭闔》。“捭闔者，以變動陰陽四時開閉，以化物縱橫此天地陰陽之道，而說人之法也。”

捭闔的本義是開闔。捭就是撥動，闔就是閉藏。《鬼穀子》認爲一開一合就是事物發展變化的普遍規律，是掌握事物的關鍵。縱橫家以開合之道作爲權變的根據，並且運用在其遊說術中。

那“捭闔坊”的店名，原來是以鬼谷學派推崇的思想取義爲名，不象“西河風”直接用了學派的前兩字。

西河學派與鬼谷學派的爭鬥史，整一個魏文侯當魏國國君以後的魏國官宦政治鬥爭史！而在魏文侯請子夏坐鎮西河以前，魏國本來對儒是不重視的，魏國的文化與韓國一樣，起初受衛國的鬼谷文化影響最大。

魏文侯初登位時，使用大臣不看出身、重視能力，提拔了很多平民和有戎狄背景的人才，魏國的貴族很少得到重用。當時重用的最重要的兩個人物吳起和李悝都是來自衛國的平民。樂羊、西門豹也是魏國的平民。翟璜是戎狄出身。只有魏成是魏文侯的弟弟，出身貴族。這個時候，在魏國朝政中絕對是受鬼谷文化影響出身平民的人，也就是“鬼谷學派”佔據了上風。但是後來由於魏文侯出於“打造文化中心”和“凝固思想”的目的又重用子夏，在段幹木及得到其真傳弟子的教授下，魏國的公室貴族裏也出現了大批的人才，如公叔痤、公子卬，慢慢的他們又成爲魏國高級官員的一個主要羣體。

這下好了，兩派之間開始死掐吧！

兩個學派之間的學術、政治思想鬥爭一直非常激烈，其中最突出的一個事件就是吳起與公羊高、穀梁赤對春秋的爭論。歷史是當時貴族和士人教育中最爲重要的一個學科，而春秋是必講的一門課程。但由於春秋只記結果，不記過程和背景，如何解釋春秋記載的歷史事件的真相就成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了。魏文侯出於控制士人的目的，拔高在學術上並不是很深透、比較迂腐的公羊高和穀梁赤的地位（老屠作爲公羊總執事的屬從、西河學派的忠實擁躉，當然不會這麼講，這都是黑水自己消化後翻譯過來的話），使公羊和穀梁學派的忠君思想深入士人之心。而吳起由於早年投身魯國曾參被逐的經歷，讓他對儒產生了很大的敵視情緒。吳起根據自己的春秋的理解，作了左氏春秋傳，意與公羊春秋傳和穀梁春秋傳相抗。其實吳起對春秋的見解要更符合實際，更符合政治軍事鬥爭的實際，但是魏文侯不想讓更多的人瞭解政治、軍事鬥爭的實際情況，對左氏春秋傳很少宣揚。由於魏文侯的扶植，公羊與穀梁兩派佔了上風，也就是西河學派佔了上風。當時，創造出神奇魏武卒的一代傑出的軍事家、政治家、思想家吳起對此很是鬱悶

這絮絮叨叨的一大段，黑水就對最後一句話比較感嘆：少梁一戰中那魏武卒嚇得我差點屁滾尿流，原來他們的祖宗吳起，也有鬱悶的時候吶？說實話，聽見這個我也很鬱悶，君心難測，魏文侯連吳起這樣的大忠、大功之臣都要如此折磨？還有就是，爲了所謂的“凝固人心”，魏文侯你可知道你爲後來那“獨尊儒術”的漢武帝，當了一個多麼不好的榜樣吶？

“得得得，老屠，你講這麼多廢話搞得我頭大如鬥！說了這麼半天，不就是在咱大魏國，最開始是鬼谷學派牛掰，自然那捭闔坊就牛掰；然後好不容易咱西河風后臺的主子們西河學派開始牛掰了，咱西河風才過上了業界翹楚的大好日子，可對？”

老屠這半吊子士子愣了半天：“呃，好像你說的也對”

“那我問你，現在大魏的上將軍，可是龐涓大人？”

“對啊！”

還用問下去麼？

龐涓不就是鬼穀子的得意弟子麼？他現在以“上將軍”之位統領魏**政，不就是現在大魏廟堂中“鬼谷學派”新的標誌性人物、精神領袖麼？

而公叔痤以“丞相”之位統領魏國民政，多年以來本就是“西河學派”的精神領袖。

一文一武，不同派別、不同政見，其結果可想而知。

少梁一戰前的大魏朝議爭論得那麼激烈，表面來看是以龐涓爲代表的“滅秦派”和以公子卬爲代表的“輕秦派”之間的爭鬥，可背地裏實際上就是“鬼谷學派”和“西河學派”之間殘酷的鬥爭！而魏惠王最後選擇了公叔痤和公子卬統兵，不正代表着“西河學派”暫時還在大魏廟堂中佔據上風麼？而現在公叔痤被秦國一俘虜，生死前途未卜，對西河學派可不就是致命的打擊麼？當然關於少梁一戰前的大魏朝議，黑水是根本就不知道的。

他現在唯一知道的就是：原來這對自己有恩的西河風酒肆的沒落，這西河風后院中一衆善待自己的人們的悲傷和糾結，全他孃的是自己造的孽啊！

如果不是我幫助仲公子俘獲了西河學派的實權領袖、大魏國的老丞相公叔痤，會導致西河風今天的局面麼？

可是當時爲了秦國、爲了秦軍，我還巴不得兩下弄死那公叔痤老頭呢，怎麼會想到今天這局面？

天啊天！我比你們還糾結了！

西河風東主對我有救命之恩，後院衆人對我有關照之恩，可他們那無比尊重的東主說不定就是公叔痤，卻被我助仲公子給俘虜了？然後就造成了這西河風生意的一路走低？

我且不說我內心對自己的“恩將仇報”非常內疚，我還想滾你孃的“人皆有趨炎附勢之心”！你們這些安邑的破官吏、臭士人、列國的狗官們，爲什麼偏偏就要那麼的勢利吶？整得現在西河風衆人如果知道了這個事實，會不會立即舉起菜刀蜂擁而至，亂刀砍死我？

再且不說西河風現在生意不好大家難受我也難受，那“鬼谷學派”我作爲後代是很喜歡，可如果沒了更加“高深飄渺”或者叫“迂腐”的西河學派的制衡，鬼谷學派在大魏國真正掌了重權，更加註重實際效果和現實的他們，就會獲得更多的政治資源堅定不移地推進他們的政治和治國理念，必會竭盡全力的先以消滅秦國爲魏國掃除身後之患、進一步助魏國王霸天下爲目標，那麼此時作爲“老秦人”的我，又情何以堪？

從我在少梁昏迷前的情形看，那一戰後的秦軍絕對也比魏軍好不到那裏去，此時的秦國一定也無比艱難，如果以龐涓爲代表的“鬼谷學派”在大魏廟堂中力主揮兵西向，天吶，我不敢想下去了

豈止是糾結，我簡直腸子都快給愁斷了！

公叔痤啊公叔痤，少梁一戰之時我是如此的恨你，巴不得弄死你，可爲什麼現在我又巴不得你還健康的活着，趕緊回來主持這大魏國的工作吶？

可愛的公叔痤老頭兒，你到底還活着麼？

如果還活着，又在哪裏？

我求求您老人家，快回家喫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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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恨的地震災難，又讓人想起了5.12，今天菜刀已在單位捐了少少的500表示小小的心意。同時也響應起點的號召：讓我們，一起爲青海玉樹同胞祈福！）

小遊戲，！